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瓊
(張瓊,華中師范大學比較文學與世界文學專業博士生)(責任編輯:韓 星)
從1994年出版了專著《否定本體論》開始,吳炫教授一直致力于追求建立中國人自己的當代性批評理論,《否定主義美學》的出版無疑是作者治學道路上的重要標志之一。《否定主義美學》是作者的“否定學”體系中的一部分,以“否定”為美學的邏輯起點,拓展中西方籠統的“創造”概念,打破被“批判與繼承”所閾限的思維方式,建立了“否定本體論”,并在次基礎上提出了兩個審美理論的關鍵命題即“美在本體性否定之中”和“美是本體性否定的未完成”,圍繞著這個本體論基礎和兩個關鍵問題,在美學的本體論、方法論和審美實踐上建立起自己的美學思想體系。
全書共分為上、中、下三編。上編的三章以中國當代現實的美學期待為切入點,在分析中西美學主要觀念的局限性的基礎上,揭示了“否定主義美學”提出的重要意義和價值。中編共九章,對“否定主義美學”進行了本體論的探源和詮釋,從中西方“本體論”出發,在黑格爾和法蘭克福學派那里追溯“本體性否定”思想淵源,形成了“源流統一”的人本哲學“本體論”。
其中前五章是對“否定主義美學”的基礎“否定本體論”的概念界定并以此為基礎提出作者對美學理論命題的思考。第四章探討了“否定”成為“本體”歷史和現實依據及其中國化、當代化的理解,指出了做為“否定主義美學”的本體論基礎的“本體性否定”不同于“自然性否定”的特征。第五章作者通過區分“本體性否定”與阿多諾和黑格爾否定觀,證明了“‘自己的理論’之檢驗的嚴格性、正當性”(109)。作者認為阿多諾的“否定辯證法”和黑格爾的“肯定辯證法”在本體論問題上殊途同歸“或者是反本體論的,或者便是非本體論的(即本體論不充分的)”(123)。第六、七、八章中作者批判了黑格爾的“理念的感性顯現”這種對美的本質的界定,指出了黑格爾本體論沒有擺脫外在于人的“實體”和外在于人的“主體”的局限,認為“審美就是通過感性形式和形象把握概念的性質”(153),同時通過對“本體性否定即存在”的意義的界定,運用“本體性否定”的方法推導出“美在本體性否定之中”,并創造性的提出“美是本體性否定的未完成”的結論以及一系列相關的美學命題。在作者看來“本體性否定”是一種健康的新型否定關系,這種關系使得人的完整世界即審美世界與生存世界對等而平行,面對這個世界,放松和尊重自我的感受才是最健康的狀態。
第九章和第十章從把握美的角度對美的特性、美的符號及其特征進行了細致的論述。第十一章闡釋了“否定主義美學”的美學語言及其特征和否定主義美學的基本范疇的問題。作者認為否定性話語是美學的“唯一語言”,而要用這個語言說清楚其性質就必須是批判性的,而這種批判正是通過對作為批判對象的“不美”與“丑”這兩個“否定主義美學”特有的有區別的范疇的關照來實現的。第十二章則通過對批判了中西若干美學范疇,建立起了“否定主義美學”的理論范疇。
如果說上編和中編集中解決的是“否定主義美學”提出的意義的問題和“否定主義美學”框架內容的問題的話,那么下編六章討論的是“否定主義美學”的方法論和審美實踐問題。作者就當代個體審美形象建立的方法、審美沖動產生的方法、作品的審美批判方法和知識的審美批判方法等方面與具體的實例相映照,提出了在“本體性否定”中達到平衡的中國自然精神新界以及當代健康人格與完整人生的“人的現代化建設”(280)。最后在第十八章中,作者進一步對中西方各種二元范疇進行了本體性否定方法的梳理。
縱觀整部作品,作者形成了獨特的風格和特點:
一、概念相扣,推導有序。作者所提的“否定”與中西方既定的“否定”觀念形成區別,并拓展了中西方的“創造”概念。在思維方式上也與中西方的“批判”與“創造”概念相分離的思維方法相區別。由于中西方所有的否定哲學,均沒有以“否定主義”這個名詞出現,所以作者必須建立起一系列的與“否定主義美學”相關的概念和知識,這是“否定主義美學”發展的必要階段和過程,這也導致了《否定主義美學》這部作品中新的術語和名詞較多,很多知識點要推翻讀者原有的知識體系才能獲取,從某種程度上來講,讀者的注意力會較多的被這些翻新過的概念所牽絆,對文本形成較為晦澀難懂的印象,但整體上作者把握了以概念為基礎進行推導的節奏,建立了本書的基本框架。
