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小磊
劉小磊:北京電影學院文學系講師
“正是生命之樹的枝椏伸展的地方。我們看到無從探源的光芒,廣闊的星云,移動的星辰,成形前的星球,太陽和月亮被黑風暴所阻擋,給予生命能量的一道道閃電,汩汩地悸動著的原始湖泊,史前植物、動物,緩緩舞蹈的水母,雙髻鯊,棲身河岸的恐龍,一個胎兒的眼睛,以及最重要的,初生的孩子。”
——《生命之樹》獨白



2011年10月6日,瑞典文學院宣布將2011年諾貝爾文學獎授予瑞典詩人托馬斯·特朗斯特羅姆,給予他諾貝爾文學獎的頒獎詞是:“經過他那簡練、透通的意象,讓我們用嶄新的方式來體驗現實世界”。這句頒獎詞或許也可以送給獲得今年戛納電影節金棕櫚大獎的影片《生命之樹》。
但泰倫斯·馬利克(Terrence Malick)的《生命之樹》自獲獎以來一直引發巨大的爭議,有人認為這是一部博大精深、精致美妙的史詩佳作,也有人認為這只是一部矯揉造作、故弄玄虛的意識流之作。分歧的爭議點聚焦在“美輪美奐的畫面鏡頭、悲天憫人的宗教命題和支離破碎的敘事內容”三者的無法對接。一部139分鐘的影片帶給觀眾的是一次費解又意猶未盡的觀影體驗。然而,如果對影片進行剝絲抽繭似的解析,我們會驚訝地發現:這部貌似打破敘事規則的影片恰恰是最大限度地遵從了好萊塢最傳統的敘事法則。
《生命之樹》從表面看沒有條分縷析的故事線索,也沒有深刻集中的人物刻畫。但將支離破碎的細節進行重新整合后又會發現,這是一個最好萊塢式的泛家庭化故事,遵從了一切傳統的人物塑造和敘事法則。
影片以《約伯記》開篇。這既是一個宗教背景,也是一個哲學背景。《圣經》中的約伯正直、敬神,從不做不義之事。他有一個幸福的家庭,妻子為他生了七個兒子三個女兒,他還有7000只羊、3000只駱駝、500頭牛和500頭驢,以及成群的奴仆,上帝認為他是最正直敬神的人。有一天,撒旦混在天使中對上帝說“約伯怎么會敬神?因為你保護他的一切。要是你毀了他的一切,他還會敬奉你嗎?”上帝對撒旦說“好吧,我現在把他的一切都交給你。”于是,約伯失去了一切。但約伯仍然一如既往地信仰上帝,上帝非常開心,還給了約伯14000只羊、6000只駱駝、2000頭牛和1000頭驢。妻子為他生了七個兒子三個女兒。約伯又活了140年,得見幸福。
《生命之樹》以這樣的開篇提出了好萊塢慣常表現的兩個主題:家庭與信仰,故事在美國一家五口人的平凡家庭瑣事中展開。布拉德·皮特(Brad Pitt)飾演的父親是個事業無成的中年男人,年輕時的他極具音樂天賦卻放棄理想,做了一名普通的工程師。但是他發明的專利無人問津,盡管他工作勤奮、從不請假,“甚至連星期天都沒有休息”,但他為之奉獻了大半輩子的工廠依然面臨倒閉的命運。他將自己所有未實現的理想和對于成功的判斷標準都強加在三個兒子身上:逼兒子學鋼琴,在家中實施近乎苛刻的家教,教他們打架,教育他們不能對人仁慈、不能被他人利用。父親的所有行為都是在“美國夢”破滅后對美國普世價值的一種變相反抗和消解。杰西卡·查斯坦(Jessica Chastain)飾演的母親則帶有強烈的符號性,她是基督教信仰的化身,帶有著圣母瑪利亞般的光暈。母親寬容、感恩,用愛來教育孩子,并保護孩子遠離父親的家暴。
電影的節奏是由三個兒子從出生到成長的整個過程控制和切分的,以大兒子杰克為視點和主軸,以小兒子的死亡為重要的轉折點。兒子剛出生時的畫面純凈無暇,充滿著童趣和快樂,隨著年齡的增長,當他們開始有了自我意識、認知和辨析能力后,生活也開始從純粹簡單向復雜而充滿未知和危機的狀態轉變。杰克在目睹了饑餓、貧窮和死亡后,開始對世界感到恐懼;父親的嚴苛教育讓他學會了被迫的迎合和順從。母親施予的“愛”在面對強權和暴力時則帶有著太多的無力感。于是,“俄狄浦斯情結”再次出現。《生命之樹》在展現杰克成長時有兩次重要的“俄狄浦斯再現”:
第一次是父親在車底修車,杰克慢慢走向支撐汽車的千斤頂,他沉默地徘徊在周圍,嘴里小聲嘟囔著“上帝啊,讓他死吧;上帝啊,讓他死吧”。兒子必須要透過殺死父親才能夠確立一個獨立的“我”,才能作為一個真正的主體而存在。
第二次是處于性啟蒙時期的杰克滿臉通紅、鬼鬼祟祟地闖入鄰居的臥室,翻找女主人的內衣。一縷陽光射進來,杰克迎著陽光,仿佛捧起一件圣袍般地舉起那件女主人的睡袍仔細觀看,然后把它偷走,讓它隨著河流飄走。杰克表現出的是一個男孩子在青春期對“性”圖騰般的膜拜。
一直以來,“俄狄浦斯情結”是好萊塢敘事電影的重要法則,在宣揚“自由、平等、博愛”的信仰教義的美國最注重的就是作為“個體”的成長。這個成長的過程必然是混沌中的破舊立新,父親也成為阻礙個人成長的重要符號。從經典好萊塢時期希區柯克的電影,到新好萊塢時期的《畢業生》、《教父》甚至最近的《貝奧武夫》、《猩球崛起》……好萊塢電影大多呈現出一種凸顯個人成長的“泛家庭化”傾向,這符合了美國對電影一直以來所強調的“信仰教義”,電影希望觀眾直面的是《約伯記》中所提出的問題:“假如撒旦拿走上帝的恩賜,你該如何面對?”
