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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祭

2011-08-20 03:03:52□王
作品 2011年9期

□王 蕓

1

滿地金黃的玉米粒。孟余只穿了一條金黃色的平腳短褲,不停地捧起玉米粒拋向半空,有些玉米粒落在他身上,有些落在腳邊。他在金黃的玉米粒上打滾、奔跑、跳躍,忽而激越,忽而散漫。漸漸地,他涂抹了蜂蜜的身體上粘滿了玉米粒,被金黃覆蓋。兩個穿綠色工裝的人走過去,用兩片同樣是綠色的塑料葉子將他緊緊包裹住,再用透明膠將葉子一圈圈綁起來。

轉眼工夫,一只碩大的“玉米”樹立在滿地玉米粒上。它安靜地立在那里。

良久,葉片開始抖動,上端逐漸被撐開,撐開。從兩片葉子交匯處,露出了孟余那張略顯滄桑的臉。仿佛憋悶了太久,這張臉夸張地做著深呼吸,一下、兩下、三下……表演在一次深吸氣時定格。結束。

工作人員走上前,幫孟余從兩片葉子中解放出來,為他披上黑色的長風衣。孟余牽著兩名工作人員的手,向觀眾鞠躬致意,陸續有人將硬幣和紙幣拋在鋪滿玉米粒的地毯上。孟余看也不看,收拾東西,穿上鞋準備離開。“孟老師,這些錢和玉米怎么辦?”一位工作人員追上來問,孟余腳下沒停,玉米粒摩擦布衣發出“簌簌”的聲響,他頭也不回,朗聲說,“玉米,炸爆米花。錢嘛,你倆分了吧。”

孟余將這次行為藝術表演命名為“回到玉米”。很快,一家都市報記者的電話進來了,說他們剛接到讀者的手機彩信爆料,想請孟余談談這次行為藝術的主題。為了印證他的話,一條彩信緊跟著發過來,孟余按開,自己的臉嵌在兩片巨大的葉子中間,呼吸的姿態表演得很充分。

“回到玉米就是回到玉米。”“您所說的回到,是不是蘊含有回到自然,或是回到生命的意思……”孟余無語一笑,掐斷電話,并按鍵關機。他始終認為行為藝術的意義存在于過程本身,不需要額外的語言解釋。千萬個人可以有千萬種解讀,已與他這個表演者無關。

不定期的,孟余會做一次這樣的行為藝術表演,不為什么,心里的一股勁攢足了,忽然的一念,然后馬上開始行動,找場地,找服裝,找道具。有時也和朋友一起做,動靜大一些,場面喧騰些。做完,暢飲一通酒后各自散開。孟余享受的是過程。

到家,孟余沖了個澡,他站在木桶里,先將玉米粒清下來,桶底鋪了不薄的一層。這才進淋浴間,打上香皂“刷刷”地洗起來,頭發上的蜂蜜涂得厚,費了些勁才洗干凈。穿上睡衣,孟余將玉米從桶里倒出來洗干凈,放進電飯煲煮。很快,屋里溢滿蓬蓬勃勃的玉米清香了。他拌了沙拉,就著藍帶啤酒、精武鴨脖,邊聽音樂邊上網。

音樂是光頭發過來的,薩頂頂的新專輯,還有一句留言“這丫的音樂夠味”。孟余卻不覺得,華麗了些,不如原汁原味的藏歌。孟余曾自駕車去西藏,一路錄了不少藏民即興唱的歌,視如珍寶,百聽不厭。這周的專欄文章還欠著三篇,分別是三家雜志的,有一家催著晚間十二點之前交稿,孟余不急,先把這罐啤酒喝完再說。

接到父親的電話時,孟余正在寫專欄文章。他掐算時間,這通電話也該來了。他能想象到,話筒邊一定站著母親,老太太踮著腳,微探過頭,緊盯住老頭子的嘴巴,似乎從那嘴巴的開合間就能捕捉到電話另一頭兒子的回答。

薩頂頂在一旁低聲吟唱。“一個人?”老頭子問得突兀。“嗯——兩個人。”孟余舌頭一滑,在慣常的“嗯”之后不知怎么拖出個尾巴。“誰呀?”老頭子的語調有點飄。孟余將音樂關掉,耐性在一瞬間溜走了,“說了您也不認識。”

老頭子哼哼兩聲,“春節回的吧?”孟余將手機卡在脖子和腮幫之間,手指沒停,“回。”“今年,你二爺說想做堂大祭。”“哦,要準備什么不,錢還是……”孟余騰出一只手握住電話。

“這些都不用你管,你回來就好。”孟余“嗯”一聲,“我回。”話筒里靜了一刻,“多帶個人回吧,是個大祭。”

孟余咧開嘴,無聲地笑了,這才是老頭老太太要說的重點。他都能想見老太太繃得緊緊的眼神了。“再說吧。”掛了電話,孟余灌一口啤酒,繼續寫。

2

一只空碗,旁邊規規矩矩擺放著一雙筷子。

這畫面,連同不遠處強作笑臉的母親,欲語還休的眼神,成了除夕團年飯桌上的固定一幕。有時孟余會荒誕地覺得,這簡直就是老太太的行為藝術,比他做過的任何行為藝術都高明,都強大。盡管老太太對這四個字可能聽都沒聽說過。

嘮叨、期盼、牽掛、眼淚、失望,這一年積攢下的,都寄放在這一碗一筷里了。如果將這樣的畫面重疊在一起,中間垂落下來的,就是孟余一年虛擲的時光。無論這一年孟余經歷了什么,坎坷還是順遂,轟動還是平淡,寂寞還是熱鬧,每到除夕這一幕出現時,他就有一種揮之不去的羞慚感。

