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秋,僅此一詞,就給人撲面的詩意,愈咀嚼愈雋永。作者也是緊緊圍繞這兩個字展開描寫與敘述的。首段寫秋臨大地的景況,秋蟲鳴唱,雁陣南飛,原是寫秋的常筆,很難說有何新異之處。然而,正是這樣平淡的起筆,引出了一段描摹秋色的奇筆。作者緊扣一個“黃”字,先將一樹樹黃葉比作“太陽遺忘在山崗上的一片陽光”,擬喻奇警,一掃傳統秋色的衰敗之象,給人金光燦爛之感。“然后那黃色順山而淌”,“漫過山腰和山腳”,原本靜態的秋色瞬間獲得了神奇的動感,漫山遍野地鋪展開來:玉米林黃了,豆秧黃了,花生秧黃了,稻田黃了,甚至連灌河水也被染黃了。作者以一組頗具氣勢的排比句鋪陳出了一個豐收在望的秋天,點面互襯,虛實相生,一氣呵成,字里行間彌散出一股不可遏抑的喜悅之情。黃色,不再是秋季萬物肅殺的征象,反而成了秋之生命、秋之精神。
不過,細細辨析,這些對自然之秋的泛描更多的是基于農人的目光。作者順勢將筆墨移聚于秋收中的農人生活,也就賦予了“偷秋”更加明確的內涵。文章寫到莊人們準備秋收和中秋夜宴的場面。前者較略,擷取了人們修鏟稻場、牛拖石磙輾稻兩個細節,頗富鄉土氣息,尤其是“吱呀吱呀的石磙聲穿過了靜謐的村莊,在村莊空蕩的上空此起彼伏地回響著”,生動可感,吹響了偷秋的前奏。至于莊人們的中秋夜宴,無疑是本文較為濃墨重彩之處。“大地已經熟透了,風變得濃稠了”,仿佛“秋”已變得具體可食、引人垂涎了。接著,作者干脆說“村莊就像一只烤熟的飄溢著野香的玉米棒”,豐收的興奮與喜悅溢于言表,充滿了感染力。這里夜空澄明,有月餅,有玉米棒,有花生,有板栗,有菜肴,有稠米酒,更有盈盈的說笑聲;這里氣場薄天,或高聲劃拳猜謎,或大塊吃肉、大碗喝酒,盡情揮示著秋的豐碩。人的歡騰尚且不夠,還“惹得莊里的狗都踩著月色溜過來看熱鬧”,著一“惹”字,極盡秋收喜慶的撩人之意。有了如此充分的鋪陳渲染之后,“偷秋”便如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了。
也許有人會質疑,本文既以“偷秋”為核心,為何將偷秋前奏的篇幅拉得這么長?其實,讀完全文便可知,“偷秋”充其量是一種民俗儀式,作者只不過借此反映莊人們對幸福生活的衷心祈愿罷了。而偷秋的前奏本身就是一幅生動熱鬧的鄉野歡騰圖,完全是緊扣“幸福生活”這一中心的。至于接下來敘寫偷秋的過程以及軼聞趣事,則將人們對幸福生活的向往推向了高潮。
在這樣的日子里,“偷”蛻卻了貶義色彩,顯得無比俏皮,親切,吉祥。在偷者這邊,他們滿懷欣喜、光明正大地去“偷”,長在地里的要偷,生在庭院里的也敢偷;在主人那邊,頂多幾聲笑罵,越罵,鄉情越濃厚。有的甚至公開宣稱“偷秋了”,看園老頭卻佯裝不知,一邊任他們偷得歡,一邊不忘自己順手牽羊去偷別人的。“偷秋”成了全莊高度默契的討彩頭游戲,無論是“偷”還是“被偷”,莫不真率、樸野、純粹,傳達出鄉人們對生活的獨特理解與祈禱。這個夜晚,不僅孩子們如愿以償,就連人到中年的夫婦也潛入月色,初知浪漫為何物了。這樣,偷秋的內涵就由豐收之喜、鄉情之濃一路擴展為愛情之甜了。幾則軼聞趣事則在喜慶的偷秋活動中注入了輕松詼諧的鄉土元素,表現出偷秋的喜劇質地。
文末將偷得一個玉米棒或者一枚稻穗抽象化為“從歲月中偷到了他們夢想的秋天”,一下子提升了行文的意境,彌散出雋永的詩意。具體的“偷秋”活動純化為最素樸的祈望,讓人感動。“而我們又從歲月中偷到了一點什么呢?”由彼探此,愈加發人玄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