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 彬 潘玲霞

工業革命以來,由于受到工業生產技術的影響,作為指導生產與聯系消費的“設計”來說,面臨著巨大的發展機遇與時代文化發展需要帶來的嚴峻挑戰。
1851年“水晶宮”工業展及其結果,說明世界工業革命之后,在生產領域需要重新思考設計,即在工業生產文化背景下,適合工業生產技術的設計提上議事日程。發端于英國的工藝美術運動,對工業革命成果的承認和對新技術的漠視,將工藝美術運動拉向既突出當時知識分子理想的情懷,又背離了工業發展的矛盾境地。也可以說,工藝美術運動在完成了它的歷史使命之后銷聲匿跡了。但是,它對后世的設計所產生的影響是不可低估的。于是,在藝術設計與工業生產的關系問題上,人們繼續進行著艱辛的探索。
步工藝美術運動后塵,“19世紀末、20世紀初在歐洲和美國產生并發展的一次影響面相當大的裝飾藝術運動,一次內容很廣泛的設計運動。”它“涉及到上十個國家,從建筑、家具、產品、首飾、服裝、平面設計、書籍插圖,一直到雕塑和繪畫藝術都受到影響,延續時間長達十余年,是設計上一次非常重要、具有相當影響力的形式主義運動。”正因為新藝術運動影響廣泛、持續時間長和涉及內容豐富,所以,它在各地區、各國家出現了多種流派和風格。以馬金托什為代表的,以及格拉斯哥四人設計集團所展示的便是新藝術運動所有風格和流派中最為杰出的一種風格。
經過一定時期、一定質和量的“資本積累”,英國在生產領域發生了根本性變革,即以逐步的大機器生產代替了手工業生產。例如,在紡織工業中普遍采用了水力動力、機械紡紗和機械織布等純粹機械化生產。伴隨著紡織生產領域的技術革命,在陶瓷、金屬、建筑,以及廣告傳媒領域都采用了一系列與技術相關的生產和制作技術。新型工業生產技術的應用,需要在生產制作意圖、規劃、方式、方法,以及表現技巧等諸多方面進行相應的變化。于是,在17世紀中葉到18世紀,英國先后出現了許多生產改革家,象魏德伍德的陶瓷生產線和保爾頓的小五金工業生產,都代表了工業革命技術變革所引起的生產方式的變化。這些生產方式的變化,表現在它們出現了新的產品樣式,具有簡潔明快,結構合理,符合人們實際生活需要的特點。但是,也因為它們從生產根本上的變革,觸及到整個制造業規劃的變化,那就是以整體的生產規劃來考慮生產的順利進行。這就是近代工業革命的文化背景與其所營造的設計文化環境。
產業文化的變革要求在生產設計領域進行卓有成效的探索。也正是在工業生產領域進行設計探索的同時,夾雜著傳統設計與適應時代文化設計的矛盾。在當時的歐洲,舊有的貴族文化設計、為大眾服務的手工藝人設計,與適應新型生產方式的設計交織在生產領域,并形成了錯綜復雜的關系。“18世紀末社會兩極分化,工業化日益咄咄逼人,這種手工藝人的設計和民間藝術的方法逐漸遭受威脅。”為此,在歐洲出現了不少藝人的會社或聯盟,比如英國的建筑工聯盟的建立就是用以對抗工業化的威脅、要求保存民間工藝的行會組織。但是,這并不能阻擋歷史發展的潮流——以新興技術和節省勞動力資源,與投入少見效快的經濟效益為特征和優勢的生產與設計文化逐漸為大多數人所接受和采用。在此,歐洲的不少君主,如俄國沙皇、普魯士國王和法國皇帝都在保留封建主義的前提下接受了工業化生產,尤其彼得一世還親自到其他工業化先進的國家進行實地考察,為工業化生產進行必要的改革。正因為如此,歐洲的工業化進程加快,這也為設計的發展創造了條件。
然而,一種文化的確立并非想象中順利發展。歐洲工業社會初期的生產和設計,一直受到傳統設計的羈絆、制約和影響。從18世紀初期到19世紀末期,設計一直在傳統的影響下進行。具體表現在:一是17世紀和18世紀初期的以法國路易十四凡爾賽宮的巴洛克風格為代表,幾何對稱,象征性布局,矯飾的煩瑣裝飾,明顯地充滿了貴族色彩;二是反映新興資產階級思想的建筑和設計,主要是 “羅馬以前期的、沒有被后來的文藝復興復雜化的風格,反璞歸真的要求越來越強烈”;三是設計上在“探索從以羅馬風格為核心的所謂意大利風格發展到希臘主義、圖斯坎風格,目的是找尋更加偉大的原始主義和簡潔特征,這場運動在設計上稱為浪漫主義。浪漫主義從泛義來看,是一個文化運動,包括的范圍極其廣泛,文學、藝術、音樂、舞蹈、詩歌等等,無所不包”;四是英國是工業革命的發源地,自然對于設計有顯而易見的影響,尤其是英國的古典復興主義非常有特色,主要體現在納什的倫敦改造計劃當中。五是對英國新古典主義進行挑戰的歌德風格。歌德風格是英國和其他歐洲國家的傳統設計的重要組成部分,這也是當時設計追求的風格之一。總而言之,在這個時期,設計風格層出不窮,各種風格接踵而至,交替進行。