除夕,孟余是必回老家的。沒有和誰約定過,但似乎是心里的一根線,不會斷。他不記得這一畫面從哪年開始,因為不斷在他腦海里重現,以至于它所貫穿的歲月似乎遠遠多過物理意義上的時間。到后來,明知道這一幕繞不過去,他還是會老老實實地回去,和母親一樣,以沉默面對。他也曾動過這樣的念頭,裝作不經意的樣子,操起那雙筷子夾一口菜,大大咧咧填進嘴里。這樣的念頭卻遲遲沒有付諸行動。

大祭,多大的祭?印象里,至少有十年家族沒做過大祭了。父親按捺不住,終于將話明白說了出來。多帶個人,帶誰呢?光頭肯定不能讓他們滿意,同性自然不行,異性,年齡大過他的呢,或者小他二十來歲的呢,極瘦或極胖、極妖妍或極蠢笨、極犀利或極木訥的呢。他從沒問過父母對媳婦的要求,恐怕拖到現在,只要他帶回個異性就足以讓兩老心滿意足了。明知道這是最能讓兩老欣慰的方式,可他還是年年獨自一人回家,年年面對一只空碗一雙規矩擺放的筷子。再長也不過一個年的長度,挺一挺也就過去了。

老頭的叮囑沒讓孟余睡不著吃不香,發愁苦悶,他照常過著日子,寫專欄,聽音樂,看影碟,茶館聊天,喝黃的白的紅的水或是酒。“你丫過年又回去啊。”光頭陷在炒股失敗的低潮中,天天股市一收盤就喚他出來喝茶。兩人各來一份中西簡餐,兩三樣小菜,就可以灌下一整箱啤酒,消磨掉大半個晚上。

“當然。”孟余將杯里的酒喝盡,添上一杯。“你丫回去了我怎么辦?”“再找個人嘛。”“找誰,還有誰比你更有意思?”“比我有意思的人多了,老皮、小馬哥、歪嘴……”孟余看光頭在燈光下晃得激烈,戲謔道,“或者,找個女人吧,陪你過個溫暖年。”

“這倒不錯。不過,大過年可不同別的時候,沒名沒份的,誰肯陪你啊。比如你,這么鐵的哥們,都奔你老爸老媽去了……”孟余舉起一只手,打斷光頭的話,“有什么你光頭搞不定的,有錢有屋有人材。”孟余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那沖著錢來的,能陪著過年嗎。過年不也得圖個吉利嗎,一年之始咧,你這不是害我明年又被股市套牢嘛。”“那我就沒辦法了,你就一個人過吧。”

“哎,帶我去你家過年吧,聽說現在鄉下過年還有那么點意思,城里的年連滴滴年味都沒有了,沒勁。”

孟余夸張了語調,“把你帶回去,還不把我爸媽嚇死。”光頭咂么一下,方回過味來,翹起蘭花指,裝了娘娘腔,偎向孟余,“不嘛——孟哥哥,你帶我回吧,啊?”孟余摸一把胳臂,攤開手來,“看,一手的雞皮疙瘩。”

一連幾天不見光頭打電話聯系,一天夜里,孟余突然接到光頭的電話,“你回了嗎?”“還沒呢,大后天。”“那你過來幫我救救火。”孟余顛顛地跑過去,原來光頭的妹妹來了,小丫頭學校放假,不愿回四川老家,他們父母去世得早,兄弟姐妹散在全國各地,老家早沒人了。往年,小丫頭放假都待在學校,今年說是男朋友被人搶走了,無處可去,待在學校處處都是傷心地,就奔她哥哥來了。來了后不好好吃飯不說,還不好好睡覺,半夜三更拉著光頭談人生,動不動就以淚洗面,或是癡癡地望著窗外做發呆狀。

光頭說他已經被折磨了三天三夜,神經處于高度緊張狀態,實在受不了了,叫孟余頂下班,他要好好地睡一覺。“求你了,陪我妹談談人生吧。”光頭說完進了里屋,不一會兒發出了豪豬般的鼾聲。

小丫頭窩在沙發上,似沒看見孟余這么個人。眉眼長得比光頭清秀不少,孟余在照片上見過,不過照片上看不出膚質,小丫頭皮膚光潔白皙,不美艷,但屬于耐看型。眼睛下面兩片深暈,顯見得有些日子沒睡好覺了。

孟余打開兩罐藍帶啤酒,遞一個過去,小丫頭敵意地望他一眼,接了。“天塌下來了嗎?”孟余搬過一把椅子,面對小丫頭反坐在椅子上,下巴抵住椅背看著她。

小丫頭瞥他一眼,沒答話。“以為天會塌下來,可天沒塌下來。以為天不會亮了,可它還是會按時亮。你問問自己,是真的感覺痛苦,還是以為自己痛苦?”

小丫頭再瞥他一眼,不答話。“沒有那個人,你就真的走不好路了嗎?那你是怎么走到你哥哥這來的。”

“我不是為失去他痛苦。”小丫頭硬梆梆地甩過一句。“那你為什么把自己弄得像傻瓜一樣?”“你才像傻瓜呢。”小丫頭沒好氣的。

“是的,我若不是傻瓜就不會坐在這里,這么和你說話。你哥哥若不是傻瓜,就不會被你折磨三天三夜。”小丫頭咬緊下嘴唇,不說話。

“你是不是因為感到被背叛而痛苦?”孟余伸過啤酒罐,等了一刻,小丫頭才伸過來和他一碰杯,兩人各自喝了一口。孟余發出響亮的吞咽聲,“愛任何人都是一種冒險,除了愛自己。因為這世界上沒有完全相同的兩片樹葉,也沒有完全相同的兩個人。”

