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老

□章以武

他，李凡丁，雖則年屆五十有三，兩鬢青絲夾白，然，身材挺拔，模樣俊朗瀟灑，眉宇間透著英氣、超然與自信。此刻，他踱到長條案桌前，將編錦緞唐裝的袖子淺淺一挽，露出雪白襯布，手握湖開狼毫，飽蘸墨汁，在點金的宣紙上寫下“金色戰(zhàn)馬”四個蒼勁有力的大字，面有喜色，顯然，他對這四個字頗為滿意。他想起來了，那次市委宣傳部邢副部長來局里調(diào)研，對他調(diào)侃道：“李局，你還是笑傲江湖孤家寡人鉆石王老五一個？別千挑萬揀了，文藝界美女如云，找一個可心的，不硌腳的嘛。你老兄仍是一匹金色戰(zhàn)馬啰！”

說起文化局李凡丁副局長的婚姻，在明珠市的文化界，確實是人們飯后茶余常說常新的熱門話題。他的夫人，市歌舞團的領(lǐng)舞，水一般的潮汕絕色佳人，可惜，老天嫉美，花落花飛，剛過四十，就香魂殞落了。當(dāng)時李丁凡才過五十，正壯年，長夜難眠，好不凄惶。半年之后，形勢大變，登門提親的絡(luò)繹不絕。說媒的走馬燈一般，這也難怪，李凡丁的優(yōu)勢是明擺著的：榕園小區(qū)的大套間住著，別克小轎車開著，精裝五葉神煙抽著，文藝界各種會議的主席臺坐著，市美術(shù)家協(xié)會的兼職副主席當(dāng)著，還有一點讓美眉們感興趣的，李局的獨女去美國留學(xué)已取得了綠卡，山長水闊回國機會不多，倘若嫁過去，后娘易做。更讓人聽了瞠目結(jié)舌的是李局收藏著一尊清乾隆年間碧綠生翠的老坑翡翠臥牛，價值三千萬啊，是真是假，不得而知。在近三年中，跟他品茗飲啡深談淺笑的美人少說也有十個八個：有古典淑女型的，有領(lǐng)潮時尚型的，有新貴名媛型的，有海龜現(xiàn)代型的，可惜，統(tǒng)統(tǒng)談不成功，無緣！究其原因，兩個字，太老！誰老？是李局長嫌人家老，還是人家嫌李局老？是心老長相老思維方式老年齡太老？個中細節(jié)外人不得而知。李凡丁副局長的婚姻大事，也就成了局里上上下下都愛探究猜測的謎。每當(dāng)多事者興高采烈，吐沫橫飛，添油加醋，信誓旦旦地解謎時，局辦公室接待科副科長蔡志浩總是伸長脖子（因為他身高1米7，故必須隨時保持身子的挺拔與增高），細眼珠眨巴眨巴，只做聽眾，絕不開腔。他大學(xué)畢業(yè)來到文化局不幾年就成了副科長。別瞧他平日里，大庭廣眾之下，對李局長恭恭敬敬不卑不亢公事公辦的樣子，暗地里，李局的家他跑得最勤。一則，李局是單身漢，家里許多瑣事要有人跑腿；二則，李局平時醉心于書畫丹青，而他在文化單位里耳濡目染對此也興趣日濃，尤其是油畫，所以彼此有共同語言。當(dāng)他站在李局一側(cè)，注視這位上級在宣紙上龍飛鳳舞時，就會不露痕跡恰到好處地恭維幾句，以客觀的口吻說：“中國的書法真的了不得，豐富、細膩、神奇、有個性，集聲形畫于一體。”李局聽了道：“小蔡，你對書法有點見解了。”“跟你學(xué)啰。”蔡志浩很謙遜。興致好的時候，李局會斟一杯上好的烏凍單樅茶給他的下級，自我表揚一番：“我的油畫還有點功底，書法就難登大雅之堂了。哈，竟然有人喜歡我的狂草，我也只能從命了，秀才人情紙一張嘛。”蔡志浩會說話：“李局您的一幅字換一桌龍蝦石斑肯定沒問題。”李局聽了很舒服：“你小子會擦鞋！”應(yīng)該說他倆的情趣確實相投，磨合得不錯。蔡志浩頗有心計，覺察到這位上級有時悶坐書房，煙霧裊裊，心情落寞，是因為婚姻大事，始終磕磕絆絆啊。近日，一個合適的人選進入了他的視野，跟李局倒是挺般配的。她名叫孫霓虹，美術(shù)學(xué)院講師，芳齡38，離異，獨身，是他女友喬真真的閨中密友。他見過幾面。這位女講師蘇州人，面目精致，雪膚細腰，云鬢高聳，煙視媚行，風(fēng)姿綽約。午后的陽光下，端坐在畫室作畫，圣母般的不可侵犯。

蔡志浩要下一枚好“棋”了。他開門見山切入主題，說要介紹一位蘇州美女給李局。李凡丁聽了“嗯”了一聲，不置可否，自顧自啜著功夫茶。蔡志浩心里明白，李局身邊，蝴蝶紛飛，閱女無數(shù)，人正飄著呢，況且，他總不能在部下面前表現(xiàn)得太猴急。于是，他先來一番旁敲側(cè)擊：“哈，風(fēng)水輪流轉(zhuǎn)，現(xiàn)在男人比女人吃香。李局，你對畫院的程胡子有印象吧，他四十好幾的人了，現(xiàn)在也成了香餑餑了，人家給他介紹一位35歲面清目秀的女博士，他卻說：沒結(jié)過婚的免談。有沒有搞錯啊。”李局笑答：“沒搞錯。三十好幾，女博士，沒婚史，那就是所謂的剩女。這類女性要么是事業(yè)狂，要么是挑剔狂，要么本人條件特別好是個自戀狂，總之，不易相處。相反，離異過的女人往往更懂得珍惜感情，更會疼男人。”蔡志浩一聽，正中下懷，連忙接過話：“是的是的。我替你介紹的蘇霓虹有過婚史，沒生養(yǎng)。美院動漫系的大美人，跟你肯定會說到一塊，年齡也合適，比你小15歲。”李局笑言：“她條件這么好，我又何苦去湊熱鬧。”蔡志浩提高嗓門：“美麗的城堡自然會有猛士去攻占，沒人進攻倒不正常了。不過，美女是屬于酋長的！您就是酋長！”李局仰面大笑：“行行行，小蔡，你別給我戴高帽，這帽子不合尺寸，風(fēng)一吹就飛了。”蔡志浩不罷休：“李局，說真的，您跟孫霓虹成功的幾率很高，雖說她很優(yōu)秀，但畢竟歲數(shù)擺在那里，已老大不小了，不敢隨意揮霍剩余的青春了，所以她考慮問題會比較實在的，找您這樣的男人談何容易。世上再有能耐的女人也渴望有個可靠的歸宿啊。”李局盯了蔡志浩一眼，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蔡志浩看在眼里，興奮地說：“李局，你放心，我會盡心盡力的。”臨別時，李局扔去一句話：“你可千萬別嘴無遮攔，像打鑼一樣，弄得滿世界都知道！”蔡志浩答：“我懂得輕重！”

南方三月天，雨后新晴，陽光暖和，漫出一片金黃，照得客廳格外敞亮。花瓶里的一束素雅的梔子花，沁出淡淡清香。蘇霓虹離婚之后的頭兩個月心情不錯，美院若沒課，愛睡到幾點就幾點，愛在梳妝臺前扮靚多久就多久，愛怎么吃就怎么吃，瓜子酸梅魷魚絲只管嚼，愛煲電話粥就煲電話粥，“一匹布”長也不嫌長，愛去步行街淘衫就放手淘，大包小包拎回來，愛在互聯(lián)網(wǎng)上消磨時間昏天黑地地消磨，不必看任何人的臉色，自由人了嘛。但最近，心里總像塞了一把草堵得慌，好孤單，好落寞，沒一個男人結(jié)實的肩膀可以靠靠，沒一個男人可以讓她說說悄悄話，宅在八十平方的小套間里多浪費“資源”。好在她會自我調(diào)節(jié)，將空閑時間填得滿滿的。她會在電腦上做做動漫軟件設(shè)計，去健身館練練瑜伽養(yǎng)養(yǎng)心，學(xué)學(xué)服裝剪裁，與閨中密友嘻嘻哈哈做做小蛋糕喝喝香檳酒。哈，門鈴響了，蘇霓虹上前拉開房門，喬真真挾風(fēng)而至。好姐妹抱成一團，兩對粉拳互相敲打。

蘇霓虹為喬真真調(diào)制了一杯玫瑰花冰茶遞了過去。喬真真啜了一口：“太好喝了，還是蘇姐最懂我最疼我。”蘇霓虹慢吞吞地：“怎么樣，一路上有斬獲嗎？”

喬真真興奮地：“有啊。麗江、瀘沽湖美死人了，真想統(tǒng)統(tǒng)扛回來。我的手提攝像機立新功了，沒停過。站在高原山野的竹樓上，面對蒼茫暮色，什么也不想，就默默地站立，靈魂像給洗了一遍，人成仙了。好清澈的湖啊，水鳥上下翻騰，英俊高大的摩梭后生哥，揮動孔武有力的長手臂劃船劈浪，那雄健的姿勢讓人一輩子也忘不了。

蘇霓虹笑問：“真真，還有更精彩的你沒說，你打埋伏了。”喬真真眨巴雙眼，愣了愣：“我知道，你想問什么。當(dāng)時確實有沖動，電話里，我跟你說過了呀。”蘇霓虹說：“讓我點到穴位了吧。講得具體點，細枝末節(jié)都說出來，別偷工減料。”笑：“坦白告訴你，那位劃船的棒小伙很有禮貌地求過，當(dāng)月亮升到山梁上的時候，能不能到我住的竹樓走婚。”蘇霓虹緊張兮兮地：“你同意了？”喬真真搖搖頭。蘇霓虹有幾分失望：“沒故事？”喬真真說：“沒故事。走婚，是他們母系民族風(fēng)俗很正常的。好了好了不說了，到時，我將云南之行的寫真集送你一本讓你過過癮。對了，十天前，我在電話里說的那件事你該放在心上吧。”蘇霓虹一副犯糊涂的樣子：“什么事啊？”喬真真狡黠的眼神瞟著她：“你不會忘記的，你不可能忘記的！”蘇霓虹向喬真真討了一支細細的薄荷煙，點燃，吐了一口：“你的男友蔡志浩，為我介紹一個男朋友，名叫李凡丁，堂堂文化局副局長，沒錯吧。”“沒錯。你的態(tài)度？”“我沒態(tài)度。”“為什么？見見面總可以吧，是驢是馬牽出來瞧瞧總可以吧。倘若沒感覺，‘見光死’那就算了。蘇姐，小妹奉勸你，要知道李子的味道就得親自咬一口。勇敢點，向前跨一步，也許前邊是一片寬廣的青草地！”

蘇霓虹泥塑木雕一般不開腔。喬真真道：“其實，羊胎素也好，蜜絲佛陀也好，都無法改變女人的容顏，最能讓女人容光煥發(fā)青春常駐的秘方就是愛情，就是身邊有一位鞍前馬后知冷知熱呵護你的男人！”蘇霓虹輕嘆一聲：“真真，你什么時候變成口吐蓮花的說客了。我問你，你的蔡志浩把李凡丁說成是一只會連續(xù)漲停板的牛股，是一個天上有地下無的上好男人，那李凡丁有眼無珠啊，身邊飛舞著許多狂蜂浪蝶，干嗎不伸手抓一個？”喬真真一時語塞，抬頭瞧瞧水晶燈說：“這就難說了，緣分的事，各眼各花。你平時蠻自信的嘛，你美麗迷人的風(fēng)姿也是公認的，否則美術(shù)學(xué)院怎么給你一個‘冰美人’的雅號。你知道嗎，多少年輕姑娘都嫉妒你呢，打聽你怎么養(yǎng)生的。”

蘇霓虹：“還有一個問題，李凡丁的寶貝女兒在美國，我估計肯定是個被寵壞了的脾氣驕橫的少女，一旦回國發(fā)展，當(dāng)后娘的會有好日子過嗎？還有一個問題……”蘇霓虹還想說下去，讓喬真真打斷了：“你還有完沒有啊。這個問題那個問題，不累嗎？女人哪，成天鉆在問題里，自我設(shè)計一大堆問題，不出三天，不變成老太婆才怪呢。蘇霓虹姐姐，小妹一廂有禮了，聽小妹一次，明晚六點，我作陪，當(dāng)參謀，做燈泡。你就痛痛快快去感覺！”