在各國工業化進程中,設計的復雜和混亂,將設計成果推向莫衷一是的地步。為了顯示英國工業革命以來所取得的工業設計和生產成果,也為了確立英國設計的世界地位,英國皇家決定在倫敦舉辦工業產品博覽會,即1851年的“水晶宮”世界博覽會。當然,對這次博覽會的成敗得失,人們各抒己見,英國大詩人丁尼生就專門為博覽會寫了贊美詩。批評者與反對派儼然站在對立的立場上,公然批判博覽會所取得的成果——缺乏一種從總體出發的對工業產品的統一設計。
于是,具有這種思想的人發起了又一次設計運動,即“工藝美術”運動。“工藝美術”運動的理論指導是作家約翰·拉斯金,運動的主要人物是威廉·莫里斯等一大批藝術家、建筑師和畫家,他們共同組成拉菲爾前派。他們主張設計回到中世紀的傳統,同時又受到剛剛引入歐洲的日本藝人的影響,主張恢復手工藝傳統。在他們強調傳統的同時,也與當時發展著的工業生產脫節,進而走向背離時事的道路。盡管他們在首飾、書籍裝幀、紡織品、墻紙、家具和某些日用品設計上屢有建樹,可是,由于他們反對機器美學,最終,還是遭到當時工業生產的拋棄。
然而,“山窮水復疑無路,柳暗花名又一村。”正當“工藝美術”運動逐漸趨向式微而“疑無路”之時,卻在設計中出現了另一個重要的促進因素,那就是1888年在倫敦成立的“工藝美術展覽協會”,這個協會在成立伊始,就連續不斷地舉辦了一系列展覽。在展覽中,它不僅向英國公眾宣傳了高雅設計品味,而且,從另一個側面促進了工藝美術運動的前進。盡管發端于英國的“工藝美術”運動沒有實現“移風易俗”的設計鼎革,可是,其運動的聲勢不僅影響了本土,而且波及到歐洲大陸和美國。因此,從某種意義上說,“工藝美術”運動是“經國濟世”的設計探索。
英格蘭格拉斯哥的設計師查爾斯·馬金托什、英國設計師沃爾塞、阿瑟·馬克穆多等傳承了“工藝美術”運動的有益成果并將其發揚光大;同樣,運動也影響到了芝加哥的建筑,以路易斯·沙里文為代表的“芝加哥學派”帶有比較鮮明的影響。尤其在英國,又掀起了一場聲勢浩大的設計運動,即“新藝術”運動。“新藝術”運動波及的范圍大、涉及的領域廣,影響的時間比較長。“新藝術”運動在歐美各國都有不同的反映和表現。
伴隨著“新藝術”運動向縱深發展,在不同地區和不同國家出現了不同風格以及個人特色的設計,如法國、比利時、西班牙、英格蘭等地的“新藝術”運動等。在新藝術運動中尤其突現集團和個人特色,諸如法國的“六人集團”、“新藝術之家”、“現代之家”,以及在陶瓷設計中顯現出的新藝術風格,還有比利時的亨利·凡德 ·威爾德和西班牙的安東尼 ·高蒂等,都為新藝術運動的發展作出杰出貢獻。這里,尤其值得一提的是英格蘭的“新藝術”運動和查爾斯·馬金托什以及格拉斯哥四人設計集團。
從19世紀末到20世紀初期這段時間,反對維多利亞風格的“新藝術運動”盡管在英國沒有形成像“工藝美術”運動那樣巨大的影響,可是,作為工業化最早的英國卻受到工業革命以來生產的沖擊和洗禮——工業化與傳統混雜的生產給英國社會文化生活帶來巨大影響。一是工業革命的成果被利用,社會生產力的提高為生產帶來巨大利潤,社會財富增加;二是工業革命初期,新技術的采用沒有與生產的其它環節形成很好的銜接,制造出的產品質量和文化品味都相對較弱,這就促使人們夢想回歸傳統,以舊有的生產方式來進行生產。這種矛盾心理一直困繞著設計和生產領域,直到“新藝術”向縱深發展才有所改觀。面對這種情況,英國設計與生產界進行著多次探索,但收效甚微。借“新藝術”運動的東風,在英國掀起了改變設計的浪潮,察爾斯·馬金托什以他稱之為“舊的精神”設計出具有新風格的產品。
察爾斯·馬金托什在“新藝術”運動中取得了巨大成就,一方面是他遵循“新藝術”運動的理想和信念,將“新藝術”運動貫徹到底;另一方面是他在新藝術運動基礎上向前邁進了一步,突破了“新藝術”運動原有的界限,滲透了“時尚”的意識、理念,使設計和當時的工業生產要求漸趨一致。
