去年國慶,我陪母親參觀了上海世博會,隨后乘飛機回到她闊別已久的故鄉。母親多次講,家鄉是一個偏僻美麗的山村,沒有鱗次櫛比的高樓、車水馬龍的街道、熙熙攘攘的人群,但那里山清水秀、花香鳥語,有動聽的牛哞聲、裊娜的炊煙,還有閏土般質樸的農民……
一周之后,我們踏上返回省城的路途,母親臉上露出些許惆悵和歉意。我知道,這片養育她的山村,那些她多次描述的故事,正在發生著急速的變化。那座小山正在被開采,那條小河正在被污染,有些田地已經撂荒,大部分“閏土”已經進城務工。
“這樣的日子美嗎?”母親自言自語。我猜想,她在擔心,擔心山村田野會像恐龍那樣瀕臨滅絕,擔心將來剩下的只會是無限的追憶與想象。“這是發展,是潮流。”我安慰著母親,可心里卻再也不能平靜。
我琢磨著網絡上熱議的所謂“圈地運動”、被開發、被高樓,以及“城市歐洲化,農村非洲化”這些論調,想起了利奧波德,這位美國科學家在半個多世紀前的警示:“人們在不擁有一個農場的情況下,會有兩種精神上的危險。一個是以為早飯來自雜貨鋪,另一個則認為熱量來自火爐。”我也曾多次思考這個問題,我們犧牲農村、遺忘農耕文明、不珍重自然的心態,正是單純GDP主義帶來的直接惡果。農村日趨邊緣化,轉型仍走在探索的路上,可空村與空鎮卻越來越多。傳統的家庭模式正在逐漸消失,很多家庭也變成了“空巢”, 農村形成了一個以婦女、兒童和老人為主體的留守群體,他們被戲稱為“386199部隊”,“38”即婦女,“61”指兒童,“99”代指老人。“閏土”們進城打工了,田地荒蕪了,環境破壞了,家里沒有生機勃勃的煙火。
農村的空心化已經成為一個不容忽視的重大社會問題,前幾日媒體報道,有一個小女孩的奶奶竟然在去世7日后才被人發現,她的父母不在身邊,這真是令人心酸。這樣的事情發生,能怪誰呢?怪我們發展得太急速,還是怪我們在發展的時候忘了身后更重要的世界?一直以來,我們的改革摸著石頭過河,這是膽量和勇氣,同時也是一種魯莽。沒有想好,沒有細致科學的規劃,沒有想到事情做了以后可能帶來的后果,所以也就沒有想到更周密的方案去盡量地避免粗糙改革帶來的負面后果,所以,往往要為不縝密的改革付出更大的補償代價。
畢飛宇說:“家庭模式的變異會改變一個人的基因,甚至改變了一個民族的基因,人與人之間的溫度在降低……”但事實上,我們都明白,我們要的不僅僅是經濟的快速增長,更要一種充滿溫情與人性的生活,這才是我們奮斗的最原始的動力。
沒有農村,只有城市,這樣的生活并不美。而如今,最嚴峻而緊急的問題是,如何保護我們的農村,如何不讓現代化的鐵蹄徹底碾碎農耕時代留下的厚德、溫情、淳樸之風,如何能夠讓人與人之間繼續守望相助,如何讓農村和城市一同在轉型的道路上守望相助。
要用制度關愛紓解“空心化”,這是必然的選擇;與此同時,觀念與態度的轉變和回歸也顯得尤為重要。我們要發展,也要盡力保護閏土的童年鄉情。錢穆說過,我們要對吾國歷史留存下來的美好事物懷有溫情與敬意。如此,我們才能在發展的同時不忘卻去保護它們。
(編輯 張黎 hope_sun@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