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也龍 孫 健
(1、華東政法大學 上海 200042 2、解放軍南京政治學院 江蘇 南京 210003)
在當今社會,精神疾病已成為常見病和多發病,精神病患者業已成為一個龐大的群體。然而,侵犯精神病患者人格尊嚴的事件時有發生,從而對患者群體產生了極大的消極影響。本文在論述現有立法保護現狀的基礎上,著重闡述現有相關法律法規在對精神病患者人格尊嚴保護方面所存在的若干問題,進而針對這些問題提出建立健全我國相關法律制度的政策建議。
目前,很多人對精神疾病的了解和重視程度還遠遠不夠,甚至缺乏起碼的常識,這容易造成侵犯患者人格尊嚴的情況。人們對精神疾病及其患者的看法存在思維定式,“精神病”、“精神病患者”仍與暴力、危險、不可預測、道德淪喪聯系在一起。公眾消極的思維模式逐漸發展為對精神病患者的歧視,這種歧視使已飽受精神病折磨的患者“第二次患病”,而這種“病”殃及患者的社會地位,導致對患者人格尊嚴的漠視。另外,社會公眾嚴重缺乏對精神病患者的關愛和同情,特別是現代社會所謂“娛樂至死”精神的泛濫,使得精神病患者的人格尊嚴受到踐踏。同時,如遺棄、虐待精神病患者的事例也屢見不鮮。
事實上,無論從國際還是國內相關法律來看,目前的確存在著一些對精神病患者人格尊嚴保護的法律法規。從國際領域看,在國際人權法中,有一批專門用以保護精神病患者權益的宣言和原則,如《精神發育遲滯者權利宣言》、《保護精神病患者和改善精神保健的原則》、《精神疾病患者人權宣言》等。其中,聯合國大會于1991年通過的《保護精神病患者和改善精神保健的原則》為精神病患者建立了最綜合性的國際人權標準,它的通過標志著國際社會在承認精神病患者權利方面邁出了重要一步。從國內看,我國雖未在法律中明文規定保護精神病患者的人格尊嚴,但是法律中關于公民人格尊嚴的規定應該是我們確認和保護精神病患者人格尊嚴的法律依據。如憲法第38條規定:“中華人民共和國公民的人格尊嚴不受侵犯。”民法通則第101條規定:“公民、法人享有名譽權,公民的人格尊嚴受法律保護,禁止用侮辱、誹謗等方式損害公民、法人的名譽。”《殘疾人保障法》是現階段我國保護精神病患者權益的主要法律依據。但是,目前我國仍沒有一部統一的精神衛生法,其中最重要的原因是人們對于強制醫療制度存在極大爭議,因為該制度涉及患者的最基本人權,對患者人格尊嚴有著重大影響,因此立法機關對此問題是慎之又慎,導致該法至今仍未出臺。2001年頒布的《上海市精神衛生條例》是我國第一部地方性精神衛生法規,它在一定程度上推動了我國的精神衛生立法工作。隨后,寧波、杭州、北京、無錫、武漢先后制定了精神衛生條例。這幾部地方性條例均規定了保護精神病患者的人格尊嚴。
雖然多部國際人權法都涉及了對精神病患者人格尊嚴的保護,但仍然存在一些問題。例如,《保護精神病患者和改善精神保健的原則》就受到了多方的質疑和批評:經治療的精神病患者認為他們并沒有充分地參與制定該原則;在收治程序中本來應有一個聽取患者意見的過程,但《保護精神病患者和改善精神保健的原則》實際上通過專家論證會把決定權授予了精神病專家等等。
相對于國際人權法存在的問題,我國相關立法的缺陷更多。一是缺少作為憲法性法律文件的反疾病歧視法。目前,我國缺少一部具體規制疾病歧視、專門保障疾病患者人格尊嚴的憲法性法律。二是民法的一般人格權制度和成年監護制度存在缺陷。《民法通則》忽視了對《憲法》第38條的立法落實,造成人格尊嚴權在實際糾紛中喪失了可訴性與救濟途徑,反而要躲在《民法通則》第101條名譽權的影子里“暗度陳倉”。也就是說,對侵害人格尊嚴的侵權行為,往往是采取類推適用保護名譽權的規定。這種做法并不可取,因為名譽權本身是一項具體人格權,其客體是對人的社會評價,不能包容作為一般人格利益的人格尊嚴。另外,我國成年監護制度也存在問題。首先,我國的成年監護制度在法律規范用語上使用的是“精神病人監護”,這并不妥當,因為在現實生活中,“精神病”的稱謂不雅并且具有明顯的歧視性,同時還公開了個人病情隱私。其次,我國的監護人監督制度不完善,在一些情況下,精神病患者的監護人嫌棄患者,甚至會做出侵犯患者人格尊嚴的行為。最后,我國監護制度僅有法定監護和指定監護,并未明文規定意定監護,而對于一些精神病患者,他們并沒有完全喪失意思能力,如睡眠障礙(包括失眠癥、嗜睡癥等)屬于精神病,但該病患者大多情況下不會喪失全部意思能力,他們能夠意識到誰擔當其監護人更能尊重其人格尊嚴,因此如果剝奪這些患者自主選擇其輔助人的權利,間接上也不利于保護患者的人格尊嚴。三是缺少一部統一的、專門維護精神病患者合法權益的精神衛生法。精神衛生法是保護精神病患者人格尊嚴最可靠的法律依據,而我國至今仍未出臺精神衛生法,造成了相當大的法律空白。正如前文所述,我國仍未頒布精神衛生法的主要原因在于對強制醫療制度存在巨大分歧,而我國現有的強制醫療制度存在的最大問題是沒有明確強制醫療的適用條件。《刑法》第18條規定:“精神病人在不能辨認或者不能控制自己行為的時候造成危害結果,經法定程序鑒定確認的,不負刑事責任,但是應當責令他的家屬或者監護人嚴加看管和醫療;在必要的時候,由政府強制醫療。”但是究竟什么是“必要的時候”并不明確,在實踐中主要由政府機關工作人員裁量,這樣就導致政府機關可以不經任何司法程序,自行決定對當事人予以強制醫療,而當事人沒有舉證和申辯的權利。