蘇霓虹在客廳里踱來踱去，口氣變軟了：“你這是逼鴨子上架。”喬真真上前摟著她的肩膀：“我是逼鴛鴦去戲水！”

喬真真半個身子挪進了簇新的凱美瑞小轎車，蔡志浩一頭大汗匆匆趕來。蔡志浩瞟了她一眼道：“你怎么素面朝天，牛仔褲一條，波鞋一雙，會不會樸素了點啊？”喬真真白他一眼：“今晚是我唱主角嗎？”“那倒也是。真真，今晚我就不去了，我是李局的下級，上級相親，我坐在一邊很別扭，他也會尷尬的，你說呢？”“是啵，蔡志浩，算你不笨！今晚你去哪蒲？”蔡志浩輕嘆一聲：“還蒲酒吧呢，勞碌命，去為辦公室楊主任的寶貝疙瘩補課，補數(shù)學(xué)。”“活該！你自己愿意，自己找的，窩囊！”

說他窩囊，蔡志浩有難言的委屈。一個小小的公務(wù)員，科長前邊還帶個“副”字，能不夾著尾巴討好上司看上司的臉色做人嗎？！替那孩子補課確實是自己提出來的，說是套近乎，拍馬屁也對。唉，陪太子讀書容易嗎。你喬真真命好，老爸是沙老板，清遠北江上有幾艘挖沙船，賺得盆滿缽滿，當(dāng)今又在做保健品生意，環(huán)市路上摩天大樓里有間一百平方的大辦公室，你這位大小姐當(dāng)然可以想去哪就去哪，不用看任何人的臉色。我老爸只是個無權(quán)無勢的退休小學(xué)老師，教師節(jié)，上邊恩施50元過節(jié)費飲茶就眉開眼笑了。我不靠自個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小心謹慎擇機行事行嗎？！

蔡志浩道：“真真，你的那位冰美人，要求高，愛挑剔，今晚就全憑你周旋了。噢，對了，中午我去了一趟老鼠街的‘小香港’，買了一樣你要的東西。”說著，他將一只小小的禮品袋遞了過去，轉(zhuǎn)身疾步而去。喬真真疑惑地：“什么喲？神神鬼鬼的。”她打開精致的袋子瞄了一眼，天哪，是一對鉤花邊的銀白胸罩，她將它拎出來細細打量，連尺碼都正合適。她只是隨便地提起過這件小事，不料蔡志浩聽入耳了，辦妥了，可見這個男人好殷勤，周詳，細心，會寵女人！

紫荊酒店的西餐長廊，價格高，出品好，有情調(diào)，是情侶們的好去處。蘇霓虹打扮得清麗典雅，挽了個高高的發(fā)髻，臉面略施粉黛，一襲合體的旗袍裙，風(fēng)動處，裙衩微開，美腿時隱時現(xiàn)，讓男人見了胸緊心熱。

喬真真與蘇霓虹坐落，正在這時，李凡丁快步趕到，連聲道：“對不起，對不起，下班時間東風(fēng)路成了停車場。”他與蘇霓虹、喬真真握手坐定之后，讓服務(wù)員拿來菜牌，對喬真真道：“真真，你來點，蘇老師喜歡什么口味你清楚。那道鮑汁鵝肝是這兒的招牌菜。”喬真真笑道：“好啊，我會讓你‘出血’的。”

蘇霓虹斜瞟了兩眼這個文藝界名聲斐然的男人：他整潔的板寸頭，直直的腰板，人顯得格外干練年輕，一點也看不出來是五十出頭的人。男人啊經(jīng)過時光的修飾就更有男人味呢。本來，蘇霓虹對這次相親不抱希望，離異之后的這兩年，顯山露水的次數(shù)也不少，總是興致勃勃而去掃興失落而歸。唉，好男人身邊都有“紅哨兵”了，剩下的都是籮底橙！這次就大不一樣，想不到她對李凡丁第一印象相當(dāng)不錯，心里不免有些惴惴不安了，怎么搞的，心口像有一只小兔似的怦怦在跳，臉面有些發(fā)熱，她連忙拿起杯吞了兩口溫開水掩飾一下，生怕對方發(fā)覺她心頭的秘密。

李凡丁與蘇霓虹的目光不時地相碰，陡地又滑開。喬真真看在眼里，嗯，會有戲。

李凡丁熟練地在盤子里切著牛排。他的那雙手，勻稱、潤澤、干凈，閃出白光。蘇霓虹很欣賞，男人必須有一對討人喜歡的手，那手可是夜夜要在女人胴體上漫游的啊。

李凡丁很自然地推銷自己：“我這個人生性不安穩(wěn)，我大學(xué)中文系畢業(yè)留下來當(dāng)助教，具體的工作就是聽課，改作業(yè)，枯燥、死板、沒勁，后來去了市群眾藝術(shù)館寫快板編小戲，夠熱鬧。那時，八十年代中期，正趕上下海經(jīng)商的大潮，也是陰差陽錯，局里命令我當(dāng)影像公司的副老總，大小歌星的盒帶出了幾百萬盒，錢沒少賺，可最后還是全軍覆沒兵敗滑鐵盧，好慘，只得灰頭土臉回到局機關(guān)，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做個吃皇糧的。”

蘇霓虹寡言細聽，為他添上一勺龍蝦沙律。

喬真真笑道：“李局，你在局機關(guān)里吃皇糧吃得有滋有味呢，從文藝處副處長到副局寶座，官運亨通！”李凡丁謙遜地：“其實，人所處的具體環(huán)境很有講究，陰溝里的老鼠喝臭水，糧倉里的老鼠吃大米。說真的，我的本事很一般。”

蘇霓虹聽了嘴角微微牽動，浮著幾絲笑意，這個人真會說話。

喬真真道：“照李局的說法，鴨子，給它一個舞臺，照樣是個呱呱叫的角色！”

李凡丁聽得暢懷大笑。

喬真真繼續(xù)道；“看來李局你總能踩準(zhǔn)時代節(jié)拍，哪里新鮮，哪里時尚，哪里有奔頭，你就出現(xiàn)在哪里。”她側(cè)過臉問，“蘇姐，你說是嗎？哎喲，我這個人不知趣，喧賓奪主了。”

蘇霓虹柔聲地：“你問我啊，我很閉塞的，我真不會說。”其實，她心里一直在說，這個眼前的男人，心思、作派都很活絡(luò)呢，當(dāng)老師搞創(chuàng)作下商海做官吏，跳來跳去，這也不要緊，樹挪死，人挪活嘛，能人都愛跳槽，怕就怕這個帥帥的，風(fēng)度翩翩的才氣銳氣運氣三連貫的男人，在感情上會不會也很活絡(luò)很起伏很濫情呢？會不會到處招蜂惹蝶呢？吃不準(zhǔn)，她心里虛虛的。喲，是誰說的呢，老實的我不愛，我愛的一定不老實。唷，想到哪兒了，我今天怎么了。

兩杯純生啤落肚，酒壯膽，李凡丁的眼光落在蘇霓虹襯著旗袍領(lǐng)子的粉嫩的白脖子上，心情大好：“我這個人真沒得救了，有權(quán)也不會用，不務(wù)正業(yè)，這八年，對油畫癡癡迷迷，像地球變暖一樣，欲罷不能。最近出了一本油畫的小畫冊，改天送上，請?zhí)K老師指正。”蘇霓虹一對纖手在鼻尖前合攏：“先謝謝了。”李凡丁接著說：“前些日子，我畫了一幅油畫構(gòu)圖有點新意。”喬真真：“說來聽聽，怎么個新法？”李凡丁：“野地里有個坑，五個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屁股翹得高高，腦袋拼命往坑里伸。畫面看不見他們的臉部表情，全在屁股上出彩，有花裙子屁股，有牛仔褲屁股，有大褲衩屁股，有開襠褲屁股，有瘦屁股胖屁股大屁股小屁股。你們猜猜我為它取了個什么名字？它叫‘探寶’！”

喬真真雀躍了：“太棒了，李局，真的太棒了，你太富有想象力了。”蘇霓虹文雅地：“我們美院的學(xué)生，美院附中四年，本科四年，研究生兩年，浸泡那么久，技巧都不成問題的，偏偏做不出讓人眼前一亮的好畫，就因為缺少思想，缺少創(chuàng)意，其實，藝術(shù)的靈魂就在創(chuàng)新呢。”李凡丁聽了很受補，讓面前的蘇美人夸獎這是何等快慰人生的樂事。

頭開得好。會有完完整整的鳳頭豬肚豹尾嗎？

夜。江邊的“俏佳人”新塔燈光璀璨，色彩夢幻。小轎車里，喬真真手抓方向盤問坐在一邊的蘇霓虹：“怎么樣？”蘇霓虹反問：“你說怎么樣？”“有沒有搞錯，又不是我選白馬王子。”蘇霓虹沉默一會，漫悠悠地吐了三個字：“還行吧。”“旗幟鮮明點！”“怎么鮮明法？換季大拍賣，把你的蘇姐即刻賤賣？！”喬真真算是摸透了她的脾性，即使上心的好事，她也會蓋蓋掩掩挑挑剔剔，不作直截了當(dāng)表態(tài)。干脆捅破那層紙：“蘇姐，你有進步了，你會溫情脈脈地在人家的碟子里加一勺龍蝦沙律；你也會唱贊歌，貶低美院的學(xué)生，抬高李凡丁的油畫獨具思想魅力，高揚創(chuàng)新大旗。”蘇霓虹較真了：“喂喂喂，真真，你太夸張了，你可別到處亂說，我不饒你的！”“蘇姐，別激動，細節(jié)證明態(tài)度。臨別時你們交換了名片。”“社交場合，這很正常啊。”“對你來說就不正常，破天荒！還記得嗎，那次，去見玉石老板，也是我作陪，那老板頭頂有點禿，蠻好玩的。他說遇到情侶雙雙來買玉石，價碼后邊加個零準(zhǔn)沒錯，八千元的手鐲要價八萬再給打個八折，六萬四成交，對方歡天喜地而去，以為揀了便宜貨，這叫心理戰(zhàn)術(shù)，男人愛在女友面前擺闊。我聽得津津有味，你覺得太俗氣，你這個人不食人間煙火的。后來，那玉器老板為了討好你，大談藝術(shù)，妄加評論馮小剛的電影《唐山大地震》，將女主角徐帆貶得一錢不值。你聽得七竅生煙，想放下筷子退場，是我踩你的腳，勸住了。臨末，玉器老板向你索要名片，你一口拒絕：‘我不是老板沒有名片的。’所以嘛，小小名片，送與不送，里頭大有乾坤呢。”

蘇霓虹笑言：“看不出，看不出，喬真真，你人小鬼大。”“用你的話說，還行吧。對了，蘇姐，往后的文章怎么做，你自己作主了，別三心兩意了，別算計得太多，別將十年后，二十年后，三十年后才能發(fā)生的事，拿到當(dāng)下來布防，要這樣，活得實在太累了。”蘇霓虹聽了有所感悟：“好吧，我會好好梳理的。”

