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莊（組詩）

◎曉川

村莊（組詩）

◎曉川

之一

1965年，當我誕生在村莊，村莊擠滿了一群人

不，是一群潮濕的水鳥聚集在山下相互取暖

一些茅屋成為另一些茅屋的伙伴

黑壓壓的屋子是錯落的木楔，釘在父親的鐮上

父親的生活比身子更疲憊、更寒冷

收割貧困的父親，我在人世的深度里牢記你淡泊的面龐

我此刻仍然看得見滿村莊饑餓、善良的鄉親

我用并不飽滿的谷穗來比喻他們

這些貧瘠的谷穗掛在天上

相對于金色的大運河谷，它們甚至比星星還要黯淡

風吹來一群大雁

叫聲使一空湛藍

村莊——一個未曾兌現的古老契約

至少在今天，將與我的名字血脈相連

之二

這里是春天，與春天同時到達的是滿懷期待的人

在白晝行將結束的時候，你的經歷

迫使我平靜下來

我避開了瘋狂生長的火焰

還有在林際間燃燒的果實

在我愛過的植物上面

我有理由拒絕這樣的回憶

被痛苦折磨的村莊，充滿一盞紙糊的紅燈籠

你用一個家來安排它

依然有百分之一的希望

讓我們收獲自然生成的大麥和高粱

之三

最早出林的布谷鳥，與黎明對應的事物

成為指證善良的歌謠

你無法說出它是否適合你

仿佛是玉米地里郁郁蔥蔥的手

伸向我，伸向栟茶河谷的腹部

只有你在這片谷地里暢行無阻

那棵深陷在孤獨中的皂角樹，是貧瘠

造成的后果，我已看不到它茂密的葉子

整個村莊卻完全信任它

是黑暗和善良構筑的村莊，而我

早已是村莊里剩下的唯一的浪蕩子，聽從你

聽從那勞累不堪的親人最后的安排

之四

然而，我已沒有非份之想

在我一著不讓地耕種過的村莊

在我開滿稻香花的里下河平原

難以置信的是我找到了最完美的生活

村莊以外的世界已先我醒來

那些喊叫聲是等候在村頭的拖拉機

我早聽見了，村長說

但是它不準備提前穿越那片洼地

在干旱期勞作的意味著父親

顫抖的手指，是對陽光的依附

在沉默不語的居民區

他甚至已習慣于人們的非議

收留我吧，村莊

我至今還記得那一夜的水聲

——是傾聽，也是竊竊低語

之五

已是八月了，大平原的秋天

變得那么遙遠

遙遠的還有收獲季節的陽光

它們在沿途收取感恩和緘默

這是年輕的蘇北人回贈的短暫喜悅

懷疑和貧瘠只是一個借口

在多么遙遠的大平原

我看見了比生活更荒涼的村莊

秋天是這塊土地上的第一道灌溉河

村莊的高粱花比灌溉河水更貪婪、也更悲傷

之六

往往是在深夜，往往是在深夜的背后

藦蘿花已如期盛開。羞澀的花香

四處飄散，令村莊中的人們無言以對

我把雙手置于胸前，有如我

在黑夜里反復的吟唱

那時候，大雁已南飛，云霧正退向遠山

我深深地感到作為一只鳥兒的優越和平凡

許多年了 我們總是在秋天清理家園

沉默和憂傷并不是村莊的初衷

是啊，秋風已吹起蘇北的大地

疲憊的鄉親已沉沉入眠

秋雨在耕種，一語不發

豐收啊，豐收。我這樣祈禱著是渴望秋天

將福祉帶給蘇北平原 這瓷實的豐收歌唱

像糧食一樣放射出簡樸的光芒

責任編輯⊙育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