小丫頭看孟余一眼,還是沒說話,不過眼里的戒備少了一層。“所以去愛一個人,就要做好受傷的準備。受了傷,也不必意外,這只是結果的一種,但是,沒必要讓自己痛苦太久,痛苦太久就是傻瓜了,是拿別人的錯誤來懲罰自己。”孟余說著這些話,心里暗暗奇怪自己怎么可以這么耐心,簡直像個勵志大師。

“你又沒戀愛過。”小丫頭咕噥道。“你怎么知道我沒戀愛過?”“我哥說你和他一樣都是單身,逍遙自在,都是不結婚主義者。”孟余在心里暗罵光頭,“不結婚主義,并不代表不談戀愛。”話一出口,孟余后悔了,和小丫頭說這些干嘛。

“那你談過戀愛嗎,談過幾次,都是為什么分手的?”小丫頭坐直身子,盯著孟余。孟余感覺臉上一陣發熱,幸好屋里暗,沒開燈。他不好說自己沒談過戀愛,也沒義務向一個小丫頭匯報自己的戀愛史,那是一部少兒不宜的個人史,就是說出來小丫頭也未必懂。她才多大啊。

3

帶劉思琪回去的主意,不是孟余想出來的,是光頭硬塞給他的,像塞一個自己恨不得馬上脫手的物件。

“你不正好有人陪著過年了嗎?”孟余反問。“你饒了我吧,這樣我更愿意自個兒過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和我不同,她是我妹妹。”

“有什么不同,她是你妹妹,不也相當于是我妹妹。”“你別跟我繞了,對于你,她還算是個女人吧。就算在你眼里她不算,在你老爸老媽眼里,她還算是個女人吧。你每年除夕那什么空碗空筷子的,且不算我幫你,就算你幫幫我好吧。”

“你妹她愿意嗎,我看這小丫頭其實挺有個性的,不輸你。”“我妹啊,還就服你和她談人生,我一開口,沒兩句就被她給嗆得回不過氣來。”

“我沒告訴你吧,我爸今年電話里說,族里有個大祭,讓我多帶個人回去。這多帶個人什么意思,你不會不明白吧,所以,你妹我還真不能帶回去。”

“有什么不能的,我妹長得很丑嗎,帶回去丟你的人嗎?”光頭聲音提高了八度,孟余趕忙示意,小丫頭正在衛生間里洗澡,聽到可不得了。

“我是說,這帶回去意思是很明顯的,對于我沒什么,你妹妹未必肯。”“沒關系,她現在丟魂失魄的,沒什么肯不肯的,反正你得帶她走,我要過個清凈年。”

孟余無奈,“那你問問你妹吧。”第二天一大早,他就接到了光頭的電話,“說好了,我妹愿意跟你回老家過年。”“真的?”“真的。”“不過,你給她買身新衣服吧,再怎么也是第一次見你老爸老媽,圖個鮮亮。”

“那沒問題,就這?”“怎么,覺著報酬少了心里不安?那再把她下個學期的學費包了吧,哈哈。”孟余沒猶豫,“那好。”

“你怎么跟她說的?”孟余還不放心。“放心,照你的意思說的。”孟余思忖一下,“這樣吧,我先回去,給我爸媽心里墊個底,你妹除夕再過來,這樣她在我家只需要待三天。”

“老哥,你就不能多帶她幾天嗎,我都快被她磨瘋了。”“你也知道,時間越長,穿幫的風險越大,我爸媽年紀大了,可經不起折騰。”

“好吧好吧,我到時送我妹上車,你可一定要到車站去接她。她人生地不熟的,出什么事我可不依你。”

“你都放心讓我帶她回去了,還和我說這話,放心,我會把你妹一根毫毛不差地帶回來。”

孟余帶劉思琪去商場買衣服,但凡是個女人就過不了服裝這一關,小丫頭也不例外,喜滋滋的。孟余沒提回老家過年的事,覺得不好提,小丫頭也沒提。孟余將買好的車票拿給光頭,約好劉思琪上了汽車就打電話給他,他卡著時間提前去車站接。

孟余沒想到,本來是個不小的難題,就這么迎刃而解了。坐在回鄉汽車上的他,心里不免安逸。只不知劉思琪這個小丫頭,到時能不能應付得來,能不能和他一起成功地瞞過老父老母。細想想,這也算是一次行為藝術吧。

孟余剛拐上通到家門口的那條路,就聽見鞭炮聲乍起,他家屋門口騰起一團煙氣。走近了,是父親在門前點了一大掛鞭。透過淡藍的煙霧,孟余感覺父親比去年見時顯得老了不少,兩鬢的發跡線似又升上去了一些。父親的目光穿過孟余,直往后延伸,孟余笑起來,老頭盼著呢。他裝作沒看見,笑吟吟進了屋。

母親濕著兩手從后面的廚房里奔出來,目光和父親碰一下,瞬時暗淡了幾分。孟余不忍心了,沒頭沒腦地說,“思琪大后天過來,請不到假。”老頭老太太沒反應過來,目光再次對接在一起,“我那個叫劉思琪,除夕那天坐車過來,我到時去接她。”老頭老太太不約而同地“哦”一聲,笑成了兩朵菊花。

“哪個啊?”老太太細軟著聲音,拖長語調。“不就你們盼了又盼的那個嗎。”孟余也笑了,笑得底氣十足。

家里殺了雞,正宗的土雞,紅辣喧騰的一鍋。孟余拿出帶回的酒,讓老頭開,老頭說留到初一吧,初一大祭。孟余一用勁將瓶蓋擰開來,“留什么留,還有呢,不夠再買就是了,哪缺這點酒。”

孟余知道老頭平時只喝五塊錢一斤的糧食酒,省得很。白酒他喝得不多,主要陪老頭兒。老太太沒怎么動筷子,看著他倆吃,眉眼里都是掩不住的樂。“那個,叫什么名來著?”