平時，夜晚十時前后，蘇霓虹會跟閨中密友煲一陣電話粥，說說姐妹間的八卦新聞，喝一杯熱牛奶也就安寢了。可打從紫荊酒店相親回來之后，半個多月了，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總是睡不安寧，有時得吃一片‘安定’才能進入夢鄉(xiāng)。今晚怎么了，睡意全無，好清醒，王菲的歌作怪？那“只因在人群中多留心你一眼，睡夢中也出現(xiàn)你模糊的容顏”，這纏綿悱惻有氣無力的歌直往人的心里攪動。誰說的呢，睡眠不好是因為記性太好，腦子里擠的東西太多。是啊，擠來擠去的全是李凡丁。是他那張線條清晰寫滿睿智的臉？是他那風(fēng)度翩翩中透出的溫文爾雅的作派？是他那直率幽默言簡意賅內(nèi)涵豐富的言語？對啊，全對啊，那你還七上八下猶豫什么呢？李凡丁已給了許多讓你動心的理由了嘛。自己想要的，就是對的，不必再作繭自縛嘍。她側(cè)身瞧了一眼閃著綠盈盈暗光的鬧鐘，唷，夜半一點了，是個夜貓子也該躺下了，此時此刻，哪位玉人會睡袍輕揚進入李凡丁的夢境呢？她頸脖微熱，心頭怦怦然，情難自禁啊。她一骨碌半支身子，拿起座機的話筒撥了號碼，對方的鈴聲驟響，蘇霓虹屏聲息氣，神情慌亂，好像做了見不得人的錯事似的，輕輕放下話筒，片刻之后，她嘴唇輕咬，嗯，聽聽他的聲音心里會踏實許多，有什么法子，瘋想哩。她又撥通了電話，傳來富有磁性的渾厚的男中音：“喂，喂，哪位？怎么不說話？”她手執(zhí)話筒，呼吸急促，喘著大氣，不答話。“喂，喂，是蘇老師吧，你沒事吧……”呵，李凡丁，你猜中了，你好聰明，你心中有我，這就夠了，這就夠了，比什么甜言蜜語都強！她放下話筒，無聲地哭泣，久違了，這幸福的淚水！

一般來說，老男人久經(jīng)沙場，談情說愛該是淡定自若、波瀾不驚的，不過，自從“夜半電話”之后，與蘇霓虹的感情似火箭升空般的上升了。他坐立不安、心潮起伏、走火入魔了，眼前總是晃動著蘇霓虹窈窕的身影，她從畫里走下來的呀。突然，蘇霓虹來電，說今晚登門拜訪。李凡丁大喜過望。大凡女同胞能主動來敲男同胞的門，好事也就八九不離十了。他看看鐘，踱到陽臺上，朝下張望，小區(qū)靜幽幽，濛濛夜霧里，斑駁樹影中，乳白的路燈，透著曖昧迷離的光，已是晚間八點，還不見玉人駕到，他不免有點心慌意亂，變卦了不成？門鈴驟響，門外，媚眼含春的正是心上人。

蘇霓虹進客廳時，腿微微有點瘸。李凡丁關(guān)心地：“腿怎么了？”“沒事。上午拎了一卷畫下樓，不小心崴了腳。”李凡丁謙疚地：“真不好意思讓你過來，快坐下快坐下。”

蘇霓虹是有備而來的，耳聽為虛，眼觀為實嘛。她環(huán)顧四周，眉梢輕揚，所有的擺設(shè)都很精致，都很有品位。蟹青的地毯，烏亮的鋼琴，屋角的紅木幾上，端坐一只碩大的和田石金黃哈密瓜，還有那張正對落地窗的白色高背藤椅，上邊彎有好看的紋路，想必在平日里，主人在此享受春風(fēng)秋月。瞧，這鏡框里的那幅油畫：金色的向日葵在秋日的陽光下怒放，她在畫前面佇立良久，這是李凡丁自己頗為滿意的一幅力作。她走出書房，讓門檻絆了一記，“哎呀”一聲。李凡丁急忙攙扶：“你坐下，你快坐下，又弄痛腳了，我替你治治。”

蘇霓虹舒展地落坐至沙發(fā)上：“怎么治？你是鐵打郎中？”

李凡丁抓來一只小板凳，坐在她面前，輕輕地將她的左腳墊起：“聽我的，放松！”接著，為她脫鞋除襪。他在上面摸了點萬花油，雙手發(fā)力，煞有介事地揉了起來。蘇霓虹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弄得不知所措，雙頰泛紅，嬌嗔地：“你冷不防來這一手，讓人好窘的，真不好意思，大局長成了洗腳妹了。”李凡丁也不搭腔，抬頭瞟她一眼：“我用力會不會太重？”蘇霓虹感動地搖搖頭：“不會。好舒服。”她身子里升起了異樣的酥酥麻麻的感覺。李凡丁道：“我的手搓你的腳，我們是手足之情嘛。”此話剛落，蘇霓虹整個人像遭到電擊一般顫栗了，她氣喘吁吁地：“李凡丁，你好壞，我受不了的，我真的受不了的。”她情不自禁，“嗖”地彈了起來，兩只手臂像蛇一般纏住他的頭顱，發(fā)燙的臉貼了上去，簌簌的淚水沾濕了他的板寸頭，反復(fù)說：“我好嗎？我真的好嗎？”李凡丁也因此激動，語速變得僵僵的短短的：“你好，你真的很好！你是好女人！我合適你，我最合適你！”蘇霓虹聽了實在難以自控了，她瘋狂的捧起李凡丁的臉，雨點似的，從額頭吻到眉心、鼻子、嘴巴、頸脖。李凡丁，文人氣質(zhì)的王老五，多久沒接觸女人香滑的胴體了，多久未聞女人香了，焦渴難耐啊，怎抵得住如此狂風(fēng)驟雨，他的喉結(jié)蠕動，身上的每一個細胞都在膨脹。

那一夜，他倆相擁而眠，好香，好甜。

窗外，竹林里，夏雨如歌。

都道是熱戀中的女人智商低。會嗎，好像是。那次幽會，自己表現(xiàn)得磁人，放浪，迫不及待，風(fēng)情萬種，汪洋恣肆。唉，欲望面前，理智何等蒼白。蘇霓虹獨自坐在陽臺上，任落葉滑過肩頭，她思緒飄忽。原先搞突然襲擊，夜間造訪李凡丁是為了實地調(diào)查一番，看看這位在外光鮮的獨身男士會不會表里不一，家里是狗窩一個，這個當(dāng)然很次要。是去嗅嗅枕巾上會不會暗香浮動？是去發(fā)現(xiàn)長沙發(fā)上有沒有可疑發(fā)絲？幾臺上留下女孩蝶狀發(fā)夾？這也不是最主要的，她是想實地造訪之后，綜合評估這位男友目前所處的消費能力、生存狀態(tài)、日常細節(jié)以及與女人纏綿悱惻時的實戰(zhàn)能力。似乎心中有底了，似乎又吃不準(zhǔn)，那晚，她暈了頭了，剛才，喬真真電告，她的那幅《媽媽叫你回家》的版畫，參展省青年畫家畫展，市里初選入圍了。還要過省的高評委這一關(guān)。喬真真神秘兮兮地補了一句：你的那位很可能還是高評委，你可以吃定心丸了，如果給否了，你該向他興師問罪。

蘇霓虹聽了心懸著，七上八下，忐忑不安。每次評獎?wù)f是公正公平，每次總是意見一大蘿。有什么辦法呢，規(guī)則定得再仔細，再天衣無縫，最終還是靠人來執(zhí)行，人是有感情的，有偏見的，有審美取向的。蘇霓虹十分看重這次參展，因為美院評副教授就是看你有哪些畫參展過國家級、省級的美展，獲得過什么大獎。在他們紅墻綠瓦的美術(shù)學(xué)院大院里，隨便拽個阿貓阿狗也是個副教授，只有她，八年了還是講師，堅如磐石，紋絲不動。這是她心中的一塊心病，去外邊開會，親朋好友聚會，問起這等事，她只能支支吾吾心中有說不出口的委屈。還有學(xué)院里的頭頭腦腦的太太們，有幾斤幾兩，大家心知肚明，可個個都弄了個副處長，副教授的頭銜，有的還莫名其妙地成了博導(dǎo)呢。還是應(yīng)了這句至理名言：干得好不如嫁得好。對于一個男人來說，權(quán)力與金錢是這個時代的生存法寶。李凡丁起碼是有點權(quán)不缺錢，這也是讓她芳心躍動的原因之一。這一回就看他的態(tài)度看他的能耐了。李凡丁，別蘇老師蘇老師喊得那么甜膩，考驗?zāi)愕臅r刻到了。

應(yīng)該說李凡丁對女友那幅版畫參展的事是上心的。而且《媽媽叫你回家》這幅畫的草圖李凡丁看過之后還提了意見，譬如孩子脖子上那串鑰匙要夸張一些，扣在頭上的那頂帽子要斜戴，孩子奔跑時手里要抱一只球，這樣就更有童趣了。蘇霓虹很聽得進去，還賞了他兩個吻。結(jié)果，畫成之后效果確實很不錯。李凡丁還興致勃勃地拿給幾位畫壇老友過目，一致認為有水準(zhǔn)，他也含蓄地跟幾位關(guān)系不錯的初評委打過招呼，請他們在一碗水端平的前提下多點關(guān)注。至于省里高評委那一關(guān)能不能過，他就沒有把握了。往屆他做過高評委，這屆的名單還沒有宣布，即使有份，也得看看入選作品的水平，如果一比之下蘇霓虹的很勉強，那他是不敢開金口的，藝術(shù)家要有藝術(shù)家的良心，游戲規(guī)則破了，就不好玩了。然而，他明白，這件事對蘇霓虹來說至關(guān)重要，也是他倆關(guān)系的一塊試金石，起碼蘇霓虹是這樣認為的。他應(yīng)該多多關(guān)心，抽點時間跑動跑動摸摸底，女友詢問時也有話可說。可惜最近特別忙，幾件事都湊在一起了，一連五天，他都在該市管的縣調(diào)研關(guān)于基層文化站的建設(shè)事項，那份調(diào)研報告市委宣傳部催得很緊。還有，局里幾個頭頭要向全體人員作半年工作的述職報告，完了之后還要進行民主測評。這很關(guān)鍵，下半年局里換屆，市組織部干部處的人已下來摸情況、聽反映，密鑼緊鼓哩。李凡丁白加黑（白天加黑夜），加班加點，雙眼熬紅，嘴唇起泡，將四千字的述職報告在會上宣讀了，下邊笑聲不斷，效果不錯，該死，說到最后一段時，走火了，他道：從年齡上講，像我這樣的年紀(jì)還可以干一屆，不過，說實話，我想趁現(xiàn)在不算太老，留點時間，讓我多作幾張油畫，大家也知道，近年來我在油畫方面有點長進，所以下半年換屆我很想卸擔(dān)子了，長江后浪推前浪，我們局里，青年才俊不少，希望領(lǐng)導(dǎo)能考慮我的要求。

李凡丁這席話，引起局里上下軒然大波。有人說不可思議，也有人說他夠膽夠勇夠另類。

蔡志浩向他的女友喬真真說著局里頭頭們述職報告的趣事。蔡志浩說：“也不知道李局是怎么想的，談戀愛談暈了頭？才53歲嘛，正當(dāng)年，別人削尖腦袋往里鉆，他倒好，敏感時期，大庭廣眾，打退堂鼓了，吃錯藥嘍。”喬真真聽了抿抿嘴：“我不這么看。不就是一個副局長嘛，好大？好威？好了不起？好永垂不朽？李凡丁的表態(tài)沒有錯，他這個人很有個性，很有才氣，很特立獨行，他當(dāng)官不像官更像藝術(shù)家。”蔡志浩很機警，平時與她交談，都是挑她喜歡聽的說，從不頂心頂肺，所以就叉開了話題。

天有不測之風(fēng)云，蘇霓虹的那幅版畫讓省高評委給否了。聽到這個消息，蘇霓虹頭都要炸了。怎么會呢，怎么會呢，這怎么可能呢，這十拿九穩(wěn)的事，送到嘴邊的燒鵝怎么飛的呢！

幾天之后，蘇霓虹將參展落敗的事都打聽清楚了。李凡丁曉得近日來蘇老師心情很差，她索性連手機、電話都關(guān)掉了，于是，他開了車讓她到市郊云山頂去飲茶，吸點新鮮空氣，吐吐心中郁悶。蘇霓虹雖風(fēng)姿纖纖，但清麗的面龐透著怨氣。她說：“李凡丁，你明知道這件事很糾結(jié)，為什么不早說，讓我也有個思想準(zhǔn)備。”李凡丁解釋道：“人算不如天算。這次是評省青年畫家參展作品。上面要求高評委不要年年都是幾張老面孔，形成審美定勢，產(chǎn)生偏見，所以，盡量挑選近年來成績斐然的五十歲以下的新銳畫家來當(dāng)高評委，這樣我就沒資格了。這也對，我很贊成。”蘇霓虹立刻頂了過去：“還贊成呢，人家嫌你太老！”“是太老，是太老，這是自然規(guī)則。”蘇霓虹怨氣未消：“評委們在會議上說，我這幅畫缺少新意，似曾相識，題材太老。記得研究草圖時你是力挺的，你嘖嘖稱好的，你還出了不少點子，那說明什么？”李凡丁不解地：“說明什么？”蘇霓虹語氣不容辯解地：“說明你思維太老！”

