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孝

◎馬如金

大舅去世，作為外甥的三皮可真盡孝了。這不，天寒地凍，他仍堅持依照當地的風俗習慣，在年前帶著老母──大舅的小妹，前往大舅母家跪在她跟前嚎啕大哭，他要把當地有名的陰陽先生為大舅寄托哀思帶回的話告訴大舅母。此前，三皮已為大舅去世奔波了好一陣子。

三皮哽咽道：“陰陽先生講，老爺子在陰間托話給他，說這次辦喪事虧得三皮外甥，忙前忙后、奔里奔外，吃了很多辛苦，動了不少腦筋，所以喪事辦得很體面，影響也很大，可是啊，”三皮抹了一把眼淚和鼻涕繼續哭訴道：“我們家條件不是太好，特別是自己生大病花了不少錢，對三皮的恩德孝心只能后世再報了。”三皮越哭越傷心，圍攏過來的鄰居也越來越多。大舅母見此情景，自然是眼淚連著鼻涕地聽著三皮傳告老爺子托告的話。三皮看著大舅母已哭成淚人，于是稍稍控制情緒放慢語調長嘆一聲說：“大舅母啊，我大舅還有一點小心思呃。”“娃兒啊，你說、你說！”大舅母哽咽著似乎想急于知道老伴在陰間未了的心愿，于是催促著三皮趕緊告訴她。三皮這才說：“大舅講，三皮這回做人做出了榜樣，以后家中兒女一定要好好效仿，不要讓外人瞧不起……”。

聽到這里，大舅母慢慢停止哭泣，眼里含著淚花對兒女們說：“往后你們孝不孝我管不了，但對我們家有過好處的人一定不能忘，他們的恩情一定要報，這是做人啦！”說著說著，大舅母斷斷續續地歷數起三皮在大舅去世后一件件讓她難忘的盡孝之事。后來，她忽然又激動得手舞足蹈起來，臉色也隨之發白。眾人不知所措，趕忙圍攏過來，又是安慰，又是掐人中，有的還跑去附近的衛生院喊醫生，現場忙得一團糟……

還好，大舅母沒大事，只是情緒過于激動暫時暈了過去，很快就恢復了正常。可她卻睜不開眼，任由眼淚往外流……就在家人和鄰居們勸她到屋里休息一會時，她突然抽出家人摟著的手，從腰間口袋里摸出了200塊錢往三皮手里塞，嘴里還不斷重復地嘮叨著：“三皮呀，舅母這點心意你就收下了吧，這也是你大舅托咐我做的呀……”站在一旁的小兒子小亭看見母親掏了錢，自己也趕忙從口袋里掏出200塊來答謝，并說：“老俵，算是一點小意思，欠你的那么多情，我們以后一定再答謝。”

三皮瞅了瞅大舅母和小亭，忽又聲淚俱下地說：“這怎么好意思呢，以后我每年都應該為大舅上墳才是呀……”

鬧騰了個把小時，大舅母終因體力不支被送往附近的醫院掛水，鄰居們各自議論著漸漸散去。三皮呢，則攙扶著自己的老母親沿著兩旁擺滿雜貨的小鎮大街，朝自家走去。老母親并不和他住在一起，而是住在10里之外的鄉下老家，三皮要讓老母親坐三機回到他鄉下的家里。三皮對旁邊的鄉鄰們說：“母親歲數大了，用三機送她我才放心，這也是盡孝啊！”

來到車站，三皮熟練地攔了一輛三機，扶母親坐好后，把剛才大舅母和老俵各送的200塊錢揣到了老人的衣兜里，并反復叮囑道：“揣好了，省著點用。”然后讓司機發動車子上路。母親用乞求的口吻對三皮說：“還有三塊錢鉻子呀，好付車費？”三皮眼里掠過一絲不耐煩：“拿100塊出來找零不就行了，快走吧！”司機只得依照三皮的意思，“嘟嘟嘟嘟”發動三機上路了。

看著三機送老母遠去，三皮想到街邊的雜貨攤子買點什么，不想被一直跟在身后的妻子桂子叫住了：“三皮，過來呢！”三波乖乖地走了過去，只聽桂子擠眉弄眼說道：“三皮，你這一招可真靈呀，這下你老娘的過節費就不用你自個兒掏了吧？不過，”桂子朝三皮冷冷地看了一眼，然后接著說：“就算你給大舅安排單爐賺了兩條煙歸你，那骨灰盒賺的500元，那‘十班吹’、唱小戲提成的600元，還有那安排靈車多拿的500元，加在一起共計1600元，總得有個交代吧？要知道，養家糊口光靠我一個娘們，可講不過去噢！”

這是家常便飯的結局，三皮只得認了。否則，桂子一旦把“內幕挑開”，他三皮的形象就全砸了。“畢竟，我還要‘盡孝’、‘盡責’什么的下去的呀──”三皮很實際地想到了這一點。盡管他也深知，自己的為人有點那個，但此時的他，已拋不開“市場”的巨大誘惑。“我可能就這么個活法了，哎──”三皮后來長嘆一聲，便隨老婆進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