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中秋節

□顏 冰

相思中秋節

□顏 冰

月如人影獨自懸，

空照深山淚闌珊。

莫笑男兒淚如雨，

天涯相思各一端。

那是我離開中原大地后的第一個中秋節。

月亮出奇的圓，出奇的大，出奇的明亮，遙望著慢慢沉入西邊群山之中的太陽，獨自從東邊的群山中悄悄升起。沒有星星，沒有云，天藍藍的，從天頂由湛藍向山頂漸變為淺藍，隱沒在棱角分明、光禿荒涼的群山里。

那天接上級要求停鉆一周，大家忙著起鉆、保養設備，下午8點便早早下了班，食堂已經準備好了中秋晚宴，一桌一桌擺在院子里，等著如狼似虎的井隊漢子們前來吞咽。肉是標準的高原羊肉，菜是格爾木田園青菜，酒是青海最好的青稞酒，笑聲、酒令聲、碰杯聲，在柴油發電機的轟鳴聲中肆無忌憚地撞擊著月光下的曠野。

月亮蒼白的臉掛在井架頂端的時候，酒已經喝完。太陽卻還在西邊的山叢里露出半邊臉，紅紅的，像是吃醉了酒，攀著山緣，不肯離去，似乎那山頂是他的家鄉，或是山中住著他的愛人。院子里東倒西歪的漢子們已經睡到了屋子里，幾個不省人事的也被人連拖帶拉、連土帶泥的丟在了床上，鼾聲擠出房門，擴散在月光里。一部分人沒有喝醉，有些慢慢地爬上山，站在山頂或坐在山腰；有些沿著井隊走出的山路向山口走去，手中拿著電話不停地尋找信號；地質錄井人員霸占著唯一的衛星電話，時而流淚時而歡笑……心中莫名的苦悶迫使我走出鐵皮房，融在孤寂的月光里。門外的月光將天地照得如同白晝，遠處不時地傳來幾聲狼嚎，幾個黑黑的人影散落在群山中，營地西邊的半山腰里坐著一個人，他斜坐在山坡上，手托著下巴，胳膊支著膝蓋，眼睛望向西邊僅剩一絲的太陽。在月光的清白與夕陽的金黃輝映下，像一尊神像，一動也不動。

他在看什么想什么呢？我望著他，突然覺得那人就是我，我看到的人就是我自己，坐在高高的山腰上，托著腮，想著遠在家鄉的親人，想著在異鄉讀書的戀人，她是不是也和我同樣的孤獨？月亮圓如銀盆的面孔突然幻化為女友的臉，大大的眼睛，水汪汪地看著我。她在黃河盡頭，我卻坐在黃河的源頭，這里的月亮和她水盆中的月亮是同一個嗎？她是不是正在端詳那一輪明月？她水盆中的圓月像我還是僅僅就是一個月亮？家鄉的月亮小而微黃，這里的月亮卻大它兩倍，且潔白如銀，月亮上的環形山似女友的眼淚，掛滿了臉龐，我忍不住伸手去拭。高原的夜空已經將月色浸得清涼，太陽早已掉了下去，把他的夕陽同時帶走，只留下一輪圓月孤獨地漂泊在夜空里，那月是我？還是我是月？是月孤獨無依地望著同樣孤獨無依的我，還是孤獨無依的我望著同樣孤獨無依的月？也許是我們彼此相望吧，同樣的孤獨同樣的無助，心中裝滿了同樣的相思。

月亮如果是一面掛在高空的鏡子多好啊，我可以看到我的親人，我的親人也可以看到我。父親身體好么？母親是不是又烙了焦香的烙饃？姐姐和妹妹是不是也在月亮里看著我？家人懷抱的溫暖，只有離開家的時候才能體察。不知什么時候，月亮的臉又化為女友凄迷的面容，淚水如泉，在臉上留下一道道的淚痕。

拿出手機，想給家人打個電話，讓他們知道我想他們，山靜如夜，夜靜如山，眼睛里的每一個山頭都好像是家人在看著我，孤獨如高原的夜風，在寒冷的山野里四處流浪。手機沒有信號，無奈地裝在口袋里，再次與月亮對視，希望能從她的眼睛里找到親人……

孤獨的時候最想你，想你的時候最孤獨。中秋團圓的日子里，我卻孤獨如月，懸在半空中。彎月似鉤，更似微笑的唇，滿月像什么？孤獨寂寞時恐懼的吼叫？“清潔，我想你！”我突然大吼一聲，聲音似一把把標槍，向遠山近嶺及那天空懸掛的月投去，山腰上的人轉過臉朝我所站的方向看了一會兒，然后站起身，張開雙臂，大聲吼叫，“爸、媽、老婆、兒子，我想你們——”聲音似長了翅膀，在群山中飛舞，井場四周的山上和通向山口的路上傳來了回聲：“老婆，我想你！”“爸，我想你！”“兒子，我想你！”……

學過很多詠月的詩，卻想起了蘇東坡的“十年生死兩茫茫……”遠離家人長年在外，是不是有一天也會突然有“縱使相逢應不識”的惆悵？“海上升明月，天涯共此時”，此時的月卻明得讓人心痛，心中只有孤獨與苦寂，生命的歡暢顯得如此蒼白，好似只剩下我一個人陪伴著孤苦無依的月。

眼淚流了下來，默默地劃過臉龐，慢慢地滲進嘴巴里，咸咸的、苦苦的，我不知道應該做什么，心中只有無窮無盡、細如牛毛的相思。

因為寂寞才想你

想你的時候更寂寞

孤獨如月月如我

相思如絲

把我輕輕裹

飄零如風怕云問

淚悄流

獨自暗暗抹

不敢做夢怕想你

不敢想你苦為樂

想你的時候最孤獨

孤獨的時候最想你

（作者單位：博愛縣國土資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