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住苦難

流沙

我家祖上是當地的大戶人家，生意通達，在上海也有鋪子。后家道中落，到了父親這一代，浮華被時代激流悉數帶走，只余幾間房、幾個人。

小時候不知家族歷史，更兼那個言多招禍的時代，也無人對我說起。有時候看著老屋里精美的雕窗、光滑的青石地面，覺得自己的家族與他人的不一樣。不一樣的還有曾祖母。村里許多老太太總是衣冠不整，頭發凌亂，喋喋不休，但是我的曾祖母衣裳總是清清爽爽的，頭發總是梳得順順的，神態總是靜靜的，說話的時候，慢條斯理，不急不躁。

曾祖母與嬸子關系不融洽。嬸子經常無理取鬧，曾祖母從不與她爭論。每當嬸子惡語相向時，曾祖母總是臉色平靜地說：“聲音輕點，讓別人聽到多不好。”

曾祖母非常好面子，每有親戚來訪，她從不說嬸子的壞話。有時候我在她身邊玩耍，她與親戚聊天，就聽到她在夸嬸子如何勤勞，孫子們如何孝順。有時還把我拉過去，摸著我的頭，說：“這個曾孫與我最貼心。”

其實，曾祖母的日子非常苦。當時全家人一日三餐都成問題，早晚兩餐只能喝粥，到了青黃不接時，還得用紅薯充饑。我那時尚小，不知愁滋味，而曾祖母已是八十多歲的老人，怎能不愁？但我的曾祖母精精干干，從來沒看到她哭過，她也從來不向別人兜售苦難。

前段時間翻家譜，發現里面有幾句家訓：人前不露怯，遠足不露財，內外當整潔，自奉須儉約……曾祖母秉承了祖上的訓條，日子再苦，命運再舛，也避免以悲苦之色示人。我想這既是從商世家的教條，也是人生訓條。

可嘆的是，我是人近四十才想起曾祖母當年的從容和堅強，而在此前跌宕起伏的人生中，我露過太多的怯，訴過太多的苦，兜售過太多的難。

其實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與其以一副落魄臉示人，不如換以清新、明朗的形象，反倒更讓人信任，更能得到成長的機會。

（聞達摘自《中國青年》2011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