呵，李凡丁第一次領(lǐng)教這位女友的胡攪蠻纏了，而且在“老”字上做文章。

蘇霓虹接著道：“高評委中唯一一個55歲的油畫家石彥，是你中學(xué)的同學(xué)，幾十年的老朋友，他在會上為我主持公道說幾句好聽的了嗎？”“對不起啰，這位老哥突然小中風(fēng)，住院，沒來參加。”蘇霓虹嘴里蹦出一句：“也是因為太老！連你的新朋舊友都離不開一個‘老’字，都沒了話語權(quán)。”李凡丁不無感嘆地：“人總會老的，不可抗拒的。”突然，他叉起腰，站立，雙目炯炯，放眼高天白云，大聲地：“對于藝術(shù)家來說，要話語權(quán)做什么？！名山大川到處游，到處看，到處畫，到處結(jié)交新朋友，交流畫藝，舉杯喝酒，靈感迸發(fā)，筆底生花，豈不是快活人生！”蘇霓虹訕笑道：“李凡丁，你很得意，壯志凌云，你人老心不老，你還‘桃李春風(fēng)一杯酒’呢。”李凡丁：“是啊，我就從來沒想過會‘江湖夜雨十年燈’，我是樂天派。我的蘇老師，別為一時的失敗垂頭喪氣好不好，咬咬牙沉住氣，是金子總會發(fā)光的！”蘇霓虹瞪了他一眼：“我不是金子，我是石頭！”

云山山頂?shù)牟铔]有喝好。蘇霓虹喝了一肚子氣回來。李凡丁也頗無可奈何。美人難侍候啰。

近來，喬真真心好煩。事情是這樣的，她的家財萬貫雄心勃勃的老爸，最近下了死命令，非要她去自己新創(chuàng)立的保健品公司做頭目。她說什么也不答應(yīng)，除非拿來粗麻繩把她綁走。這使她老爸好窩火。在老爸心目中，這個寶貝女兒不僅學(xué)歷高，師范大學(xué)的哲學(xué)碩士，長得也出眾，端麗大方、青春陽光，而且口才一流，普通話、粵語、英語都說得十分流暢，讓她跟洋人、港商、臺商談判打交道肯定是最信得過，最優(yōu)秀的人選。可喬真真偏要自己創(chuàng)業(yè)，干自己有興趣的，不受任何人干涉，不看任何人臉色，成也好敗也好自己喜歡就好。喬老板在外邊呼風(fēng)喚雨，對這女兒卻很無奈，他后悔當(dāng)初不該讓喬真真單槍匹馬前往北京讀大學(xué)，從本科到研究生整整七年，一個小女生跟在男生屁股后，瘋瘋癲癲去校門口附近的橫街大排檔喝“二鍋頭”，不喝成怪人才怪！畢業(yè)后的頭兩年，女兒在中學(xué)當(dāng)老師，還算安分，可忽地里辭職了，“金飯碗”不要了，異想天開出來自己闖了，闖出名堂了？婚紗攝影店開過，迷你飾品店辦過，寵物旅館張羅過，最讓喬老板搖頭的是她在金融街的摩天樓里，租了一間昂貴的辦公室，辦一家出國留學(xué)的中介公司，天曉得，前來咨詢的人倒不斷，電話、手機也沒停過，廣告小冊子也像天女散花似的散落無數(shù)，可就是沒一個人來簽約，一年多下來，賠了二十多萬，只得關(guān)門走人。現(xiàn)在，喬老板只好求助于蔡志浩。對這個女兒的男朋友他是看不上眼的，小小公務(wù)員，太一般了。后來，他發(fā)現(xiàn)這小子挺踏實機靈的，也會看風(fēng)使舵，而且在真真面前百依百順，這樣的男人，也沒什么背景，喬真真容易掌控，比找個有錢有勢的小帥哥安全多了。喬老板親自駛車至文化局門口，接蔡志浩去晚餐。蔡副科長有些受寵若驚哩。喬老板開門見山，數(shù)落了喬真真一番。提出讓他勸勸真真，回心轉(zhuǎn)意，別瞎胡鬧了，助老爸一臂之力，特別強調(diào)一句，你說的比我說的頂用。蔡志浩心想這位喬老板腦子靈光，懂得器重本人為他所用了。想當(dāng)初，他在真真面前是怎么奚落他的：“真真，你懵了，找老公你找老爸相幫啦，有‘海龜’的，有開發(fā)區(qū)做老總的，有頂著博士頭銜的，有外國公司亞洲區(qū)當(dāng)代表的，也有傳媒大公司做藝術(shù)總監(jiān)的，你用布蒙上眼睛隨便抓一個也比蔡志浩強十倍！”也行，在他眼里我升級了。有一點，他有同感，真真如今心思這么活，花樣這么多，何時才了。前些天，真真提出要去做汽車模特，過把癮。唉，他緊跟慢跟也跟不上她的腳步，做她的男朋友好累。于是，蔡志浩道：“喬總，我會勸真真的，我一定支持您，真真思想行動會天馬行空一些，也可以理解。一個人若連夢都不敢做，不會有大出息的。別像我，沒本事，天天循規(guī)蹈矩、刻板機械地忙碌著。”喬老板若有所思地抽著煙：這小子，是塊料，說話滴水不漏，既答應(yīng)了他的要求又袒護了他的女友，面面光。還不無道理地損了自己兩句，圓通得很啊。真真有眼光，找了他。頓時，他對這個年輕人產(chǎn)生了一些好感。

這頓晚餐吃出事了，喬真真風(fēng)風(fēng)火火上門了，要蔡志浩把事情說清楚。

喬真真冷冷地陰陰地：“蔡志浩，你長進了，你會搞統(tǒng)一戰(zhàn)線了，你會里應(yīng)外合了。”蔡志浩裝糊涂：“什么意思，我做錯什么事了？踩了你的尾巴了？”“別裝，你心知肚明！我問你，你為什么要支持我爸？站在我爸那一邊？把我推向‘火坑’，你明知我一百個不愿意！”“哈，原來為這點小事。你想想，我能當(dāng)面頂你老爸嗎，人家是大董事長大老總有身份的人。在你老爸面前，我也說了，我理解喬真真的所作所為，年輕人應(yīng)該敢于做夢。我說錯了嗎？”“你理解我？你理解我？你反對我是真，你骨子里就討厭我所做的一切，你有涵養(yǎng)，你有苦難言，你當(dāng)我弱智，我看不出來？你翹翹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放什么屁！”“喬真真，我反對你？我吃了老虎膽了。今年情人節(jié)，你高舉玫瑰花的火炬，戴著彩色面具在紫荊花廣場跳舞，我坐在街邊，通宵達旦當(dāng)守護神，還記得吧。我哪件事不支持你了？你墊高枕頭好好想想。”

喬真真綻開幾絲笑容：“哼，你別裝得好像乖乖的小綿羊，你挺狡猾的！你說，你看著我的眼睛說，你是不是跟我一條心？你能接受我的性格我的脾氣我的前衛(wèi)我的瘋瘋癲癲我的不符合世俗常規(guī)出格的作派？如果你看我不順眼，不來勁，硌得慌，很別扭，那就立刻可以割袍斷交，分手好了。你當(dāng)你的大科長去，免得在我身邊受氣受累，影響你光輝燦爛的仕途！”

“沒那么嚴重吧，別耍大小姐脾氣了。你是學(xué)哲學(xué)的，哲學(xué)統(tǒng)管社會科學(xué)自然科學(xué)，所以懂哲學(xué)的人最豁達，最大器，最包容一切，最能看到事的本質(zhì)。對吧。”“少貧嘴！一，別理我爸，喬家的事輪不到你說三道四；二，聽我的，支持我，跟我走；三，半月后，國際名車展銷會在江心洲開幕，我會去做車模，你是我助手，替我跑前跑后。本小姐考驗?zāi)愕臅r刻到了，能做到嗎？”

“行行行。”蔡志浩嘴里這么說，心里卻七上八下，他頭都大了，他一百個不愿意自己的女友眾目睽睽之下，搔首弄姿于锃亮的車旁，讓無數(shù)驚羨的欣賞的放縱的詭秘的想入非非的目光，在自己女友性感精致滑膩的肢體上游走穿透！這算哪回事啊，以他的觀念實在無法接受，是自己心態(tài)太老跟不上80后的步伐嗎？不對啊，我比真真還小一歲呢。他苦于沒有良策可施。

自從“畫展”風(fēng)波以來，將近三個月了，蘇霓虹與李凡丁的關(guān)系不冷不熱，多少有點隔膜，當(dāng)然，人嘛，吻吻抱抱還是有的，但不會要死要活。這中間，發(fā)生了“翡翠臥牛”事件，使他倆的戀情走進死胡同了。

外邊傳得紛紛揚揚說李凡丁有一尊稀世珍寶：清乾隆年間的老坑“翡翠臥牛”。其實，它只是民國時期的仿制品。他心血來潮，毅然決然用那尊“翡翠臥牛”，由朋友介紹，換來了一幅揚州八怪之一——高翔的《彈指閣圖》，外加一張清乾隆年間的紅木椅子。

“翡翠臥牛”，蘇霓虹在李凡丁家見過，煞是歡喜，綠盈盈翠生生，置于裝飾柜里，燈光下熠熠生輝。蘇霓虹明白，珍寶如何處置她無權(quán)干涉；不過，李凡丁明知她鐘愛此物，也該跟她招呼一聲或者征求一點意見，現(xiàn)在倒好，當(dāng)她不存在，悶聲不響就交換出去了，自己畢竟是跟他有過肌膚之親的女友啊。

那一日，李凡丁讓鐘點工燉了一鍋水魚老雞火腿湯，又備了一支紹興十五年花雕酒，這些都是蘇霓虹口味的，請她到家欣賞交換回來的《彈指閣圖》。李凡丁興致頗高：“蘇老師，你是美院講師，你說這幅畫很有意思吧，你瞧這老樹，這古藤，都像在吶喊，都有生命的。”蘇霓虹心中怏怏不樂，淡淡地：“你才是老行尊，你見多識廣，你眼光獨到，應(yīng)該不會看走眼的。”“你們學(xué)院的黎教授說從印章、紙質(zhì)分析，這是一件贗品。那是他一家之言，我不信。”

蘇霓虹聽了心里“咯噔”一下，黎教授可是國內(nèi)頗有聲望的一流字畫鑒定專家，連北京故宮的專家都會登門造訪，便說：“即使是贗品，不幸被言中，也只能認了，自作自受嘛，面子上還得打腫臉充胖子的。只要你開心就好。你認為值了，就值，也不必耿耿于懷的。”蘇霓虹話中有話，一時李凡丁沒體會到。李凡丁：“不會的，我不會耿耿于懷的。我信心十足，這幅畫，絕對是珍品。”

男人固執(zhí)，是老的征兆，她陡地發(fā)覺李凡丁的兩鬢添了許多短短密密的白發(fā)。

接著，李凡丁指著他的紅木椅，特別聲明：“你別瞧它油漆剝落，灰頭土臉，稍作修飾會非常漂亮的，它是清乾隆間的東西，也不知道哪位王爺坐過的呢，你瞧你瞧，這鏤花，匠工細極了，每朵花都栩栩如生。”

蘇霓虹當(dāng)然不這么認為。這把破損的舊椅子代替了原來的高背白色藤椅，置在客廳中央，不倫不類，整個統(tǒng)一的格調(diào)都給破壞了，整個客廳沒有了清意詩意的情調(diào)了，所以，李凡丁再興奮她也懶得搭腔。

