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把狗眼不當回事兒

文/千里光

千里光中國作協會員，文學雜志編審，出版多部文學集

事后想想，那天之所以在書店買下這本《我在雨中等你》（以下簡稱《在雨中》），蓋因了封面上的那只狗頭。那狗應該在車內，默默地注視著窗外的什么。外面下著大雨，窗玻璃上水珠密集，水汽氤氳，狗臉因此顯得模模糊糊。這讓狗狗的神情看上去有點茫然，甚至有點憂郁。倒也更襯托了雨中等候的那份焦慮和祈盼。

腰封上有一句醒目的廣告語：你，讀到哪一段會哽咽？想必很煽情，但我買書的初衷還是因為那只狗頭。

狗頭的情結來源于一次極其偶然的網上瀏覽。無意間點擊到一部叫做《狗鎮》的電影，由丹麥人拉斯·馮·提爾導演。影片講述了一個山區小鎮的百姓凌辱、出賣一名外來少女，結果遭報復，男女老少悉數被殺，僅留下一只狗，因為只有狗沒參與凌辱。看完后完全被震撼了，真沒想到一不小心看到一部如此深刻的作品，好像覓寶，撿了個漏。慶幸之余也為自己的孤陋寡聞而后怕，一部2003年上映的老片子，好評如潮，可是我卻渾然無知。可見自己有多閉塞。

記取教訓的同時，對“狗”有了特別的敏感，寧可錯買，也不愿錯失。

一本書的好壞有時就像評判一個人，很難用好或壞來概括。現在人們往往用“看得下去”、“看不下去”來表示對一本書的好惡。但是直至讀完《在雨中》，我還不知道這書算是“看得下去”，還是“看不下去”，也許兩者兼而有之。

書的前勒口在對作者加思·斯坦的介紹時說，此書“曾屢遭退稿命運”。我想，如果我是出版商或是編輯，我也是會把書稿退還加思·斯坦的，至少我會建議他前半部大大壓縮。這前半部之淡而無味，簡直就是在考驗讀者的忍耐尺度。就在我幾乎絕望的時候，終于有了轉機。賽車手丹尼遭遇了發育過早的15歲女孩子安妮卡，開始有戲了。先是丹尼的妻子病故，他的岳父母開始跟他爭奪對女兒卓伊的護養權，接著丹尼被岳父母利用女孩安妮卡控告性侵突遭逮捕，然后是一場曠日持久的官司，把丹尼逼到難以生存的絕境，最后丹尼終于洗刷罪名，捍衛了自己名譽，并且奪回了對女兒的撫養權，與此同時，他也在賽車中獲得冠軍。

最讓人叫絕的一個情節是，當走投無路的丹尼準備委曲求全，愿意在騷擾罪和緩刑的和解書上簽字時，已經老邁的恩佐卻抗命叼走文件，并且還朝文件撒尿，讓文件報廢。丹尼由此而醒悟，決定為自己的清白抗爭到底。

老狗的一泡尿，澆醒了陷于絕境的丹尼的做人的尊嚴；既出乎意料，又完全在情理之中。可謂神來之筆。難以想像，要沒有這一幕，整部15萬字小說將會是什么模樣？不消說，必定平庸，死水微瀾。

要說哽咽，我是在讀到作品最后，那時，梗犬恩佐已經死去多年。那天功成名就的丹尼遇到他的粉絲——一個年僅五歲的男孩，說想跟他學開賽車。丹尼問男孩名字，男孩說他叫恩佐……這時，我鼻子有點發酸，我知道那便是哽咽。盡管這哽咽來得遲了點。

《在雨中》張揚了人性的美，即便身為一條狗，也充滿了善良和正直的秉性。拿恩佐自己的話說，它是個“鎖在隔音箱里的人”，“我只是被塞進狗的身體”，“里面的靈魂才是真實的我”。可以說，男主角丹尼也正因為擁有了它這么個須臾不離的好朋友，在它愛憎分明的狗眼的注視下，才會少犯和不犯錯誤。最考驗人的自然是女孩子安妮卡想主動獻身的那個暴風雨之夜。房間里除了梗犬恩佐，再沒第三個人。面對一絲不掛、趁自己熟睡而上下其手的豐滿、性感的安妮卡，丹尼在驚詫之余，竟沒絲毫動搖和邪念，他在大多數男人以為是免費午餐的那一刻，像驅趕魔鬼那樣盡力趕走了情欲噴發的安妮卡。要是恩佐不在場呢？要沒有恩佐憤怒的目光呢？也許他就順水推舟把事情做了，最多只是在稍稍抵抗后，半推半就地對自己的良心說一聲“我已經盡力了”。

畢竟，女人拒絕男人似乎天經地義，男人拒絕女人便是定力非凡的圣人了。丹尼的定力，一半來自狗眼之下。

我又想到了《狗鎮》。如果說加思·斯坦的《在雨中》只是編造了人和狗的美好的故事，那么拉斯·馮·提爾則是在《狗鎮》中向我們深刻地展示了一群被狗附體的人，讓我們身歷其境，并且臉紅耳赤，感覺自己也快“死到臨頭”。因為我們太有兩面性了，一不小心便偽善、好色、貪婪、冷漠、懦弱、見利忘義、仗勢欺人……我可以斷言，我們所熟知的裸聊主任、微博局長、開房院長、炫富郭美美，還有性侵老手卡恩，如若身處狗鎮，都必死無疑。然而丹尼可以活下來，他見了美少女格蕾絲不會起歹念，更不會出賣她。因為他有忠實的恩佐，恩佐的目光明察秋毫。

有時做事，還真要看看，那狗會怎么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