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_ 柳杰
美國華盛頓特區的公共交通管理部門有一項合理的政策:交通高峰期以外的時段,乘客可以帶自行車上地鐵。這項政策使我住在華盛頓旁邊的馬里蘭州的朋友家里時,可以騎自行車在華盛頓到處逛。這就好比我住在天津,但是能帶上自行車坐火車到北京,然后騎車逛北京。而華盛頓比北京小得多,所以在那里自行車比任何其他代步工具都更為便捷、舒適。
有一回在華盛頓逛完,我準備坐地鐵回朋友家,誰知剛推著自行車下了自動扶梯,走到地鐵入口處,就被工作人員叫住了。是一位頭發有點兒花白的黑人老頭兒,他是坐在驗票口旁邊的玻璃控制室里的,看到我走近,他站起身,推開玻璃窗,叫我:先生,請等一等。
我推車走到他跟前。
帶自行車上地鐵,他聲調平緩地說,按規定應該坐直梯,不能使用自動扶梯。因為,萬一車子失控,可能會傷到其他的乘客。
雖然我是因為不知情才犯規的,但聽他這么一說,還是挺不好意思的。同時,他的態度讓我感動:那么平和,毫無責備或者讓我難堪的意思,就事論事,只是為了乘客(包括我)著想而已。換到別的地方,也許我早就被大聲呵斥了。還有些地方,負責維護規則的人巴不得有人犯規呢。
我趕快道歉,一邊等著他下一步的指示。
以后請使用直梯。你可能得找一找,也可能要多走幾步,但是你會找到的。今天呢,既然你已經下來了,我們這個入口又沒有直梯,再讓你坐一趟自動扶梯出去,沒有任何意義。他一邊說,一邊探出身體,把挨著控制室的那個供輪椅出入的、比較寬的通道的柵欄門打開,示意我從那兒推車進站。再見。他點點頭。
我謝過他,跟他說了再見,就進站乘車了。
事情就這么簡單,三言兩語,干凈利落,前后一分鐘都不到,但是讓我對這黑人老頭兒心生敬意。事情雖然小,但是處理得這么合情合理,教育的效果這么理想,讓我這個曾在學校誤人子弟,還在《財富》雜志500強企業干過培訓工作的人贊嘆不已。我違反了規定,被批評了,不但心服口服,而且打算以后照他說的做,同時我也沒有覺得自尊受到冒犯。他負責維護的秩序被破壞了,他負了他該負的責任,處理方式于人于己又都很有尊嚴。但是在世界上很多地方,這樣的小事,也可以讓雙方都很難堪。我想,如果有人為了堅持原則或者為了懲罰我,或者干脆只是為了讓我出丑,把我送上自動扶梯,讓我去找直梯,再重新下來,大概不算很別出心裁吧?世界上類似的事情到處都在發生。
這次乘車,讓我想起另一件和乘車有關的事情。

那是1955年12月1日,一個叫羅莎·帕克斯的縫紉女工在種族隔離勢力最為強大的美國亞拉巴馬州蒙哥馬利市坐公共汽車的時候,因為沒有聽從司機的指示給白人乘客讓座,下車后被警察逮捕,并以行為失檢的罪名被罰款。
蒙哥馬利市兩萬多黑人居民決定罷乘公共汽車,為羅莎也為黑人公民討個公道。他們克服重重困難,團結一心,一直堅持了381天。
一個二十幾歲的年輕有為的牧師也加入到這個運動中來,并且成了黑人兄弟姐妹的代言人和領袖之一。在罷乘的三百多天里,他兩度被當地法庭拘傳,并被判有罪,除被課以高額罰款外,還要負擔全部的訴訟費用。但是當黑人最后在聯邦法院的支持下獲得全面勝利時,他諄諄告誡他的黑人同胞說:
如果你們有誰在坐公共汽車的時候自吹自擂說我們黑人打敗白人啦,我就太傷心了。你們這樣做,就要把整個南部的斗爭都斷送掉了。再去乘車,千萬要謙虛和氣啊。
這位年輕牧師就是后來蜚聲世界的馬丁·路德·金博士。
自己活得有尊嚴,同時也珍視別人的尊嚴,那才是理想的生活。
那天在華盛頓的地鐵站,我從那個黑人老頭身邊走進去的時候,看到半個世紀以前金博士所追求的信仰在閃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