李凡丁熱情地：“你坐坐試試。”蘇霓虹眼神復(fù)雜地瞧他一眼，不坐也不答。

話不投機，接下去，也就是冷場了。熱戀時，他倆可是有講不完的悄悄話呀。此刻鮮味極濃的水魚老雞火腿湯，吞在他倆嘴里變成淡寡寡的了。

蘇霓虹回到家第一時間就給喬真真一個電話：“李凡丁老糊涂了！”喬真真：“這么回事？你們倆又不對勁了？怎么像年輕人似的愛鬧騰？‘畫展’的事剛過去不久又出新情況了？蘇姐，你說李凡丁老糊涂，他沒瞞你歲數(shù)啊，我上星期還見過他，像個排球教練蠻生猛的。”“真真，電話里也說不清，不僅僅是歲數(shù)的問題，是他的心態(tài)老了，人一老特固執(zhí)，特自以為是，特難相處，你懂嗎？”“我不懂。李凡丁挺猴氣的，挺爽的，心態(tài)也年輕啊。”“真真，我們倆在對李凡丁的看法好像擰上了。”“是嗎？”“我怎么覺得你挺欣賞李凡丁的。”喬真真半開玩笑地：“是啊，我蠻欣賞他的，蠻有感覺的。你提高警惕啰，也許本小姐會插一腳。”蘇霓虹笑言：“行啊，在你眼里，53歲的男人是個寶。你去投懷送抱好了，不關(guān)我事。你可得有個思想準(zhǔn)備，別人的口水沫會把你淹死！”“淹死就淹死。我不是為了看別人的臉色活著！”“好了好了，不說他了。你跟蔡志浩怎么樣？”喬真真：“在鬧別扭。我要去做‘車模’，他嘴上不反對，心里就是不樂意，想著法子拉我后腿。反正女人上電視做廣告、當(dāng)模特，在他眼里都是不正經(jīng)的，都是賣色相吃青春飯的，丟他臉的。吃青春飯礙著誰了？下作？不要臉？你說他的觀念有多老土，多陳舊。我看蔡志浩才是心態(tài)太老呢。”“這就巧了，你遇到的問題跟我一樣的。”“不一樣，本質(zhì)上有區(qū)別！”蘇霓虹不悅地：“好了好了，不跟你辯了，拜拜。”

睡個好覺，刮凈胡子，略作打扮，鏡子里的李凡丁還是儀表堂堂的，不老啊，他自我感覺蠻好的。蘇霓虹對他越來越冷淡了，嫌老就嫌去吧，他也有思想準(zhǔn)備。大人大肚量，成熟的稻谷才彎腰，他在電話里約過蘇霓虹幾次，每次的回答都是：挺忙的。再說吧。沒情緒。碰過幾次釘之后，李凡丁從痛苦的漩渦里鉆出來了，心情反倒平靜了。人說老男人戀愛容易走火入魔，是的，但人總得面對現(xiàn)實。有句老話，強扭的瓜不甜嘛。此刻，他調(diào)好油墨，油筆，在布面上東刮一點西刮一點，橫看看豎看看，全神貫注耕他的“自留地”。

蔡志浩敲門而入。李凡丁見他很亢奮，急忙泡茶：“我知道，你愛喝鳳凰單樅，快坐下。”蔡志浩輕嘆一聲：“李局，我們是同病相憐。”李凡丁：“哦，你那邊也出事了？”蔡志浩將近來與喬真真的矛盾說了一通。求教地：“李局，你說怎么辦？”

李凡丁：“好辦。你應(yīng)該高興，喬真真一直在追求，沒停過，碰得頭破血流還是不服輸。大音樂家冼星海有首歌叫‘頂硬上’，喬真真就是頂硬上！你說她‘半路出家’，怪模怪樣地在家練‘車模’的姿勢。這就對了，她敬業(yè)嘛。這姿勢，這臉部表情容易嗎，你試試看。小鳥依人的表情，柔情嬌羞的表情，趾高氣揚的表情，愁眉百結(jié)的表情，冷傲不屑的表情，多豐富，多復(fù)雜。你別小看了，臺上一現(xiàn)，臺下三年，這車模也是藝術(shù)！你要支持她才對。”蔡志浩：“李局，讓你這么一說好像我理虧了。”李凡丁：“還有，喬真真不去她老爸公司的辦事處做大掌柜，吃安樂飯，要憑自己本事實現(xiàn)人生價值，很讓人嘆服嘛。喬真真批評你心態(tài)太老，可不是無的放矢，你要自省呵。”

喬真真在時裝城，挑選當(dāng)車模的服飾。就是買不到一件稱心如意的，很沒勁的。突然，她心血來潮，何不請教李凡丁，他見多識廣。還有，他跟他的蘇老師這樣冷戰(zhàn)下去也不是個辦法，也該去勸說勸說了，送佛送到西嘛。她跟李凡丁通了手機，他正在“飛地”的畫室作畫。

所謂“飛地”，是文化局在近郊的一個廢舊倉庫，放道具布景的，如今隔成十幾間畫室供畫家們作畫用。喬真真來到飛地的門樓，嚯，好風(fēng)水，一棵冠蓋云霄、枝干遒勁的老榕樹守在一邊。進了樓道，推門而入，映入眼簾的是畫室中央蹲著一個笨拙的大樹頭，上面置放著一盆碧綠生翠的小盆景。李凡丁身著油跡斑斑的工作服站在畫布前，右手捏油筆，左手扣著下巴，沉思冥想。喬真真見了道：“哈，多少當(dāng)官的，飯局連連，夜夜笙歌，您這位局座倒好，周末在畫室里當(dāng)苦行憎，佩服。”李凡丁轉(zhuǎn)過身：“稀客稀客。”他遞過一只小板凳，“請坐。有事嗎？小蔡呢？”“我一個人來不行嗎？這事只能跟你單獨說，天機不可泄露。”“行。說吧。”“李局，恕我直言，您是不是另有新歡了，把蘇老師晾在一邊。”

“哈，原來你這位小紅娘興師問罪來了。”李凡丁點燃一支煙踱了幾步，“真真，不瞞你說，我對蘇老師確實是一見鐘情一往情深，她要打退堂鼓我有什么辦法。人心肉做，早些天，我也茶飯不思愁云慘霧哩，不過，想明白了，心理微調(diào)了，也就平靜了，該干什么就干什么了。”“唷，那錯怪您了。我得問您，這事，到了這個地步您認真反省了嗎？您是不是端著文化局長的臭架子不肯‘低頭請罪’，對人家冷若冰霜，您要懂得，女人是一架鋼琴，看您的十個指頭會不會彈撥，彈得好，就是快樂幸福的青春舞曲，彈得不好就成了梁山伯與祝英臺里的‘樓臺會’。”李凡丁一臉笑容：“你比喻得很貼切，說下去，我洗耳恭聽。”

“女人要哄的，一遍不行兩遍，兩遍不行三遍，再鐵石心腸的女人也抵擋不住男人的甜言蜜語。您做到了嗎？您以為那么容易俘獲像蘇老師這般絕色美人的芳心啊？！”

“其實，我渾身解數(shù)百般武藝都使出來了，她就是主意已定刀槍不入啊。真真，我也不是土頭土腦不懂兒女情長的人，該做的都做了，但有的致命傷是無法改變的。”“什么？”“年齡！蘇老師嫌我老，心態(tài)也老，老糊涂，連社會關(guān)系都老，沒能量，沒話語權(quán)了，過氣了。我有自知之明，我也想得通，歲月是無法抗拒的。蘇老師正在第二青春期，她風(fēng)姿綽約，光彩照人，人見人愛，她選擇的空間大得很，她完全可以找一個年齡相當(dāng)、對她百依百順的好男人。真真，凡事不能光想自己，要想想別人，這叫換位思考。”

這番話，喬真真聽了覺得很有見地，很有道理也蠻感動，她道：“李局，您挺豁達，看問題也很客觀的。”李凡丁苦笑，攤攤手，很無奈的樣子。

雙雙沉默了一會。

喬真真換了話題：“李局，有個事，想聽聽您的建議。”“說。”“朋友介紹我去國際車展當(dāng)車模。我想去過過癮。”“很好啊。”李凡丁馬上表態(tài)支持，“當(dāng)然，有人會認為喬真真這樣檔次的姑娘去做車模不合適，去搔首弄姿不妥。我不這么看，任何一種行當(dāng)?shù)某霈F(xiàn)，它的興衰，都是社會的需要決定的。做車模也是一種職業(yè)可以試試，里邊的學(xué)問大著呢，不可小看。”

“您這話說到我的心里去了。李局，我去服裝城了，挑不到一件做車模的靚衫，您給個建議好嘛？”

李凡丁搖頭晃腦思忖著，“我在想，你的車模服飾應(yīng)該是獨樹一幟與眾不同大俗大雅才好。”“具體一點好嗎，要有操作性。”“真真，根據(jù)你的年齡、體型、氣質(zhì)，你可以身著純白T恤，純白短褲，純白波鞋，突出青春逼人與陽光魅力。不過，你現(xiàn)在的一頭飄發(fā)要‘咔嚓’一聲剪成運動型的短發(fā)！”喬真真驚訝地：“哇，會不會殘酷點！女人的長發(fā)是女人的命！”

李凡丁莞爾一笑：“聽說過著名的越劇表演藝術(shù)家茅威濤吧，大美人一個，她為了演《孔乙己》這個角色，二話不說，一夜間成了青皮光頭！姑娘，干什么事，要么不做，要做就得認真，就要付出！”

喬真真雙目轉(zhuǎn)動，聽傻了，打量起眼前這位一身油膩膩工作服的男人。他的話為什么總是自己最需要的，最熨帖的，就像夏天的涼棚冬天的火爐。呃，心怎么亂作一團，分明是來為蘇霓虹當(dāng)說客的，分明是來聽建議的，倒好，自己反跌進微妙的情感漩渦了。對他，是同情，是愛憐，是嘆服，是崇拜？說不清，干嗎要清呢，讓它像今夜?jié)鳚鞯脑律昧恕?/p>

南方的初冬，不冷不熱，天瓦藍瓦藍的，紫荊花開得一天一地，國際名車展銷會在江心洲開幕了。那一排排簇新閃亮?xí)r尚的新款轎車，旁邊倚立著一個個千嬌百媚坦胸露肩秀腿惹眼的車模，真令人目不暇接心靈震撼。那美是空前的，現(xiàn)代的，夢幻的，顛覆性的。這車展之所以人頭涌涌，笑聲脆亮，與其說是車展不妨說是美女展。

喬真真做著一輛深咖啡吉普車的車模。她的打扮獨樹一幟：白T恤白短褲白波鞋，什么飾物都不佩戴，高高挺挺的胸脯是她身上最大的亮點，整個人顯得健美、青春、陽光，照樣搶鏡。她一點也不怯場，手自然地搭著車身，目光平視，仿佛眼前熙熙攘攘的觀眾與她無關(guān)，她讓自己的內(nèi)心處在舒展平靜的狀態(tài)，她的眼里只有九寨溝的湖泊、森林、草地。蔡志浩也來了，還算聽話，一直閃在喬真真視野之內(nèi)的人群中。他明白，這次若不緊跟，按喬家大小姐的脾氣、性格真的會跟他說拜拜的，別瞧她28歲瘋瘋癲癲的，學(xué)歷、長相、風(fēng)度、活潑，一應(yīng)俱全，明擺在那里的。獻殷勤的，送玫瑰的，遞巧克力的，贈全套香奈兒化妝品的，硬塞友誼商店購物卡的，小轎車在她小區(qū)門口守候的，有的是風(fēng)光耀眼的男士啊。她也是凡身，也有七情六欲，能排除這些人間誘惑？對了，男人追女人，一個“忍”字，一個厚臉皮的“厚”字，缺一不可，當(dāng)務(wù)之急，就得忍，小不忍亂大謀，做小公務(wù)員要忍，談情說愛更要夾起尾巴忍！這時，市文化局的幾位靚女、后生哥結(jié)伴而至了。一小子眼尖發(fā)現(xiàn)了蔡志浩，喊道：“喂，小蔡，你一個人悄悄跑來選車了，偷著樂啊！”蔡志浩下意識地朝側(cè)邊車臺上的喬真真瞟了一眼：“別胡扯，房子的按揭還沒完，還在做銀行的房奴呢，哪有錢買車，來這里過過眼癮。”一靚女問：“蔡科，你女朋友應(yīng)該也來了吧，躲哪了？介紹給大家認識認識，別金屋藏嬌。”這情景都跳入喬真真眼簾了。蔡志浩有些狼狽，正要脫身，喬真真從車臺上“嗖”地跳了下來，一個箭步來到蔡志浩身邊，不由分說，挽著他沖到吉普車前，擺出一個親熱快樂的姿態(tài)。攝影記者眼快手快按下相機快門。蔡志浩當(dāng)然是一張驚慌失措的苦瓜臉。忽地里發(fā)生的這一幕，使文化局的諸位驚訝得目瞪口呆，回過神來，才恍然大悟，原來這位靚麗的模特是蔡副科長的女友啊，好另類，好時尚嘍。接著，喬真真繼續(xù)在車臺上倚車而站，只是扔了一句話過去：“瞧你剛剛躲躲閃閃緊緊張張的，我就是要讓你當(dāng)眾出丑，醒醒你的老掉牙的舊觀念。”蔡志浩無言以答，只得垂頭喪氣離去，嘴里咕咕噥噥：“太過分了，太過分了，有這必要嗎？有這必要嗎？”