首先,從設計的實踐上看,馬金托什是一個多面手,他的設計有建筑、家具、室內、燈具、玻璃器件、色彩玻璃、地毯和掛毯等。他生活在當時文化中心格拉斯哥,這里尤其商業發達,成為商業文化活動的大都會。大批富裕的有產者成為藝術、設計的重要贊助人和支持者,這對格拉斯哥的設計發展起到了物質支持作用,不少富商動用巨額資金興建豪華住宅,這給設計師提供了很好的實踐機會和實驗場所。正因為馬金托什積極參與當時的社會文化實踐活動,所以,他的設計才符合時代精神和時代要求。
其次,廣泛的設計交流增加了他的設計視野,豐富了他的設計經驗。馬金托什與當時名噪設計界的赫伯特·馬克奈以及麥當娜姊妹(他們四人并稱格拉斯哥四人)有過密切交往。在設計實踐上既有強硬的競爭對手,又有探討對象,這著實給設計師創造了一種學術與實踐相結合的文化氛圍。
再次,馬金托什繼承了英國設計和歐洲大陸設計運動的雙重成果,并將其推到設計歷史的新高度。英國是工業革命的鼻祖,也是現代設計的急先鋒(工藝美術運動領袖威廉·莫里斯被譽為“現代設計之父”)。早年的“水晶宮”設計展和“工藝美術”運動等,都是英國在設計上所做的巨大嘗試。盡管英國的設計沒有取得成功性突破,可是,它積累起來的失敗教訓和成功經驗是完全可以借鑒的,何況英國還是當時的工業生產大國。在本土設計文化的影響,尤其是莫里斯和拉斯金等人的各種設計試驗的影響下,馬金托什積極探索設計出路并結合當時歐洲大陸的成果,使他的設計逐漸走向成熟,符合時代要求。
最后,馬金托什的設計是東西方文化影響與碰撞的結果。早年,馬金托什就讀的學校教育是由英國維多利亞式的建筑教育體系影響的。在學院教育影響下,他學會了制圖、繪畫,特別擅長于古典雕塑和建筑素描。畢業后,他又進入霍夫曼與凱伯建筑事物所進行專業設計與學習。他還花時間到歐洲大陸的其他國家進行旅游和考察,進一步豐富了他的文化視野。重要的是,馬金托什還受到東方藝術文化表現方式、表現語言和表現風格的影響,主要是日本浮世繪的影響。他從日本浮世繪的繪畫中吸取了線條(簡單的直線)之美,即經過不同的編排、布局、設計,而取得滿意的裝飾效果,這使他改變了歐洲傳統的“曲線美”觀念,并為他的設計注入新模式。
總而言之,馬金托什以及格拉斯哥四人設計集團所取得的設計成果,與他們在設計上的突破,不僅是時代的要求,也是他們善于吸納多種文化元素并積極消化與轉化的結果。
馬金托什以及格拉斯哥四人設計集團的設計,是新藝術運動向縱深發展的結果,是繼工藝美術運動之后能夠和現代主義設計搭上緊密關系的設計。可以說,他們的設計是“工藝美術時期與現代主義時期的一個重要的環節式”的一段。因此,以察爾斯·馬金托什為代表的以及格拉斯哥四人設計集團的設計是承前啟后的,它不僅繼承了過去設計的精華,而且揭開了現代主義設計的帷幕。
馬金托什及格拉斯哥四人集團的設計,最為主要的是他們在前人屢次試驗的基礎上找到了成功設計的突破口,并給設計提供了有效的經驗:1. 他們在“新藝術”運動的設計中脫穎而出,是因為他們適應了當時社會文化發展的需要,如,他們適應當時格拉斯哥有產者的消費心理和需要,即建造個人豪華住宅的需要,并得到他們的資助以及由有產者提供的施展才華的空間。2. 設計的文化背景是非常深厚的,文化資源也是相當豐富的,以往的設計,如,“工藝美術”運動等看不到這一點,最終,沒有將設計推向縱深,而馬金托什及其集團的設計不然,他們既注重了當時的社會文化實踐,又廣泛吸收了世界其它地區文化的優秀成果而為自己所用。因此,他們在一定程度上豐富了設計文化背景,走出了傳統設計的文化資源的局限性。3. 馬金托什等對設計語言的認識有了新突破,在他的設計中對歐洲傳統的“曲線美”進行了揚棄,吸收了日本(東方)的直線表現形式,從而豐富了幾何化的設計要素,為設計語言的豐富與規范,做了有益的探索和開拓。4. 適應當時工業生產發展的需要,將幾何化等純粹“機器美學”的設計方法引進設計,這對現代主義設計是一個開啟。
總之,他們從設計的文化背景,設計的實踐操作,設計的語言、要素、風格以及設計的運作上對設計進行了卓有成效的探索,并對后來的設計產生了重要影響。
馬金托什及格拉斯哥四人設計集團是設計史上的一個里程碑,他們繼承了工業革命以來針對工業社會的文化、工業文明、工業生產需要而發起的一次又一次設計運動的優秀成果,并對其進行必要的改造,使其適合當時社會文化發展需要,爾后,他們又無縫隙地連接了現代主義設計。
1. 王受之:《世界現代設計史》,中國青年出版社2002年版。
2. 陳才俊編著:《唐詩三百首全集》,海潮出版社2010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