孟余會意,“劉思琪,你們就叫她琪琪吧,小名。”“她家里老人都好吧,真會來咱家過年?”“放心,說好了,大后天上午的車,下午兩三點就到了。”“好好好。”老太太一個勁點頭,老頭不說話,一口口酒咂得“吱吱”響。

“您到時別太那個,嚇著她。”“我喜歡還喜歡不過來呢,哪會嚇她。”“我就怕您太喜歡了,弄得人家不自在。”孟余笑著給老太太夾一口菜。“你媽心里有數。”老頭拿酒杯和孟余一碰,“吱”下去一大口。

孟余問了下族祭的情況,老頭說二爺在忙乎,等會下午他也過去幫幫忙。十年了,這一堂祭,家家都當件大事兒,早一個月就開始往回召喚人了。這幾天出外的人都在陸陸續續回。

“姐和小弟呢?”“你小弟明天回,你姐大后天回。”“要準備啥?”“都準備好了,你不用操心。”“各家湊份子吧?”“湊。”“多少,咱家的我來出。”“你二爺說,每家按人頭,一人兩百。”

“那咱家出三千吧,甭管多少人了。”“你定吧。”

“初一?”“初一。”

吃過飯,孟余和老頭去祠堂轉了一圈。

孟家祠堂修起有十年了,當時也是二爺發起的,族里人出錢的出錢,出力的出力,在這一帶算是最氣派的家祠了。“孟家祠堂”的門匾上圍了紅綢,兩旁的門楣和對聯上也掛了紅綢,二爺站在進門處,正指揮人擺放東西。

“牛娃回啦。”“回啦二爺。”孟余不抽煙,口袋里卻特地揣了一包,滿屋子散一圈。

面孔多是青嫩的,有的叫得出名,有的見過但叫不出名,還有的是第一次見。二爺一個個介紹過去,末了,一指孟余,“這是孟三爹家的大兒子,孟余,詩人、藝術家,也是城里回來的一個財主咧。有百萬了吧牛娃?”

“哪里,折半吧。”孟余嘴上謙虛,笑得卻不謙虛。他看一眼站在一旁的老頭,微仰著頭,將煙深深地吞進去,久久也不放出一口來。

寒暄一陣,眾人又忙起來。二爺指揮人往墻上掛族譜,案桌上空著,牌位還沒擺出來。陽光從天井斜掛下來,在祠堂里切割出一方明亮的區域,無數細小的塵粒在光亮處飛舞。

孟余站在光亮的這頭,往祠堂的深處看。看得久了,不免有恍惚之感。光亮愈發襯托出深處的幽暗,那些在暗處晃動的人影,細切的語聲,仿佛一個遙遠而模糊的夢境。

4

姐一家三口先回來了。他們和在溫州的幾個老鄉包車回的,所以提前了。侄女活潑,到家喊過外公外婆,就跑出門找小伙伴玩去了。“在那邊就欠伴兒,早半個月就吵著要回來。”姐還是那么瘦,一抬眉,額頭上現出一個深深的橫川字。姐夫寡言,帶著含蓄的笑,默聲不響地坐在屋里,問一句才答一句。

“想回就好,就怕在那邊待慣了,要她回都不想回了。”孟余給父親、姐夫散根煙。“這才去半年嘛,天天嚷待不慣,沒老家好玩。”

“還租房住?”“租房住,現在這房價像打了雞血似的,哪買得起。早兩年手里寬松點,我說買房吧,他不肯,舍不得,現在好,手里那點錢連半間房都買不到了。”

“慢慢來。缺錢和我說。”“你也不比在海南那些年了,你自個兒也早些安定下來吧,爸媽就惦著這個了。”

“我很好啊,一人吃飽全家不愁。”孟余呵呵笑起來,忽然想起這話說岔了,忙收住笑,轉眼看老頭老太太的臉色,還好,二老都沒在意。

“這大祭,各家要湊份子吧?”姐拿出一條手織的新毛線褲,遞給爸。“說好了,咱家的我來出。”“那哪成,我們也湊一點吧。”一旁的姐夫開了口。

“沒什么成不成的,我和爸商量好了,你們甭管了。”屋子里靜默了。“找到工作了嗎?”“我不比你們,我來錢快,敲一篇稿子就是幾百上千的稿酬。”“那也是沒個準吧,早點安定下來的好。”孟余不再說話,他知道姐是好意,可他忽然沒了說話的興致。屋子里再次靜默下來。

吃過晚飯,孟余在手提上敲稿子,還有一篇專欄文章催著交稿,姐轉進來。“牛娃,聽媽說你有了?”“有啥,哦,女朋友是吧,有了。”“后天到?”“后天到。”“你看,我們要準備點啥不?”“準備啥,你們平平常常地對她,別太熱情就好。”

“這次是真定下了?”姐問得小心翼翼。孟余心思全在稿子上,一時思路沒轉過來,緩一緩神,“嗯,定下了。”“看把媽高興的。”

孟余無聲地笑笑。“是哪的人,多大了,做什么的?”“姐,我知道你好奇,還等一天就見到了呵。”孟余急著完成稿子,沒耐性。

劉思琪坐的車在半路上堵了,說是路上出了車禍暫時封路。車卡在高速路上,進不得退不得。光頭在電話那頭急,孟余在電話這頭急,反而是劉思琪在電話里不急不躁的,還向孟余細細描繪現場情況。