天下事，就有這么巧，喬真真的老爸喬老板，雖說原本是洗腳上田挖河沙出身的人，現(xiàn)在可是財大氣粗、器宇軒昂的富翁了。有人譏諷他西裝再挺，也是穿龍袍不像太子，番薯屎沒屙清。故所以，這些年來，在衣食住行方面，他特別追求時尚，跟上潮流，使自己有點紳士樣子，追求靚車當(dāng)然也就不在話下了。他與幾個跟班，前呼后擁，來到了車展。天哪，這站在吉普車旁裝模作樣的不正是自己的女兒喬真真嗎？他像遭電擊一樣，目露兇光、渾身哆嗦了。他才不管這里是現(xiàn)代科技文明薈萃之地，是靚車美女爭奇斗艷之地，他高聲吼斥：“喬真真，你不要臉，你丟人現(xiàn)眼啊！你即刻給我滾回家，即刻滾！”在他的心目中，這模特與洗腳妹、發(fā)廊妹、按摩女郎都是出賣色相的下流貨，他也會混跡于她們中間調(diào)笑戲謔，但自己的女兒，赫赫名牌大學(xué)的畢業(yè)生，保健品公司老板的獨生女，竟然也堂而皇之做起這一行了，那是絕對不允許的！車臺上的喬真真卻鎮(zhèn)定自若，我行我素，笑容依然，好像這污言穢語不是沖她來的，這把喬老板氣得怒不可遏，“你還不滾，你還獻丑啊！”他幾乎要沖上去。保安們見狀趕快把他架了回來，幾個跟班，在老板身后，搖頭晃腦，一副不勝唏噓的樣子。喬真真心里頗好笑，人哪，怎么這么容易得失憶癥呢，三十年前，老爸是穿著化肥尼龍袋制成的短褲下河挖河沙的呀，如今女兒客串做個車模卻成了大逆不道奇恥大辱的事了。

事情巧起來比電視劇編排的故事還巧。車展快打烊的時辰，李凡丁也來湊熱鬧了。他未雨綢繆，不久的將來，文化局副局長卸任之后沒車了，所以準(zhǔn)備買輛經(jīng)濟實用型的車，以車代步。哦，喬真真也下班了，四個小時站下來，她人像散了架一樣，她拖著沉甸甸的步子歪著脖子，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突然，她發(fā)現(xiàn)李凡丁。她喊道：“喂，李局。”李凡丁猛回首：“啊，真真，我正在想你在為哪個品牌做車模呢。”喬真真興奮地：“走，李局，今晚我請你去吃烤羊排。”李凡丁說：“你請？你賺了這點辛苦錢你請？還是我來。”“不嘛，我請，我有好多話要跟你說！”喬真真語氣頗嗲。“有好多話你留著跟小蔡說，我們就全心全意啃羊排。”“你們的小蔡啊，我跟他談不攏，兩小時前我把他氣走了。”

走進西餐廳，就像從漫漫紅塵中來到一個靜謐詩意盎然的世界，這里有泛著綠光的肥碩的野芋葉，有螢螢的燭光，空氣里氤氳著一股濃郁的咖啡香，鋼琴曲《秋日的私語》把你帶進遙遠的歲月。

喬真真開始訴苦，把今天下午蔡志浩的惶恐，老爸的訓(xùn)斥和盤托出。“李局，我老爸原形畢露，連粗口都噴了，當(dāng)眾罵我不要臉。我哪里不要臉了！”李凡丁不無感慨地：“成大事者都是不要臉的。百姓網(wǎng)的身價幾十億的老總，圣園的腰纏萬貫的房地產(chǎn)巨賈，本市第一張名片，長岡游樂場的老板，哪個不是出身卑微的草根，哪個沒有求奶奶告爺爺?shù)慕?jīng)歷，哪個不曾被逼到絕路上想過縱身珠江，在他們創(chuàng)業(yè)起步之初，誰會關(guān)注他們，誰會在他們面前停留三秒鐘！他們哪個是要臉的？！”喬真真：“這些道理我也明白。其實，我也一直在尋找事業(yè)的突破口，這些年我成了‘中國移動’了，移來動去，東撞西碰，好慘。”李凡丁：“姑娘，別氣餒，經(jīng)歷是一種財富。你是學(xué)哲學(xué)的，世上什么事物都在變化，只有變化是不變的。年輕人，可以赤手空拳，但不能沒有想頭。真真，你能在這里啃羊排吐苦水，比許許多多人的處境好多啰。”喬真真心里舒爽了許多：“李局，我最愛聽你的開導(dǎo)，你以后多點開導(dǎo)我，我跟你有好多悄悄話要說，我們可以去喝下午茶！”“你跟一個老男人喝下午茶就沒意思啰，姑娘，別說傻話！”“你不老，你一點也不老！跟你掏心掏肺地說話，最有意思。”喬真真撅起嘴，雙眼定定地情深深地望著李凡丁。

那邊廂，一個輕言慢語的，一個安心傾聽的，正是蘇霓虹與一員紳士派頭十足的中年男士。

男的名叫葛軍軍，是蘇霓虹的大學(xué)一年級時的初戀情人，一別二十年，音訊全無，人從地球上蒸發(fā)了。這次忽地里從美國回來，一個電話撥通了蘇霓虹媽媽家，于是有了酸澀欣喜的重逢。蘇霓虹正處于情感的枯水期，興奮不已，心頭像有一只小鹿拱來拱去。剛才，他倆還在鏡湖的小徑上，肩挨肩，手牽手，徐徐而行呢。那里，夜風(fēng)習(xí)習(xí)，九里香醉人。月光幽藍，他們雙雙在水泥長凳上坐下。葛軍軍左手繞著她纖纖細腰，注視著這張曾經(jīng)無數(shù)次熱吻過的水潤俊美的臉龐。霎時間，葛軍軍俯下身，心律加快，吻著蘇霓虹光潔渾圓的脖子。她呼吸急速，一動不動，任憑汩汩的淚水從眼眶里溢出來。葛軍軍邀她今晚去他住的賓館品賞干邑藝術(shù)。蘇霓虹素手輕搖：“免了吧。”她知道，在一個有品位有舊情的男人面前，她是按捺不住的，她是逃不脫的，她是會任他狂轟爛炸突破底線的。而且，數(shù)天之后，他會遠渡重洋，那么，這一夜的幽會就成了塵封的往事，她這個年齡已承受不起這種感情的重負啊。蘇霓虹提出去咖啡廳坐坐，那里，夜半兩點才打烊。

喬真真從洗手間出來，猛地里，腦門“轟”的一下，那身子端坐，在咖啡杯里用小銀勺攪著的不正是蘇霓虹？左側(cè)有男士相伴。蘇霓虹也發(fā)現(xiàn)喬真真了，雙雙表情怪怪地擠擠眼。喬真真回到座位：“李局，煩勞轉(zhuǎn)過您高貴的脖子。”李凡丁遵命望去，道：“哦，是蘇老師。她該有一個心儀的人了，這樣我會輕松一些，否則總會內(nèi)疚。”喬真真反駁：“內(nèi)疚什么，你不欠她，你們又沒有結(jié)下金玉良緣，即使結(jié)了，緣來緣去，再正常不過的事。況且，是她芳心驟變，嫌你太老。”“不說這些。把好的留在心底，讓不好的隨風(fēng)飄去。我去跟她打個招呼。”說著，李凡丁來到蘇霓虹的枱前：“蘇老師，你好啊。”蘇霓虹欠欠身，臉上升起一片紅云。趁著葛軍出去接電話。蘇霓虹對李凡丁訕笑道：“李凡丁，我從心底里佩服你，你身手不凡。”“怎講？”“我倒要奉勸你幾句。”她略作思忖，語調(diào)慢悠悠的，“喬真真可是一匹野馬，一開頭很馴服，待到騎上去會把你摔得粉身碎骨的。”李凡丁聽了不悅：“蘇老師，你從來都是溫文爾雅的嘛。你想偏了。好，不打擾了，你陪客人。”蘇霓虹對剛才言語的尖刻有些自責(zé)，是李凡丁不該那么快轉(zhuǎn)換陣地與比她更年輕的喬真真好？他找什么人管得著嗎？你與他都“兩清”了，各走各的道了，還吃什么醋呢。

年底，李凡丁真的辭去了市文化局副局長的職位，而且提前辦了退休手續(xù)，如愿以償，成了市畫院的外聘畫家。有人說李凡丁聰明一世糊涂一時，畫畫做官兩不誤的嘛，畫價也許會更高；也有人說“老少戀”是個陷阱，害人不淺，那位冰美人也把他害苦了，亂了套，李凡丁才會給自己出了這么一個損招。蘇霓虹聽到這個消息，長嘆一聲，李凡丁最后的光環(huán)殞落了！在他們美院，都是系主任、院長的畫最好出手最易參展最受媒體追捧最快過長江黃河去人民大會堂風(fēng)光的。李凡丁，你是一個好人，厚道人，性情中人，也是一個不識時務(wù)的人！你老了，心態(tài)也老了，你糊涂了，你老糊涂了。她慶幸自己明智決斷。

喬真真得知李凡丁辭職了，退休了，好高興，特來神，抓起話筒，像打機關(guān)槍似的：“李局，你真行，你真棒，你好樣的，把烏紗帽扔進太平洋了。喂，你在哪？噢，你在市畫院，正參加歡迎外聘畫家的茶話會。我可以過來討一杯茶喝嗎？怎么不合適，我就要來。”放下話筒，喬真真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跑到面包店，當(dāng)場定制了一只大蛋糕，上邊用奶油寫了四個字：志在千里。

喬真真來到了市畫院會議室門口，深呼吸，喘口氣，然后，輕輕推門而進。她像圣女一般莊嚴，雙手虔誠地將蛋糕捧在胸前，一步一步走向前去，她將圓盒子的蛋糕放置會議桌中央，再走到李凡丁面前鞠躬，然后，雙臂揮動，向諸位致意。所有的人都被這天仙般女孩的舉動看傻了眼，所有的人只是眼睛骨碌碌轉(zhuǎn)動噤了聲，所有的人都行注目禮瞧著這位飄然而至的不速之客離去。

李凡丁站起來：“諸位，打擾大家了。她是我的徒弟，學(xué)畫的徒弟。”

“徒弟也好，紅顏知己也罷，你凡丁兄命大福大，身邊總有美神光顧。”“蛋糕都長腳了，追到畫院會議室了，革命成功了一大半了，凡丁兄仍需努力。”在座的畫家們調(diào)侃、嬉笑。李凡丁心里卻翻江倒海了。無用諱言，與喬真真的交往快樂而甜蜜，她泉水般清亮的笑聲會讓他從夢中笑醒，她在自己心中是一盞溫暖的燈，值得珍存。發(fā)展到這一步也就妥了，合適了。跟一個比本人小25歲的大女孩的友情也只能細水長流、互相關(guān)心、彼此鼓勵啊。千萬不可讓喬真真的癡情蜜意像春風(fēng)里的野草瘋長，釀成燎原烈火，撲救也難。自己是過來人，年過半百，人家正是生命的花季呢。雖說前面有楊振寧翁帆作光輝榜樣，周邊的畫家里“老少配”的也不乏其人，各有各的處境，沒有可比性。你能吃得消嗎，一旦成了文藝界的談資中心，說閑話的，吐口沫的，贊賞的，鄙視的，添油加醋的，等著秋后看戲的。李凡丁啊李凡丁，你老貓燒須嘍。

