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麗萍 葉茂

當記者坐在這位專注于黨史多年的老人面前,感覺歷史如粉末細屑般播撒在我們之間的空氣里,那些重大的歷史瞬間、人物的片語音容、與大大小小的年代觀感,如同黑白電影一樣緩緩播放,讓人靜靜觀看與體味。
本月,是中國共產黨的九十華誕。記者專訪了中共中央黨校黨建部教授葉篤初,傾聽這位老共產黨員對于90年反腐史的講述。
三個并存與兩個順應
記者:中國歷史上,沒有哪個朝代不提反腐敗,沒有哪任統治者不倡導清廉。您認為,中國共產黨的反腐敗與之有什么不同?
葉:我認為有本質不同,那就是我們黨的人民性。歷史上的反腐敗,都是統治階級從維護自身的特殊利益出發,反腐的局限性明顯。而中國共產黨沒有自身的特殊利益,一切從人民的利益出發,反腐無禁區。
記者:可不可以這樣說,黨的90年歷程,包含了革命史、建設史和改革史,同時也貫穿了一部反腐史?
葉:可以這么說,但不同時期的反腐敗適應了不同形勢和任務的需要。革命戰爭時期的反腐敗,除了嚴懲經濟上的貪污,還重點反政治上的腐敗,即對黨的背叛。社會主義建設時期,主要是防資產階級“糖衣炮彈”的進攻。“四人幫”倒臺后,中紀委恢復重建,當時主要任務是整頓黨風。因為十年動亂嚴重敗壞了黨內風氣,時任中紀委第二書記的鄧穎超到中央黨校講課,專門就是講這個問題。
過去,我們一般都是把反腐敗工作方面的要求放在黨的作風建設中來論述。而黨的十七大報告創造性地提出“反腐倡廉建設”的概念,成為黨的五大建設的重要組成部分,進一步凸顯了反腐的重要地位,同時也說明當前的反腐敗任務較之過去更加復雜、更加艱巨。
記者:目前我們面臨怎樣的反腐形勢?
葉:胡錦濤同志在十七屆中紀委六次全會上對于反腐敗形勢作了精準的研判,即反腐倡廉成效明顯與問題突出并存,防治力度加大和腐敗現象易發多發并存,群眾對反腐敗期望值不斷上升和腐敗現象短期內難以根治并存。
這“三個并存”的論斷,體現了我們黨實事求是的傳統,是對反腐大局的清醒認識。我認為這“三個并存”還建立了一種新的政治分析模型,即反腐敗形勢的正極與負極是動態的,相互作用的,既在一定時期內并存,又可以轉化。我們新時期的腐敗治理思路,就是思考如何“增加正態值、減少負態值”,努力把形勢向好的方向扭轉。
記者:怎么才能“增加正態值、減少負態值”?
葉:這就是胡錦濤同志接下來提到的“兩個順應”——要順應發展變化的新形勢,順應人民群眾的新期待。我認為這“兩個順應”,體現了“以人為本”的科學發展觀的要求,同時要求我們加大反腐敗工作的主動性、創新性、科學性,主動有為、與時俱進。
權宜之計與萬全之策
記者:現在人們都認為是腐敗毀了蘇共,導致人心背離,亡黨亡國。為什么一個曾經偉大的馬克思主義政黨會滑向腐敗的泥沼?這于我們黨有什么樣的啟示和教訓?
葉:官僚特權階層的形成,是蘇共腐化的致命病根。蘇聯 “療養食堂”的特供,本來是列寧為在饑荒年代保證黨和國家的領導人員承受超負荷工作重壓的一個臨時性措施,但后來卻逐漸演變為蘇共干部的特殊待遇,并通過制度的固化慢慢變為特權。在勃列日涅夫時期形成為官僚特權階層,為了維護既得利益,他們反對任何涉及對自己特權的改革,更不可能主動地遏制蔓延全黨、全社會的腐敗。最后,腐化變質的特權階層發現資本主義是使他們既得利益合法化的最合適的制度,從而成為走資本主義道路的急先鋒,為了他們的私利集體背離了社會主義。
而中國共產黨一開始就堅決反對特權,對之一直保持高度警惕。毛澤東多次提出防止特權、防止腐敗的問題。在上個世紀60年代國家最窮困的那些日子里,他的女兒李敏、李訥都與全國人民一樣,吃不飽肚子。改革開放以后,鄧小平同志明確指出,決不允許少數領導干部搞特殊化,并尖銳批評了少數黨員干部做官當老爺、搞特殊化的現象。黨的十二大制定通過了黨章規定:“中國共產黨黨員永遠是勞動人民的普通一員。除了法律和政策規定范圍內的個人利益和工作職權以外,所有共產黨員都不得謀求任何私利和特權。”胡錦濤同志進一步強調“制度面前沒有特權、制度約束沒有例外”。雖然現今社會的特權痕跡和觀念不是一點沒有,但我相信,隨著社會主義民主政治的發展和法治的進步,黨內存在的搞特權、謀私利的現象也會逐步減少直至減少到最低限度,這是沒有什么疑義的。
記者:戈爾巴喬夫執政時期,也祭起了反腐敗的大旗,為何卻最終走向了蘇共覆滅的不歸路?
