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萬輝的詩（六首）

◆李萬輝(瑤族)

李萬輝的詩（六首）

◆李萬輝(瑤族)

清晨的陽光照在身上

清晨，群峰起伏的東山

太陽升起來了，將光陰燒紅

坡上坡下的村莊露出半個屁股

雞叫狗叫，風拉開半舊的柴門

竹搭的陽臺咯吱咯吱地響

村婦把剛洗好的衣服掛在上面

嘀嗒地滴著陰涼的水珠

朝窗的木床，陽光照到一半

露出花格被單的臉，以及昨夜的細塵

炭火捂在灰里，煙筒靠在墻上

炊煙裊裊升起，在空中看人間萬象

看寧靜的村莊，以及它身上斑斕變化的色彩

勞作的人，已經走在山路上

身上被陽光照得溫和

鋤頭、鐮刀跟著步伐一起搖晃

跟著兩旁的樹葉一起搖晃

牛邁著鐘擺一樣的步伐

緊跟慢跟的狗，踩著主人的腳步

頭頂上的陽光把他們照得時隱時現

而前面的田野無比開闊

事物的葉穗總是在此刻悄悄生長

溫暖的陽光照在人們身上，就像

穿著一件人間的薄襯衫

秋天里，被染黃的樹葉

秋天的落葉，多么的黃

已經黃到秋天的心臟里

黃到時間的墓地里，黃到

秋天無所不在的風雨中

樹葉一片片的落下，林中傳來簌簌聲

林子的頭發禿了許多，鳥巢顯現出來

叫聲清脆得讓人心慌

泉聲稀疏，枯葉飄在上面

喝水的人剛離開，拐彎處有風聲響起

幾片落葉，輕輕地落在他的腳印上

村莊面向東方，陽光就是葵盤

屋后堆積的柴火越來越干燥

而屋頂上，枯葉已經染盡秋霜

我站在自家的院門前，看見

一條被落葉鋪滿的道路，一直通往坡下

已經收割的田園

陽光，把春天的樹葉照綠

春天，一個綠葉般鮮嫩的名字

沿著山坡，沿著河岸，沿著谷地

沿著鳥和蜻蜒飛翔而過的谷地

寫在大地的綠色的書頁上

讓翻書的人，坐在天上看

院子里，一把老椅的嘎吱聲

快要被迅捷的綠藤纏住了

陰影覆蓋下來，草尖又高了一寸

石缸里的泉水，一滴滴地把春天滴透

青菜長得很快，把進入菜地摘菜的人掩蓋了

翠鳥藏在叢林中，哆嗦地叫

我聽到村莊里的一個窗口上

傳來少年憧憬成長的竹笛聲

村莊被綠葉覆蓋，泥土又被陰影覆蓋

草徑深深，像烏賊的長須伸向各方

風兒輕輕，水面上蕩漾著

陽光玻璃碎片一樣的笑容

灌木叢在水中倒立，水鳥嗚的一聲

從兩岸蘆葦密布的深處飛過

翅膀水淋淋的．仿佛是水里的精靈

陽光越來越艷，枝葉越來越綠

像一桶潑灑的油漆，潑向大地的臉

潑向遠山的腰，以及植物和莊稼的衣襟

潑向清澈的河水，潑向動物們的身體

潑向村莊的心臟，以及村莊里繁衍的動靜

而屋檐的瓦片卻變得越來越暗了

四季的莊稼地

春天，出生的莊稼地

在風聲中披著綠毯子奔跑

遇山爬山，遇水趟水。遇橋穿橋

遇到村莊，就從村莊的頭頂跳過去

然后，回頭一笑，滿眼的青翠

夏天，莊稼地長大了幾歲

滿眼成熟的心事，熱熱地朝著村莊看上幾眼

陽光高高在上，麥穗和瓜果沉沉地壓在頭頂

掛在廚房或院子的鐮刀迎風晃幾下

河水也閃耀著莊稼紅潤的臉龐

秋天，廣闊的莊稼地

一派金黃，掛在天空的秋日

像國王坐在車上，巡視著成熟的國土

稻麥飄香，村莊被浸在燦爛之中

植物的綠暫時退隱江湖

河水的額頭，風霜盡染

拋網捕魚的人，站成蘆葦飄搖的姿勢

而原野的深處，陸續響起了打谷的聲音

冬天，收割一盡的莊稼地

坐在空曠的原野上，想著心事

想著蹦跳的童年，想著戀愛中的夏秋

想著澆過的田水，穿過的金黃的紗衣

想著眾鳥酬唱，風起浪涌的景象

想著，想著，就在寒冷來臨時睡著了

鄉村小路

通往鄉村的小路

其實算不上路，它只是

村莊身體內的一根腸子

把所有的親情血肉連在一起

通往鄉村的小路

是人們走出來的，是牲畜踏出來的

一天天的走，一天天的踏

就有了進出村莊的路

就把鄉村跟田野區分開了

就有了熱鬧的人間氣息

通往鄉村的小路

其實不只一條，有無數條

把村莊中的人家纏在一起

像坐在自家門口打毛衣的女人

一針針，一線線地編織

編到最后，就把村莊這件溫暖的毛衣織好了

今天早晨

今天早晨，雞叫三聲，狗叫數聲

我就起床了，透過窗口

看到天氣不錯，天高云淡

肯定又是一個晴朗的好天氣

但這只是針對我們上班一族而言

對于土地和莊稼，對于臉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民

是個壞消息

電視里說，這是云南五十年來不遇的旱災

土地干裂，小麥絕收，甘蔗枯死

前天回老家吃殺豬飯，哥還跟我聊

家里的土干得像老女人的肚皮一樣

以前裝得滿潑的水缸里也只裝半缸

如果翻年到春耕時，老天爺還不下雨

不能耕田犁地，日子真就沒法過了

說完，他很是發愁的跟我又干了一杯酒

想到這里，走在上班路上的我

不由得對這樣晴朗的天氣憤怒起來

于是，就朝著天氣狠狠地吐了泡口水

這狗日的天，還不快點給我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