蘇霓虹心意沉沉，蜷縮在臥室的太妃椅上，很是煩躁。她滿肚子的話要說，要宣泄，好像又無從說起。她移步穿衣鏡前注視良久，這張洗盡鉛華精致的臉，下巴處白皙的肌膚微見松弛了，她好怕，流水落紅，容顏漸變，心中不免悵惘。對，出去散散心，她去了蔡志浩家。正好，蔡志浩也正煩心著呢。他們交談的主題：喬真真。

蔡志浩道：“蘇姐，不瞞你說，我對喬真真確實心灰意冷了。我是一個小人物，折騰不起，喬真真這樣的大小姐是讓你欣賞的，贊嘆的，驚訝的，佩服的，不具可操作性。她最近又玩了一個新花樣，讓人啼笑皆非。”“什么，很出格嗎？”“叫做‘女人衣柜到你家’，就是做服裝買賣。”“很一般啦。女孩子，風(fēng)風(fēng)火火進出服裝市場，大包小包，搗騰來搗騰去，司空見慣的。”

“你聽我說，每天傍晚，她的‘女人衣柜’的面包車就出動了，停在大學(xué)城附近，讓嘰嘰喳喳三五成群的女大學(xué)生來選購，有時還得跟保安捉迷藏。她說很刺激、很過癮，女生們很擁護她，因為她的服裝新款、時尚、便宜。大白天，她就睡懶覺、上網(wǎng)、逛街、喝下午茶。她的生活就是這般混亂而又顛三倒四。更莫名其妙的是她竟然還是師范大學(xué)學(xué)生會校外志愿者的成員，幫助大三大四的同學(xué)策劃未來人生。天哪，她自己的人生一團糟還為別人指點江山，真讓人笑掉大牙。”蘇霓虹聽得津津有味：“對了，你說她駕駛一輛舊面包車是怎么一回事？她的那輛凱美瑞呢？”

“說來話長。喬真真跟她老爸鬧翻了。喬老板手戳真真的腦門：你能，你上天入地?zé)o所不能！沒有我你能活得這么滋潤，這么自在？你這個死丫頭，你墊高枕頭好好想想，你的房子車子是誰掏腰包的，都是你這個自作自受的老子掏的。你老子開銀行？有印鈔機？每一分錢都是血汗錢哪。沒有我在背后為你撐著，你喬真真當(dāng)乞衣（乞丐）去！啊，你拿我的錢去打水漂，一會做驢友，一會出‘寫真’，一會去車市賣騷，你越做越賤，你枉讀毛澤東思想鄧小平理論江澤民三個代表。我知道，你討厭你老爸，你瞧不起你老爸，你老爸狡猾，你老爸奸商，行，你可以滾，你立即在我眼前消失，我姓喬的不會流一滴眼淚！我認了，認命了，我們喬家絕子絕孫，我沒有做外公的命。說完，這個大男人抱頭嗚嗚哭聲好響，好傷心。喬真真真狠，第二天，將車、房產(chǎn)證都退還給喬老板。一個人搬去三眼井出租屋。”

蘇霓虹感嘆地：“真的，我挺同情喬老板的。唉，有些事喬老板還不知情蒙在鼓里呢，知道了，非把喬真真撕成稀巴爛不可！”蔡志浩驚愕地：“什么事？”

蘇霓虹吞吞吐吐：“真真跟李凡丁好曖昧的。不說了不說了。”

蔡志浩堅定地：“不可能，絕不可能，我了解李局的為人品性。一定是真真頭腦發(fā)熱，她這個人我算了解了，任性，自我，不考慮后果。我敢斷定沒有一個男人可以跟她相處三個月，只有我跟她停停打打維持了一年多。”“照你說，你跟你的小姐姐沒戲了？”“沒了，拉上大幕了。細細想想，我這個人經(jīng)濟實用男一個，沒多大出息，就求一宿三餐平安是福。在單位，上司面前，點頭哈腰，唯唯諾諾，熬個十年八年，熬成副處級也到頭了。說我低俗，守舊，胸?zé)o大志，鼠目寸光，窩窩囊囊，作派老套，都對，正如真真說我的：你太老。”

蘇霓虹聽了，心想蔡志浩比喬真真小一歲呢，就這么個心態(tài)了。唉，凡人就是煩事多多，各人有各人難念的經(jīng)。竹筒倒豆子，相互倒一倒，心頭清爽許多。她問：“小蔡，下一步呢？”蔡志浩苦笑：“還能怎么樣，找個普普通通相貌平平，要求不高的姑娘結(jié)婚生仔過個小日子就是了。我爸快八十了，想孫子都想瘋了。這世間，多數(shù)人追求的，過的，就是這樣庸常的日子啊。”聽到這里，蘇霓虹不覺心頭一緊，眼罩愁云了，好在大學(xué)的舊情人，遠涉重洋的葛軍軍還算有點良心，隔三差五，午夜時分，撥個長途電話過來，給她希望并未遠離的幻覺，撫慰著她寂寞難耐的心。

李凡丁退下來之后，臉面油光水滑，走路健步如飛。朋友見了跟他開玩笑：怎么，打了雞血針服了羊胎素啊。他笑言：心情好，從頭到腳都好，比吃什么補藥都靈啊。這說的是大實話。他頭頂?shù)淖仙喩嗝笔菃陶嬲嫣舻摹Ｄ_踏的黑色圓口布鞋是喬真真送的。平日里，畫室作畫，構(gòu)圖、調(diào)色、線條、著墨、增一塊、減一點都會有神來之筆。手機唱歌了，不用看，真真來電，哪怕大中午，他也會趕去服裝批發(fā)市場，大汗淋淋，幫著她綁扎打包裝車，再回到她的三眼井出租屋，扛起包包，深一腳淺一腳，進了窄窄的黑黝黝的樓道，然后，抬起脖頸“咯咯咯”地將大半瓶礦泉水灌落肚皮。他好像有使不完的勁。時間緊，他倆會一人拿個飯盒對付，時間松，大排檔里排排坐，一鍋酸菜魚、一碟腐乳炒通菜，吃得比什么都香。

電閃雷鳴，橫風(fēng)斜雨，四周一片黑漆。

大學(xué)城臨時停電。喬真真的“女人的衣柜”做不成生意了。她身披雨衣，褲腳滴水，又冷又濕，不斷哆嗦。她在面包車旁轉(zhuǎn)來轉(zhuǎn)去，心急如焚，這輛老爺車怎么也發(fā)動不起來了。正在這時，半山坡的樹叢里，幾個蒙面大漢，竄跳下來，二話不說，一陣石頭鐵棍將本來就可憐兮兮的面包車砸個稀巴爛，又將大包小包的T恤、短裙、純棉褲、牛仔褲、內(nèi)衣內(nèi)褲，統(tǒng)統(tǒng)拖了出來，扔在野地里，和著雨水泥漿拼命踩踏，然后，一溜煙，鉆進風(fēng)聲雨聲的夜幕里。喬真真嚇得縮在車里，雙手掩著雙眼，神經(jīng)緊繃，大氣不敢出。心想完蛋了完蛋了，這伙歹徒一定不會放過她的，只要身子不受侵犯，這拎包，拎包里的這卡那卡，還有頸脖上的足金翡翠墜項鏈全都拿去。好一會，車外沒動靜了，她才猛想起給李凡丁電話求救。她剛才腦子給嚇懵了。

李凡丁像只落湯雞，呼哧呼哧趕來了。他嘴里拼命喊著：“真真，真真，你沒事吧！”“我沒事，我沒事，我在這兒呢。”喬真真聲嘶力竭地回應(yīng)著。多么激動，多么難忘，多么驚心動魄的經(jīng)典時刻！閃電劈開黑夜的瞬間，電光中，這一對忘年之交的戀人，在人影全無的曠野中，緊緊相擁了。什么也沒說，什么也不必說，任淚水雨水汗水痛痛快快地流，這就足夠了，足夠一生取暖！他倆心中都有一條愛的河流，今夜，就在今夜幸福地交匯！

平白無故，無冤無仇，為什么這伙人出手這么狠，砸車踩衫，干這沒天良的缺德事！他們是誰？受誰的指使，究竟有什么目的？又為什么對手無寸鐵、孤身一人的年輕女子手下留情，沒碰她一根汗毛？李凡丁百思不得其解。喬真真何等冰雪聰明的人，她道：“不用報警，我知道誰導(dǎo)演這出戲！”李凡丁問：“誰？”喬真真答：“還有誰，我老爸！”李凡丁兩只手掌擺了起來：“不可能，這不可能。”喬真真解釋道：“他是想絕了我的路回到他的身邊。這種臟事，笨事，只有我這個粗人出身的老爸才想得出啊。”

知父莫若兒，喬真真說對了。這當(dāng)然是后話。

其實打從喬真真搬至三眼井出租屋之后，她的大姑媽、二叔都來勸說過：父女沒有隔夜仇啊。臨走都留下牛皮紙大信封，里邊有厚厚一沓錢。啊哈，那信封露出馬腳，吉祥保健品公司的字樣赫赫然。每當(dāng)夜靜更深，喬真真會惦記老爸，熱淚濕透了枕巾。母親早早去世，為了她，老爸沒有續(xù)弦，老爸那時還是建筑工地上的雜工，省吃儉用供她進縣城的重點中學(xué)。周末，老爸會從深圳的工地風(fēng)塵仆仆趕回來，守在學(xué)校門口將幾盒朱古力牛奶，兩包花生糖，一袋話梅，還有糖姜塞進她的書包里，總是千叮嚀萬叮囑要她聽老師話天天向上。每當(dāng)老爸離去，她目光定格他的背影：微駝的背，腳踏一對沾著黃泥巴的塑料涼鞋，大冬天不穿襪！有一次，老爸興匆匆跑來，在操場一角，把一個當(dāng)時很時尚的進口微型收錄機給了她，說：“深圳沙頭角買的，你愛聽鄧麗君的歌仔，你聽你聽，你自己聽別借人，這東西好值錢的。”在鬧翻之后的日子里，她也曾幾次撥通老爸的電話，那邊傳來粗獷結(jié)實的嗓音：“哪位？你是哪位？喂，喂。”她輕輕放下話筒。大嗓門震耳朵，爸精神著哩，心也就熨帖了。

“女人衣柜”，流動賣衫，新鮮一過，大學(xué)生來光顧的寥寥無幾，況且，讓保安趕鴨似的也不是個事，喬真真心活，道：“李老師，干脆開個畫廊吧，你指揮，我跑腿。”李凡丁聽了十分贊成，不熟不做嘛。

畫廊取名“李喬畫廊”，那是用了李凡丁與喬真真的姓。地址選在金融街頂端近外國領(lǐng)事館區(qū)。這里有眾多的商賈巨子、高級白領(lǐng)、外交領(lǐng)事、明星名媛，熙熙攘攘、來來往往，市面旺中透雅，選購油畫，李喬畫廊近在眼前，是個好去處。