第一,應制定一部專門的反疾病歧視法。在關于制定反疾病歧視的憲法性法律文件的問題上,有學者曾建議制定一部統一的《反歧視法》,也有學者建議制定一部專門的《反疾病歧視法》。筆者認為專門制定一部《反疾病歧視法》更為適宜和重要,理由如下:首先,疾病歧視問題有其自身的特點,需要法學界與醫學界的通力合作;其次,歧視問題包括多個方面,如果制定一部統一的《反歧視法》,其內容未免過于龐雜,易造成博而不專的局面;最后,從世界范圍看,對各方面的歧視問題進行分別立法已成趨勢。
第二,應建立完善的救濟機制和責任機制。當患者的受平等尊重的權利遭到侵犯時,如果不賦予患者請求救濟的權利,則患者的本權形同虛設;如果不追究侵害人的法律責任,則是對侵害行為的放任。因此,一旦有歧視精神病患者的行為,應賦予患者及其監護人要求對方賠禮道歉、恢復名譽的權利;對于造成精神或物質損失的,患者還應享有損失賠償請求權;公然侮辱精神病患者的,應當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治安管理處罰法》承擔行政責任;如果公然侮辱精神病患者,情節嚴重,構成犯罪的,應當承擔刑事責任。
第三,在民事法律方面,應完善一般人格權制度和成年監護制度。就完善一般人格權制度而言,首先,應當明文規定一般人格權制度。我國民事立法應當區分名譽權和人格尊嚴權,確認人格尊嚴權作為一般人格權的地位,盡快建立一般人格權的民法保護機制,從而為保護精神病患者的人格尊嚴提供充分的民法依據。其次,在處理案件的過程中,應當正確適用一般人格權的規定及理論。雖然我國現行法律關于一般人格權只有零散規定,但畢竟不是完全空白,且此類問題還具有較豐富的理論研究成果,在司法實踐中如能正確適用這些規定及理論,則還是會有較好的保護效果的。目前司法實踐是將一般人格權案件比照名譽權的規定進行處理,這種做法應當改變,實踐中應適用一般人格權制度。
就完善成年監護制度而言,首先,應將我國成年監護制度的法律規范用語由“精神病人監護”改為“成年監護”,將我國法律上規定的精神病人及癡呆癥患者從稱謂上代之以精神障礙者,從而去除其稱謂上的歧視性。其次,應適當介入公權力,建立監護人監督制度,可以參考《德國民法典》第1792條規定,設定專門的監護監督人,必要時甚至可以導入法院監督。當監護人有侵害患者的行為時,該專門監督人有權要求更換監護人。再次,區分精神病患者的患病種類及程度,對于具有一定意思能力的患者,仍應尊重其意思自治,賦予其意定監護的權利,由其自己選擇有利于保護其人格尊嚴的監護人。最后,在確定監護人時,特別是在指定監護的情形中,除要考慮其經濟狀況、健康狀況因素外,還應注重考慮其品德是否端正、是否有暴力虐待傾向、是否曾有歧視行為等。
第四,在精神衛生方面,應當盡早出臺一部精神衛生法,以彌補法律空白。具體而言:一是明確規定精神病患者享有人格尊嚴權。另外,由于女性患者可能對兩性關系的社會意義及后果缺乏認識,其極易受到不法性侵犯,因此作為人格尊嚴權的重要內容,女精神病患者的性不可侵犯權應當予以規定。二是應當特別注重對強制醫療制度的規制。筆者認為,我國精神衛生法至少應在兩方面對強制醫療制度進行規制:首先是應當明確何種情況屬于“必要的時候”,建議采用列舉的方式規定以下情形為必須進行強制醫療:病人因病重不能表達自己的意愿;有威脅患者本人安全的行為;有威脅他人或社會安全的行為。其次是應當充分考慮精神病患者本人的意愿,正如前文所述,精神病患者并不一定完全喪失意思能力,因此在對其進行醫療時,應尊重患者本人的意見,如其不同意,則不得強制,除非發生法律列舉的必須強制醫療的情形。通過對強制醫療制度進行嚴格的法律規制,可以有效遏制利用該制度侵犯患者人格尊嚴的行為。三是建立社區精神衛生服務制度。依靠社區(城市街道、農村鄉鎮)的力量,包括精神病患者自身和家庭以及整個社區的力量,采取各種措施為患者提供精神衛生服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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