小弟一家到了,說省城車站人山人海,他們好不容易托一個票販子買到票,又奮戰了半天才擠上車。小弟的孩子最大,十一歲,男孩,小名叫東東,嘴唇上隱隱約約一層細絨毛。“肯德基吃多了吧,這么早就長胡子了。”孟余打趣他。東東有些靦腆地一笑,沒答言。從回到家,他一直埋頭在玩掌上游戲機,旁若無人的樣子。

自從小弟有了這孩子,孟余就舒了一口氣,他覺得自己身上承載的重負終于可以卸下來了。他閑云野鶴般四處闖蕩,沒有顧慮地放任自己,和朋友在海南炒地皮炒成了百萬元戶,又泡進股市里快速地虧損了大半資產,鉆進一個深山溝幫人開發包裝景區,挺進內地做鋼材生意,炒期貨,開專欄,辦雜志,到一家民辦學校當校長……沒有一件事可以長久地拴住他,也沒有一個人可以牢牢地拴住他。錢進錢出,他毫不在意。回家離家,始終是寡人一個。有幾年,他覺得呼吸格外舒暢,生活完全是他渴望、設計的樣子,直到除夕夜的飯桌上多了一副空碗筷。

孟余還記得第一次看到那副空碗筷,他沉默了足足有十分鐘。起初他沒在意,等他坐到父親身邊,一家人都按順序坐下來后,他突然發現旁邊多出了一副碗筷,“是誰算的人頭,這還多出一副呢。”他大大咧咧地問。奇怪的,誰都不答腔。孟余環視眾人一圈,姐的眼睛在回避他,老太太的眼睛在回避他,大家的眼睛都在回避他,忽然間他就明白了,一股氣從體內喧騰而起,直沖腦門。

他坐在那里,一手撐住大腿,遲遲沒動面前的碗筷。他提醒自己,這是除夕,這是除夕。他竭力不讓這股氣沖決而出,拿手掌沉沉地抵住大腿,等著這股氣慢慢回轉,下沉,偃旗息鼓。飯桌上的氣氛一時繃得緊緊的,只聽得見碗筷碰觸的聲音。

“爸媽,我先敬你們,一年辛苦了。”他舉起杯,伸向老頭老太太,笑著。他能聽見滿桌人不約而同地松了一口氣。到這時,孟余才感覺到身上的重負其實還在,并沒有因為東東的降生而離開他。這以后,他依然閑云野鶴,依然瀟灑闖蕩,可找不回最愜意的狀態了,總像有一根細細的線拴在他心上,每到過年時,這線就會收一收,緊一緊,而他也會疼一疼,愧一愧。心里又覺得這愧毫無道理,愈覺憋悶。

孟余十分鐘一個電話打給劉思琪,好不容易,那頭的車重新啟動了。眼見得天一寸寸加速黑下來,孟余在家坐不住,跑去車站等,臨出門讓家人先吃團年飯,別等他。

5

車站安靜極了,顯出一股清冷的味道。四周鞭炮聲不斷。孟余一個人在車站門前的空地上轉悠,時不時地跳跳高,跺跺腳,搓搓手。這除夕過的。那丫頭還困在車上,大概也是大年三十——頭一回吧。不知道她冷不冷,餓不餓。

霧氣慢慢從地面升起來,似有若無的。遠山已是霧靄一片了,輪廓逐漸消隱在夜色中。一輛車從霧中緩緩駛來,孟余伸長脖子,近了,是從省城開來的。車停下來,孟余快步走到車門口,卻不見有人下來,他正猶豫著要不要上車看看,被人一把從后面抱住了。回過頭,是劉思琪,臉蛋緋紅。

“還好吧。”孟余將手裝在褲兜里,不知該說什么。劉思琪不好意思地松了手,指指車身,“我從中門下的。”孟余接過她手里的皮箱,“走,回家去,不遠,十分鐘路,這時候沒有車了。”

“孟大哥,等好久了吧。”“沒有,我剛到。餓吧,回家吃飯。”四周的鞭炮聲此起彼伏,兩人踩著碎石子路往家走。“委屈你了。”孟余說得真誠。“沒事孟大哥,一路上景致蠻不錯的。”

快到家門口,孟余停下來,“有個事得和你說一下,我不知你哥怎么和你說的,你這次來,是幫我個忙,裝一下、裝一下……”“我知道,你女朋友!放心,我還蠻有表演天賦的。”

“從進家門,我就改口叫你思琪,你呢,看怎么叫我順口。”劉思琪眨眨眼睛,“你小名叫什么?”孟余磕巴一下,“牛娃。”“哈哈哈哈,牛娃,真土。那我就叫你牛娃吧。”孟余拿手搔搔后腦勺,“好吧。”走兩步,又停下來,“這兩天就委屈你了。”劉思琪搖搖頭,黑暗中看不清楚表情。

一長掛鞭炮蜿蜒在門前的空地上。兩人一到家,弟弟和父親就將鞭炮點燃了,“噼里啪啦”一通轟響。姐姐和母親將劉思琪拉過去,一人拽住一只手給她暖。弟妹和姐夫忙著倒酒和飲料。孟余放下行李,回頭看這一屋子暖融鬧騰的景象,不由笑了。看起來,劉思琪表演得還蠻自然,笑意盈盈的,又帶了點嬌羞。父親讓弟弟關上門,鞭炮的香氣還是從門縫里滲進來,填了滿屋,更添一分暖融。一家人圍著桌子坐下來。

孟余時不時地給劉思琪夾菜,怕她有生疏感。老太太也夾,姐姐也夾,劉思琪碗里堆得滿滿的,她將不愛吃的菜挑出來,夾進孟余碗里。若在往日,孟余斷不肯吃別人這樣塞給他的菜,今天卻在推杯換盞間不知不覺全吃了下去。