畫廊開張，第一單生意就撞板。

這事緣起喬真真，畫廊迎客，好不熱鬧，她心頭火熱，便邀請了幾位姐妹去了酒吧慶賀一番。一朋友道：何不請蓮姐過來熱鬧熱鬧。這蓮姐可是一位大名鼎鼎的粵北礦山的董事長，富得流油，如今也附庸風(fēng)雅，做起收藏家了，她給市收藏家協(xié)會贊助了二十萬，弄了個協(xié)會理事的頭銜。請她來，讓真真結(jié)識此人，日后也好開拓畫廊生意的門路。大家一致贊成。不消半個鐘頭，蓮姐裙衫奪目，一身贅肉，香氣襲人，興匆匆而至。坐定之后，她粉臉綻笑：“喬小姐，你年紀(jì)輕輕，出手不凡，畫廊一炮打響。我去過，每張油畫都有品位，賺大錢哩。喬小姐，你面相好，這對眼，水汪汪，會說話，你旺夫相啊！聽說還沒拜天地，快點啦，快點喜結(jié)良緣啰。”說笑之后，蓮姐三句不離本行，提出要收藏李凡丁的油畫，一張十萬，一年十張，100萬，而且十分爽氣，先付定金50萬，明天就劃到賬戶上。這事很快就商定妥了，簽了合同。開始，李凡丁還有些心大心小，后因畫廊開業(yè)不久，需要資金更需要人氣，加上真真極力稱好也就答應(yīng)了。不料，這位蓮姐三天兩日就往他的畫室跑，開始還有幾分矜持，后來就頤指氣使指手畫腳了：“喂喂喂，李先生，這顏色不對啊，黑不溜秋的，光鮮點嘛。啊，這姑娘面目倒清秀有點洋氣，脖子太細了，手臂也太長，怪刺眼。我明白，這叫藝術(shù)夸張，但也不能過分。”李凡丁聽了自尊心大受其辱，火頭直在心上竄，實在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了，真想廢了合同把錢退回去，轉(zhuǎn)眼一想，先忍一忍，不要太沖，讓真真出面調(diào)停調(diào)停再說。過了幾日，蓮姐在電話里扯著大嗓門，要他參加一個大老板們的飯局。李凡丁婉拒了三次，無奈，只得硬著頭皮去了。原來蓮姐是為了在她朋友面前顯擺顯擺：你們瞧瞧，本市原文化局領(lǐng)導(dǎo)，現(xiàn)在的市美術(shù)家協(xié)會副主席，擲地有聲的知名油畫家，是我們的哥們！這為她的臉上大添光彩啊。這頓飯真是讓李凡丁吃得好苦，像熱鍋上的螞蟻，難受極了，更讓他覺得可怕的是席間有人醉醺醺地妙語雙關(guān)：“蓮姐，下次我來做東，你有這等好事，我那瓶法國路易十三派上用場了！”李凡丁聽了，當(dāng)即站立作揖，拂袖而去。他回到畫廊與真真爭得面紅耳赤，決定退款，廢除合同，要回拿走的三幅畫。最后的結(jié)果還算雙方都留了點情面：畫退回來了，錢退回去了。蓮姐留下很耐人尋味的話：“多謝你李凡丁先生的絕情，讓我蓮姐學(xué)會了死心。50萬全數(shù)退還給我，這不夠，在商言商，利息要照算！”

卻說喬真真的老爸喬老板，最近心情大好，喜事連連。一是做保健品生意，踩準(zhǔn)了節(jié)拍，發(fā)了。二是忽地里冒出一個剛滿兩歲的親生兒子，這讓他心花怒放啊。事情的原委是：他有過一位當(dāng)空姐的情人，好了半年，突然人家提出分手，理由簡單，嫌喬老板窮，窮得只有人民幣。其實呢是嫌他老，氣得喬老板七竅生煙，這他媽的算什么理由。過不久，空姐嫁人了，過不久，空姐離婚了。過不久，她抱子上門了，要求與喬老板破鏡重圓，并稱這孩子是喬老板的親生骨肉，不信可去醫(yī)院驗。喬老板一時懵了頭，這天下竟有這等奇事美事蹊蹺事讓自己遇上了。他定神細瞧這母子倆，母靚子嫩啊！大喜！很快就領(lǐng)證、設(shè)宴、拜天地。三是高人指點，凡鴻運當(dāng)頭，發(fā)得不清不楚時，不宜獨食，要仗義疏財。修橋鋪路當(dāng)然好。還有一個方法，就是結(jié)識文藝界名流精英，參與他們的活動，給予各種贊助，出手要豪氣，讓人眼紅心熱拍手稱快。李凡丁的畫廊贊揚聲一片，此人行情高漲高價買他的畫值得，必然產(chǎn)生轟動效應(yīng)，也好讓娛記們有“口水”可噴。況且，他也打聽過，《探寶》那幅畫，最值得收藏，三年五載之后會有大價錢。

哦，大水沖了龍皇廟，自家人不識自家人，李凡丁是他的準(zhǔn)女婿哩，此時，他暫不知情。

這一日，風(fēng)和日麗，喬老板來到李喬畫廊。這招牌，黑底，隸書金字，好不扎眼，而且是大作家一始先生手書。進得門來，喬老板眼盯那幅《伙伴》油畫，哇，雪山巍峨，一藏族少女，面目姣好，每根辮子都粘著高原上的風(fēng)，她身旁蹲著一條藏獒，毛色烏亮，前肢直立，雙目如炬，煞是威風(fēng)。他稱道：“好畫，真是好畫！”站在一邊的畫廊小姐笑道：“先生，你那么喜歡就買下它吧。15萬，再給您打個折。”“15萬？會不會便宜了。你跟你們老板說，做生意，要摸透顧客心理，越貴越買，便宜沒好貨，翻一倍，30萬，肯定有人要。”畫廊女孩偷笑，這客人口氣大，有點不靠譜。喬老板道：“姑娘，我想見見你們的老板，談一樁大生意。”

這時，正在里間整理畫卷的喬真真，一骨碌從椅子上彈了起來，這熟悉親切的嗓門分明是老爸啊。他怎么上門了，自己跟李凡丁的戀情他知道了，會惹出什么“冬瓜豆腐”的麻煩事嗎？他會臉紅脖子粗大動肝火嗎？行啊，躲得了初一躲不過十五，遲早的事。她心慌慌，快步走到喬老板背后，定定神，雙手搭在他厚實的肩上，冷不丁地：“我就是這里的老板！”喬老板陡地轉(zhuǎn)身，傻眼了：“真真，你怎么會在這里，你怎么成了畫廊老板了？”“是啊，不行嗎？老爸，招牌上寫得好清楚呢。李凡丁姓李，我姓喬，合在一起就是‘李喬’。老爸，你有了新娘子連閨女姓什么都不記得了？”

喬真真請喬老板到里邊的辦公室坐坐。

喬真真親昵地：“爸，當(dāng)年你在工地上飽一頓餓一頓的，胃受罪落下了病根，我給你沏壺普洱茶暖胃。”喬老板聽了心頭熱呼呼的，這句話比什么暖胃藥都管用。嗯，閨女懂得心疼老爸了，脾性大變了。瞧，這對鳳眼，跟她媽媽長得一摸一樣，白是白，黑是黑，清亮清亮的。

喬老板雙眼里升起了問號：“真真，這李老板，李凡丁，你怎么相識的？你對國畫油畫水彩畫一竅不通，他為什么要跟你合伙開畫廊？”

喬真真狡黠的眼睛一挑一閃：“爸，你是挖沙的，對人參龜板一無所知，你不是照樣做保健品生意，做得風(fēng)生水起。”一時里，喬老板給噎住了，無言以對。他似笑非笑的目光在女兒身上掃了一圈：“看來你跟李凡丁的關(guān)系不一般啰。他應(yīng)該是有一把年紀(jì)的人了。”喬真真答得很淡定很坦蕩：“李凡丁今年53歲，比你大一歲。”喬老板一愣：“他有妻室嗎？”喬真真：“暫時還沒有。爸，我知道你現(xiàn)在心里在想什么，別打破砂鍋問到底了。你不是也比阿姨大25歲嗎。”喬老板大笑：“真真，這一下讓你逮住了。你不愧是老爸的女兒，你血管里流著老子的血。女兒啊，老爸的心明鏡似的，是你選老公，你中意就好。”“爸，你變得通情達理，心情也溫和了。有愛情滋潤啊。”“上等人有本事沒脾氣嘛。”“爸，你是來買油畫的吧，隨你挑，不收錢，也算是女兒的一番心意，當(dāng)作你新婚的賀禮。”“有心有心。可我要的那幅畫《探寶》今天沒掛出來。”喬真真聽了“啊”地一聲，“這幅畫我真的作不了主。”喬老板：“你跟你的李凡丁說說，他會聽你的。300萬成交怎么樣？”喬真真大吃一驚：“爸，你大出血啊。”喬老板動情地：“女兒啊，你聽我說。你媽命苦早走。這些年來，我們父女倆吞稀粥也好，喝肉湯也好，總是同甘共苦相依為命。當(dāng)然，少不了也有磕磕碰碰，你爸是個粗人，有的事，做得過頭了，是為你好，且不懂你心，你就看在我們父女份上，水過鴨背別往心里去。現(xiàn)在太平盛世，你跟李凡丁的事我看也差不多了，‘聯(lián)姻‘的招牌都堂堂皇皇掛出去了嘛，你也該張羅一番了，這300萬若少，你只管開口，再往上漲！對了，這錢只能劃在你喬真真的私人賬戶上。”

喬真真將上午喬老板光顧的事一五一十告訴了李凡丁。李凡丁沉思半刻，面呈喜色：“好，好，這就皆大歡喜了。”喬真真瞄了他一眼：“《探寶》讓給老爸？”“不，不讓，不合適。真真，這幅畫，按目前市價，最多100萬，哪能讓你爸做大冤頭。畫廊做生意，講個公道，才有口碑，才有回頭客。哪怕人家有金山銀山，是個傻瓜莽漢，我們也不能獅子大開口。再說了，這事傳出去，我會背黑鍋的，說我李凡丁奸刁小人不仁不義財色兼收，我跳進珠江也洗不清了。你跟你爸說，給我點時間，我一定精心畫一幅，恭恭敬敬送過去。你說怎么樣？”“還是你想得周到，姜還是老的辣。”李凡丁拉過喬真真的小手，拍了拍道：“真真，話說開了，我倆的事，確實也該擺上議事日程了，選個黃道吉日，先把結(jié)婚證領(lǐng)了，喜事怎么辦，再商量，你說好嗎？”喬真真連連點頭，倒在他懷里。

蘇霓虹在網(wǎng)上看到了李凡丁與喬真真各種版本的故事，心中真是五味雜陳。自己身邊還是這般清冷，每當(dāng)節(jié)假日，更是日子難熬。也有朋友來做媒：去啦，你條件這么好，有房有車有胸有腰，只想不做，只是個夢想家；去啦，去見一個可能改變你一生的陌生人！蘇霓虹還是婉言推辭了，她真的沒興致，沒信心。她的閨中密友喬真真登門了。歡樂興奮的日子總是過得特別快，喬真真挺內(nèi)疚，將近四個月了，只給過她三次短短的電話。她倆見面時，蘇霓虹親熱地搖著喬真真的手問：“怎么樣，李凡丁對你還好吧？”喬真真當(dāng)然不敢講真話，免得傷了她的心，戳痛了她的傷疤，只是淡淡地道：“還行吧，天下的男人都是一個樣。”

蘇霓虹搶白：“別說瞎話哄我。你喬真真化成灰，我也知道你是個什么人！不是三頭六臂的男人能鎮(zhèn)得住你這個小妖精？！”

喬真真也不搭腔，坐在那里輕輕啜泣，聲音越來越大，她碎步上前緊抱蘇霓虹：“蘇姐，對不起噢，真的太對不起了。你干嗎當(dāng)初不要李凡丁，你干嗎嫌他太老，你把人家休了，我就沖上去了，我就挑到一個寶！蘇姐，你不該斷然轉(zhuǎn)身美麗撞墻啊。”

蘇霓虹也感動了，輕拍著喬真真的肩頭：“真真，別哭，不用內(nèi)疚，跟你沒有關(guān)系。所有的往事都已經(jīng)鏡花水月了。女人啊，女人總是老得太快，聰明得太晚。唉，不是你的就不必吃后悔藥，命啊！真真，我在心底里祝福你！還是這句話：面朝大海，幸福花開！”

正是春風(fēng)浩蕩三月天，這座有著二千多年歷史，英雄輩出，沐浴著太平洋現(xiàn)代風(fēng)的南國名城，大街小巷，木棉樹高擎火炬似的紅花，開放得燦爛奪目。孩子們在樹下翹首等待，啪的一聲，紅花閃落，他們嘻嘻哈哈蜂擁而上去拾花，那銀鈴般的笑聲，跟隨著行人的步履漫向四方。

小轎車向云山機場飛馳。李凡丁與喬真真幸福滿溢臉龐，他倆捏著手，坐在車里，他們是搭國際航班去俄羅斯的，要親眼看看莫斯科、圣彼堡皇宮里的那些久負盛名的壁畫、油畫。

蘇霓虹到機場送行，身邊有一位儒雅男士相伴，據(jù)說他剛過五十，是開發(fā)區(qū)一家軟件公司的副總工程師，從他倆親熱默契的舉止分析，成功的幾率很高的。

蔡志浩如愿以償，提拔為局辦公室副主任了。喬真真曾在琶洲家具城見過他，他在選購大床，陪同他的姑娘胖乎乎，白雪雪，據(jù)說是超市的收銀員，他的未來丈人開了一間云吞面店，生意不錯，也算殷實人家，門當(dāng)戶對呢。

好了，“太老”這個故事該打住了，見好就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