二、把握問題,辨證破立。作者十分強調問題的提出,第一章就以“什么是‘問題’?”(3)開篇,很多小節都以問題作為小節題目,比如“什么是‘本體性否定的未完成’?”(142)、“美學語言為什么只能是批判的?”(220)、“群體世界為什么不能使人平衡?”(267)等等,具體分析問題的過程中亦隨處可見以提問的方式引領讀者的眼光和思維,在第二版序言中更是以“什么才是理論?”這個問題作為標題。在第一章中國當代現實的問題及其美學期待的“否定主義美學”的現實依據綜述這一節中作者就專門談到了“破”與“立”的問題,吳教授認為20世紀中國現代化的一個突出癥結就是“當‘創造’不能從‘批判’中去發現時,便導致了盛行一時的‘不破不立’、‘先破后立’的二元脫節思維”(22)。而“否定主義美學”就是要在“破”中研究“立”的問題。
三、面向現實,重在當下。作者特別強調中國要建立起我們自己的現代美學,作者指出“一個世紀以來,用西方美學的尺度來對中國美學進行批評的做法,今天應該終結”(51),從思維方式上看,“傳統的‘不偏不倚’,近代的‘批評與繼承’,以及由此產生的‘公正’、‘全面’的價值立場,‘化合’、‘消化’的揚棄方式,已經成為中國學者和中國人的基本思維定勢。這種定勢,不僅左右著我們對事物的基本看法,而且也影響著很多人對審美追求的理解”(9),這種思維模式下,中國難以建立起有著自己思想的對世界獨特理解的“美”的體系。從學術現實來看,中國當代知識分子在90年代以后,呈現出了種學術格局:一是繼續堅持“西學東漸”,有部分知識分子同時進行有意識的變革,另外也有一部分始終堅持西方近代人文話語;二是對西學立場的反駁,主張回到“國學”和“民間”的立場。無論是哪一種情況,其結果都必然是“原創沖動與實踐的匱乏”(5)。所以,作者試圖擺脫以往中西方美學互為批判但沒有實質性成果的格局,將當代中國美學建設與對當代中國現實問題的關注聯系起來,重新建立美學和當代現實的關系,并在美學理論的實踐性和可操作性上逐漸告別美學研究的經院化時代,重新使美學產生對中國當代現實的影響功效。這種精神在當前非理性論的文化背景下,確實難能可貴。
最后,筆者有幾點不成熟的看法,與吳教授討論:第一,關于“否定”與“肯定”的關系。按照否定主義的邏輯,“‘本體性否定’中不包含‘肯定’”(160),吳教授強調了這里的“肯定”是本體意義上來界定的,相對于本體意義上的“否定”所指的“獨特的存在”,“肯定”聯系的就是“不存在”、“非存在”以及“他存在”,而“不存在”、“非存在”和“他存在”本身也是一種“存在”,“否定主義美學”如何解決這一矛盾呢?第二,作者如何理解“否定”與“否定主義美學”的關系呢?書中好像沒有涉及到這個問題。第三,在第十四章中談及的關于人生的“完整的”與“破碎的”問題時涉及的20世紀中國知識分子的思想破碎、中國當代藝術作品的破碎問題、生存環境的破碎這三個層面之間是否存在有內在的勾連?其中所言對于“有問題的人”的擁抱和引導如何在操作層面上得以實現?理論的提出應該是為了解決問題,在解決問題的方法上是不是還需要進一步的考量。第四,第十三章中可否考慮把放在結語部分的“‘平衡’的基本界定”提前,先界定“平衡”的概念,再論述如何到達這種“平衡”,這樣會不會使讀者在邏輯上更清晰些呢?另外,還有一個小問題,就是在《什么才是理論?——第二次修訂版導言》這個部分第8頁的關于“理論”的定義的注腳②中標明所引2002年版《現代漢語詞典》的出版社為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是錯誤的,應為商務印書館。
《否定主義美學》自1998年底吉林教育出版社出版以來,已經經歷了13個年頭,期間經過吳炫教授兩次修訂,此版本由黑龍江人民出版社出版為第二次修訂版。“否定主義美學”對西方美學而言,吸收了西方當代美學所持的“美不可說”的觀點,同時也批判了西方美學認為“美學已死,審美活動復活”的觀點,完成了西方近代美學和當代“反美學”的整合;對中國傳統美學而言,通過強調本體性否定的“創造性”,完成了對傳統“儒、道、釋”美學否定觀的融通;對中國當下美學理論的構建而言,具有重要的借鑒意義。希望吳教授在“否定主義美學”之路上繼續探索前行。
吳炫:《否定主義美學》(第二次修訂版)。哈爾濱:黑龍江人民出版社,201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