席間,孟余沒好意思叫劉思琪的名字,倒是劉思琪一口一個“牛娃”叫個不停,每叫一聲,老太太臉上就開一次花。

吃完,孟余怕母親和姐拉住劉思琪問個不停,借口她坐車辛苦,將她帶上樓自己的房間。臨上樓,他讓母親將隔壁房間清理出來,準備和東東一起睡。老太太明顯地遲疑一下,看看劉思琪,又看看他。劉思琪搶嘴道,“不用,我和牛娃住一屋吧,就是伯母多準備一床被子,我怕冷。”老太太應一聲,樂顛顛地準備去了。

“委屈你了。”進了房間,孟余暗舒一口氣。“孟大哥,你今天已經是第一百次說這話了,委屈你了,委屈你了……”

“我是說,我可以和東東一起睡的。”“你沒看到伯母的表情嗎。我這人啊,還是很有敬業精神的,既然是出演你的女朋友,就要把這個角色扮演好。”

“那你睡床上,我可以在地上打地鋪。”“都什么年代了,我一直當你思想挺新銳的一個人,原來你還這么老古董啊。”劉思琪語帶揶揄,說得孟余愣住了,不知該怎么接話。

“你和我都可以睡床上,一人一個被子,井水不犯河水就可以了。沒聽見我向你媽媽多要了一床被子嗎。”“哦,如果你覺得不方便……”“好了,孟大哥,難道你會半夜不小心滾進我的被子嗎?我相信這種可能性為零。”

孟余緩過神來,有了開玩笑的心情,“為什么?”“你可是答應我哥,讓我毫發無損地回去。我哥說,你和他是混在一起好多年的鐵哥們,他百分百放心,也讓我百分百放心。”

“呵呵,我是怕你半夜鉆進我的被子。”孟余咧開大嘴。“放心,我沒那么花癡。而且,以你的年齡,對我來說也忒老了點。”劉思琪說得利落,倒弄得孟余心里一股酸溜溜的,這丫頭。

正說著,母親抱了被子進來,特地強調是新絮的棉被,“就等你倆回來啦。”劉思琪一把接過來,“伯母,您去歇著吧,我來鋪。”小丫頭動作倒麻利,很快鋪好了。

“時間還早,我們要不要談談人生。”孟余調侃的語氣,其實不知道怎么打發時間,他是個夜貓子,不到半夜不會閉眼。

“可是我很困,我想睡覺。”孟余看到劉思琪的眼睛下面確實黑乎乎的兩團,這一天坐車肯定夠累的。“那好,你先睡,我把一篇文章收個尾。”說著,孟余背過身去。

身后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很快靜了。孟余將臺燈壓低,調暗,手指在鍵盤上“滴滴答答”敲起來。窗簾上不時晃過一道光亮,是夜行的汽車。

“你為什么不結婚?”忽然,劉思琪的聲音悠悠地從身后傳過來。

孟余停下來,沉吟一下,“嗯,我對這世界不夠信任,而世界的一半是由女人組成的,所以我對女人也不能信任。”

“你是個懷疑主義者?我也是個懷疑主義者,懷疑很多事,不過我寧可相信一個個人。”劉思琪依然說得悠悠的。孟余無聲地笑了,未置可否。“你是個矛盾體,比如你的價值觀更接近于西方,你和我哥一樣,更贊同以西方的價值體系來作為普世原則,包括你的生活方式、行為方式、看待問題和處理問題的方式,我哥說你在大學里學的外國文學,自己又看了很多哲學書。可是在某些傳統的根節上,你又無法做到西化,做到超然,所以你才會迎合父母的意愿,讓我到這里……”

“不是迎合。”孟余斟酌詞句,“有些東西是在你骨血里的……”

“這就是迎合。”小丫頭說得堅決。孟余揉一下眼睛,“睡吧,明天會很累的。”

6

似乎五點不到,樓下、路上就有了響動。孟余聽見父親和路人打招呼的聲音,他扭頭看看劉思琪還睡得香,怕她醒來尷尬,先起了身。

大祭的時間定在九點整。父親已經忙乎一陣了,天沒亮提了鴨子去太爺爺的墳頭上香,祭酒,回來用熱水燙干凈了鴨毛,準備中午燒菜。等孟余起來,父親已經忙停當了,坐在堂屋里喝茶。

孟余拿上相機,去村子里轉了一圈。回來的路上遇到不少人,有人笑著打招呼,“牛娃,一個人啊,你新媳婦呢。”孟余嚇一跳,沒想到消息傳得這么快。

到家,劉思琪已經起來了,坐在堂屋里和父親聊天,看見孟余一吐舌頭,穿了他給她買的新羽絨衣,似乎還化了點淡妝。“聊什么呢?”“你小時候調皮的事。”父親干咳兩聲,進廚房忙去了。

“沒想到你都四十五了,比我大十七歲,不過看起來還蠻嫩相的。”“我比你哥大五歲。”“可你看著比他小。”孟余一笑,“那是假象。”他想提醒劉思琪在這里注意不要說錯話,又怕這話傷到她,終是沒說,拿出拍的照片一張張翻給她看。

八點不到,穿了一身新的父親率領著一大家人往孟家祠堂走。“這是干嘛,趕廟會嗎,你們這里過春節都興這樣嗎?”“不是,是族里的一個大祭。”

“大祭?什么大祭?”劉思琪滿臉好奇,“好玩嗎,有沒有舞龍燈,踩高蹺,唱堂戲什么的?”孟余含糊其辭地點頭。

一路上,遇到不少本家親戚,隊伍越匯越壯大。遠遠地看見祠堂門口已聚集了不少人,到處紅彤彤的。祠堂前的空地上,用高高的木梯盤了三條壯觀的鞭炮龍。劉思琪吸引了不少目光,她跟在孟余身后,時不時拿手拽一下孟余,看到什么都一臉好奇,問個不停。