《生命之樹》給出的答案是多年后的杰克(西恩·潘[Sean Penn]飾演)還是被父親的潛移默化所影響,置身于現代的社會機器之中,多個仰拍鏡頭和低機位跟進的鏡頭凸顯出杰克身心的疲憊與壓抑,他與父親實現了和解,更使得所有人最后在天堂相聚。
如果給《生命之樹》脫去耀眼奪目的華麗外衣,它講述的就是這樣一個簡單的故事:從一家人單純快樂的生活,到逐漸加深的隔閡與矛盾,再到最后的化解和體諒。這是一個典型的“泛家庭化”好萊塢敘事,但是泰倫斯·馬利克用反敘事化的表現手段給一則敘事故事加上了哲學的注解。
泰倫斯·馬利克是一位詩性導演,他習慣于用一種反敘事化的方式去講一個通俗的故事,這在他為數不多的作品《天堂之日》、《不毛之地》和《新世界》等都有所表現。但是和其他習慣于碎片敘事的導演不同,馬利克基于的最根本的表達立場是源于生命之初的“新道德價值觀”,這也是在他所有作品中一以貫之的。
新道德價值觀是哲學家尼采對于道德自然主義的重構,尼采認為“我制定一個原則:道德中的每一種自然主義,也就是每一種健康的道德,都是受生命本能支配的……相反,反自然的道德,也就是幾乎每一種迄今為止被倡導、推崇、鼓吹的道德,都是反對生命本能的,它們是對生命本能的隱蔽的或公開的、肆無忌憚的譴責”。尼采明確地把他所倡導的新道德價值稱為以生命本能為基礎的道德。他肯定個人生命應該從自然欲望出發,強調個人生命本能的正當性,鼓勵個人的自愛、創造和強大。
泰倫斯·馬利克是尼采“新道德價值觀”的忠實擁護者,《天堂之日》中男主角讓自己的女友委身嫁給所剩時日不多的農場主,從而引發了一場災禍;《不毛之地》中少女與青年垃圾工人相愛,他們因為犯了一件謀殺案而各自逃亡;《生命之樹》中則是父親強迫性地在兒子身上加諸屬于自己的夢想……但是因為導演肯定生命的自然欲望,所以他對主人公的行為是不做出任何價值判斷的。換句話講,一切遵從生命個體欲望的行為都是符合新道德價值觀的。在新價值道德觀的表達立場下,泰倫斯·馬利克以“宇宙、生命和家庭”為關鍵詞,用一系列美輪美奐的鏡頭進行反敘事化的組接,試圖將“泛家庭化”的故事上升至對生命起源的探討。
從影片結構上看,導演是將地球生命、人類生命與家庭瑣事三條線索進行穿插式的并置敘述:第一條線索是展現從宇宙大爆炸到寒武紀、侏羅紀乃至白堊紀的宇宙演變,觀眾目睹了巖漿噴發、地球改變、植被生長、恐龍滅絕,直至人類誕生;第二條線索是展現作為個體的“人”的孕育過程:從放大的顯像細胞到細菌乃至胚胎的形成。地球的起源與人類小生命的誕生是相同相通的,隨著地球的變幻,人類也在代代繁衍;第三條線索則是展現一個普通家庭的平凡瑣事:從快樂、到矛盾、爭吵直至原諒。正因為是三條線索的并置敘述,讓每一個鏡頭都成了導演詩意化的畫面展示:陽光、海洋、樹木、火山……自然界的神秘奇妙,殘酷和諧,動蕩平靜都通過影像的魅力淋漓盡致地表現了出來,宛若一首生命起源的贊美詩。
但是觀影爭議也因此出現了。精美畫面與敘事故事之間那微妙的前因后果究竟應該如何地體現?影片中那充斥著大量的隱喻性符號與鏡頭語言蘊藏的駁雜繁復的生命奧義究竟有何關聯?導演很努力地用各種畫面充當隱喻性的符號,從而實現對“新道德價值觀”的表述,但是卻因為過于細碎和繁復,最后給觀眾留下的難免只是一種模棱兩可又欲言又止的感受,以至于忽視了導演原本想要講述的是一個再通俗不過的敘事故事。
影片的結尾還是非常撼人心魄的:成年后的杰克走向海邊,跟隨著兒時的自己,回憶父親和母親,回憶那早逝的弟弟,思考著生命的緣起。這時,他跟年輕時的父母走到了,終于接近了天空,感受到了生命的意義,正如母親一直教育他們的:There are two ways through life — The way of nature ,and the way of grace(人生有兩種生活方式:一種是自然之道,一種是感恩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