葉:戈爾巴喬夫“反腐敗”卻大肆腐敗,“反特權”卻大行特權。大量事實表明,戈氏本人不僅不愿放棄他及其家庭享受的特權,而且熱衷程度也超過了以腐敗聞名的勃列日涅夫。而最根本的原因在于,領導者執意改變蘇聯的社會主義制度,背離了馬列主義的旗幟。
反腐如果忽略了“旗幟意義”,就會產生思想和意識上的混亂和顛覆,前蘇聯就是慘痛教訓。因此,我們的反腐敗事業,必須堅持黨的領導,高舉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旗幟。一方面,反腐倡廉能力是黨執政能力的重要體現,是鞏固黨的執政地位的重要保證;另一方面,反腐倡廉建設要圍繞中心、服務大局,與改革開放偉大實踐相適應。
記者:當前社會中部分人對反腐敗信心不足,并質疑當前的一些反腐舉措是“頭痛醫頭,腳痛醫腳”,您認為呢?
葉:事實證明,改革開放以來,我們黨在理論與實踐上,對反腐倡廉建設作出了卓有成效的努力。低估成績,抱著消極悲觀的態度,甚至認為我們黨對腐敗問題無能為力、束手無策,是缺乏根據的。
當前我們的一些規定舉措,的確是對一個突出問題做出的“權宜之計”,先來個“急剎”,止住風氣,再逐漸摸索和過渡到“萬全之策”。往往無“權宜之計”,就無法找到“萬全之策”。這好比中藥的“試劑”,我們先試一試,發現有用了,再繼續用此味藥。如果我們按這種“過程論”的思維來看待目前許多反腐制度的出臺,就應該充滿信心而不是喪失信心。
記者:據中央紀委統計,改革開放以來,全國省(部)級以上機關共制定黨風廉政方面的法律法規及其他規范性文件3000多項,其中中央紀委監察部200多項。但同時,“幾十個文件管不住一張嘴”的現象仍然存在,您怎么看待這種現象?
葉:寫在紙上的東西不等于有實際效力,這就是制度執行力的問題。“立而不施”、“施而不力”的制度,沒有多少實際意義。
我認為,能否在提高制度執行力、增強制度實效上取得經得起實踐、人民、歷史檢驗的進步,也是對黨的執政能力的重要檢驗。狠抓制度實效事關反腐倡廉制度建設的成敗,抓好了就主動,抓不好就被動。我們常說,懲治腐敗關系黨的生死存亡,現在還要加一句,“懲治腐敗各項制度有無實效關系黨的生死存亡”,這絕不是危言聳聽。
世紀之問與樂望未來
記者:您作為一個建國前參加革命的老黨員,今天,有什么樣的感慨?
葉:90周年,習稱三世,的確太難得了。60多年前,我擔任漢口中學學生運動的聯絡員,參加地下工作時,才16歲。我親歷了近30年以來“逢五”、“逢十”的歷次紀念活動,覺得越來越有新意。不只對歷史回顧有新意,更感受到對現實和前瞻的新思維。作為一名黨的理論研究者,我認為,一個勇立潮頭、在理論上不斷繼承和探索的政黨,必然會與時俱進、充滿活力。
前不久,《華盛頓郵報》記者提出了一個關于“中國共產黨有什么辦法保持長盛不衰”的問題。中國共產黨將近百年、正引領國家開創一個新世紀,因此我把它稱之為“世紀之問”;它也代表了全世界對于中國共產黨能夠領導中國長期創造繁榮的探究,是“世界之問”。當年在延安,毛澤東的“民主跳出‘歷史周期律”是一個回答,現在我們黨“以人為本”的執政理念也是一個回答。始終把人民群眾的利益放在首位,與人民群眾同呼吸、共命運,中華民族復興就擁有不可戰勝的強大力量,中國共產黨人就有能力完成新的歷史重任。因此我是“科學的樂觀”,樂望黨的未來。
記者:可以說,中國共產黨90年交出了一份相當漂亮的成績單,但在當下也面臨許多前所未有的新課題、新考驗。你認為當前我們黨面臨的主要挑戰有哪些?
葉: 在建黨90年這個歷史節點上,黨的確面臨許多重大挑戰。首先是如何在繼續保持經濟強勁發展的同時,加快經濟發展方式轉變以實現科學發展的問題。到建黨100周年時,確保實現全面建成小康社會的奮斗目標,是我們黨趕考的“必答題”,是要向人民交卷的。第二個是要以人為本,努力解決好民生問題,即人民利益的具體化,這是構建和諧社會、國家長治久安的根本。再有就是反腐敗問題,可以說,反腐敗的成敗,也決定著黨的成敗。歷史和外部的經驗都證明,物自腐而后蟲生,禍起于蕭墻之內。
記者:現在中國共產黨不論是規模還是成就,都堪稱世界第一大黨,但也有人對當下青年人入黨動機中的功利色彩有擔憂?
葉: 每一個政黨,都有“代際繼替”的問題。黨要保持活力,就要不斷吸納新鮮血液,才能后繼有人。我跟很多高校的年輕學子有過交流,感到許多高學歷、高素質的大學生們入黨的積極性是很高的,表明我們黨有相當強的吸引力、凝聚力。
我不否認部分人的思想存在功利色彩,但我認為不必過分夸大和擔憂。時代不同了,我們那個時代的人很單純,只講奉獻不講個人;但現在承認個人利益,入黨客觀上是功利加理想主義的結合。關鍵是對年輕黨員有一個長期引導和教育的過程,要讓他們懂得黨的歷史,以生動的實踐和鮮活的思想來吸引和凝聚更多的人將之作為信仰。
我認為,老祖宗不能丟,中國共產黨人依然是在為中國實現建設社會主義目標(將來的最終目標是共產主義)而奮斗。在當代人和下代人中,很重要的是進一步提高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實踐的自覺性。共產黨的基礎理論,乃是無窮盡的真理,真理也是在發展中。重溫老祖宗的這種思想,對于高級干部直到縣級干部來說尤為重要。這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理論體系及相伴隨的核心價值觀、政治理念、組織思維等等,都會獲得一把“解惑之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