父親一到,就被二爺拉過去開會了,商量各家各戶的位置安排。母親被一群婆姨拉過去,站在人堆里和人說著話,眼睛不時往這邊瞧。孟余知道眾人都在看他和劉思琪,和他這張老臉相比,劉思琪是顯得太嫩了點。但他不以為意,早有心理準備,大祭再長,也會過去的。他懷著閑散的心情,領劉思琪在祠堂周圍轉悠。

對于這堂大祭,他既是局中人,又仿佛是局外人,看熱鬧的心情似乎勝過其他。父親那邊的會散了,走過來將一家人招呼在一處,告訴大家,男丁排前面,父親、孟余和小弟站在前排左側,妹夫在后一排,女丁和孩子跟在最后面。九點儀式正式開始。

父親慎重其事的表情,讓孟余閑散的心情不由收攏了,“思琪呢?”孟余忽然意識到,劉思琪在這場儀式中身份有些尷尬。“讓她跟著你媽你姐站吧。”孟余遲疑一下,不知道天上的先祖們,可知道這位后輩的媳婦有假。他看看父親嚴肅的表情,將疑慮硬生生吞下去,轉身向劉思琪叮囑一番,將她交給了姐。

男丁走到前面,自動排成三排。二爺引祭,大爺主祭。村主任“唱禮”,他深吸一口氣,響亮地喊出,“列隊——”

眾人忙端肅衣裳和表情,各就各位站定。

“盥首凈巾——”

大爺莊重地凈手洗臉。

“焚香上香——”

二爺引著大爺,恭恭敬敬點上三支香。

“薦饌祭酒——”

二爺將酒杯奉于大爺手中,大爺雙手捧酒杯,先三點,后半弧,表示祭天祭地祭祖先。而后,大爺跪下三叩首,眾人也齊刷刷跪下來。

“誦念祭文詁文——”

二爺展開一紙,“茲天地玄黃……”

聲音朗朗,祠堂里靜極,只這一脈聲音在眾人頭上回旋。

“行叩首禮——”

眾人齊刷刷俯下身去。似有一股風在眾人的頭頂上吹刮。一叩首、二叩首、三叩首。孟余將身體深深地鞠下去,眼窩發脹,脹得生疼。額頭也仿佛被什么緊箍著,青筋爆突出來。

將頭深深埋下去的他,在這一刻,似聽見了身體里血液汩汩流動的聲音。

“禮畢——”

人群靜靜地肅穆一刻,方有人走動起來。孟余站在原地,穩一穩神,回過頭,越過眾人尋找劉思琪。劉思琪站在人群邊上,瑩藍色的羽絨服在陽光下閃閃發亮。“還好吧。”孟余走過去,扯一下她的衣袖,劉思琪才仿佛回過神來,神情有點不自然,垂下眼簾沒有看他,“你沒說過是這個。”

“沒什么,一場族祭而已。”“我知道這個,我們那里也有的。很莊重的一個儀式。”劉思琪在莊重兩個字上加重了語氣。孟余沒有說話,抬眼看看四周,母親和姐都看向這邊。

“可是,我不是真的!”劉思琪抬起頭,說得有點急,聲音有些大。孟余忙將她拉到一邊,“沒關系,只是一個儀式。”

劉思琪拿手指指案幾上的牌位,“可是,他們知道,知道我不是真的!”

劉思琪較真的表情,忽然讓孟余心里掠過一陣害怕。他明白劉思琪的意思,這種心虛和害怕他剛剛也有,在他將身體深深鞠下去,頭深深埋下去的時候。可是現在儀式結束了,那種突然間攫住他身體的心虛消退而去。他本以為一切都結束了,幾分鐘的儀式而已,沒有人會追究。可是現在,劉思琪以倔強的眼神提醒他,她是假的。這事并沒有過去。

他有些惱火,但不知拿這惱火怎么辦。顯然,他不能沖著劉思琪發脾氣。姐姐走過來,“怎么啦?爸叫我們回去。”孟余強撐笑臉,“沒事,思琪,我們回吧。”他伸過手摟住劉思琪的肩,劉思琪沒有掙脫,垂著臉默默隨他走了。

回去的路上,母親不住地瞟他倆,姐姐也是,大家都沒什么話。孟余本想說兩句活躍一下氣氛,話到嘴邊,想想又何必呢。壓抑的氣氛也帶到了中飯桌上。母親特地做了紅燒老鴨,大家卻吃得不歡,早早就散了。

孟余怕在家說話不方便,借口帶劉思琪看風景,和她一起出了門。

“你不要有心理負擔,沒人追究這事。”“可是,其他人不知道,不等于天上的人不知道。再說了,我,”劉思琪拿手指指胸口,“我心里‘知道’。”

劉思琪眼神堅硬,孟余不語地看著她。看著看著,突然發覺這一切很可笑,他終于體會到光頭快瘋掉的心情。“那你說,該怎么辦?”

“我不知道。”劉思琪垂下頭,拿鞋尖撥弄地上的石子。

“那讓我們來設想一下,一種可能是告訴我爸媽,我們不是真的,那能改變什么嗎?儀式已經結束,告訴他們也于事無補。那還有什么辦法能讓你心安,你告訴我吧。”

劉思琪久久地不說話。忽然,她抬起頭來,滿臉欣喜,“我們再去祠堂吧,告訴你們孟家的那些祖先,我是迫不得已才裝成你的女朋友,是為了讓你父母高興,是善意的謊言。只要他們能原諒我就可以了。”

孟余看著劉思琪不無稚氣的表情,哭笑不得。良久,他點點頭。

7

祠堂里靜寂下來,只有兩三個人在收拾。家譜下方點著兩盞長明燈。案上擺著供品,后面是近祖的牌位,香爐里燃著香,空氣里盛滿香息。孟余和劉思琪對視一眼,示意她敬香。

他走到一邊,劉思琪用眼睛詢問他,見他沒反應,走到案前,拿起三支香,點燃,鞠了三個躬,將香插進香爐里,又合掌閉目在案前站了一刻。

孟余看她神情肅穆虔誠,看看桌上的牌位,再抬頭看看墻上的族譜,心想:祖先可以聽到的吧,消去小丫頭心里的疑懼。心有疑懼,實是因為心有敬畏,心有底線,他還是理解小丫頭的,雖然覺得此舉有些多余。

忽然,孟余看見族譜下端多了一方顯然是新貼的布幅,因為被長明燈擋著,不太引人注意。心念一動,孟余慢慢踱上前,只見上面寫著幾行字,再細看,中間一行竟是“孟余媳婦 劉思琪”。孟余心內一震,下意識地回頭看劉思琪,她還閉目虔誠地站在哪里,嘴唇在輕輕蠕動。

孟余不動聲色地踱回到原處,等劉思琪回過身,忙帶她飛也似的離開了祠堂。劉思琪顯得輕松不少,話多起來,在一旁嘰嘰喳喳的。孟余卻顯得沉默,一股說不清楚的情緒在他身體里回旋,逐漸茁壯。

本來打算帶劉思琪四處轉轉的,孟余忽然沒了心情,直接往家走。到家時,這股情緒已經漲滿了他的身體。

父親出去拜年了,母親和姐在堂屋里守客。孟余上樓,悶坐在桌前,若是往時,他一定像火山一樣爆發了,將身體里的情緒一泄為快,可是現在他只能由著這情緒在他身體里困獸一樣,撞過來撞過去,撞得一顆心別扭生疼。

劉思琪不知出了什么事,枯坐在一旁,拿手指絞紙巾,神情里漸漸添了委屈之色。母親端了些吃食上來,孟余掩飾地按開電腦,耳里聽著劉思琪和母親在身后說話,小丫頭還不錯,應付得很得體。樓下傳來一陣喧鬧,來了客,母親忙下樓去招呼,劉思琪也跟了下去。

將劉思琪帶回來,難道是個錯誤?孟余忽然有些想不明白,自己怎么會取此下策,真像劉思琪說的,自己是在迎合父母的意愿?那么多年,他從不覺得身邊沒有一個人陪著有什么遺憾,也不認為結婚生子是一個人證明生命存在和延續的唯一方式,人生只是一個過程,只要自己覺得合適、活得真實就可以了,何必在意別人的目光。他一直這么活的,依循著內心。可是現在,因為一堂族祭,他將一個原本沒什么牽連的女人帶回了老家,默認父母乃至左右親鄰視之為他的媳婦,更可笑的是,現在這個女人的名字端端正正掛在了族譜上,陳明于列祖列宗面前。整個事情,讓他感覺如此荒唐。是的,在這謊言的前面可以加上貌似光亮的定語“善意”,但這可以改變事情的性質嗎?這件事現在讓他感到很惡心。不是對劉思琪惡心,她是無辜的,孟余只是對自己感到惡心。

他在屋里踱了幾個來回,下樓直接出了門。他聽見母親和劉思琪在身后叫他,沒有應,也沒有回頭。路上,孟余遇到了父親。父親和幾位鄰居串門剛回,老頭有說有笑的,孟余匆匆和其他幾人打聲招呼,將父親拉到了一邊。

“爸,劉思琪的名字是誰加到族譜上去的?”

“二爺讓加的,說反正大家都知道了,這大祭十年才一次,能加的都加上,也顯得咱孟家興旺發達。他還說,你媳婦是研究生,也算是族里的秀才,為族里爭光了。”

父親咧開嘴,露出缺了兩顆牙的笑容。孟余閉一下眼睛,聲音提高了三度,“二爺怎么知道她的名字。”

“我問了你媳婦,告訴他的啊。怎么,名字寫錯了嗎?”孟余再閉一下眼睛,強迫自己冷靜,他壓低聲音,“她不是我媳婦,您去把名字去掉?”

“怎么?”父親瞪大眼睛,“這上了譜的事,可不是兒戲。”

“那您怎么不事先和我說一聲!”一陣風沖破喉嚨,孟余簡直在咆哮了。他緩口氣,再次竭力壓低嗓門,“不管怎樣,您要把那名字去掉。”

“你媽不是說,你倆的事定了嗎?你倆不是都睡一屋了?”

孟余耐著性子,“那不代表什么,如果我不和她結婚怎么辦,您想欺騙列祖列宗嗎?”他知道最后這句話有多重,可他只能拿出這個殺手锏了。

“牛娃,這可不是兒戲……”父親仿佛在一瞬間老了十歲,樣子看起來有些可憐。他嘆息般地,“娃,咱家可丟不起這個臉。”

孟余必須承認自己被打敗了,被父親的嘆息,和那句沒多大聲量的話。他在一瞬間重拾冷靜,明白了身處的時空位置——現在是二十一世紀戊子年的大年初一,在江漢平原一個小山村里,剛剛參加完一個有近百人參加的孟家大祭。他是眼前這個少了牙禿了頂男人的長子,他姓孟,是一根長長鏈條上的一環。他可以無視很多事情,但有些事情他卻不能無視。

他深吸一口氣,垂下頭,“算了吧。”

“娃,到底為什么,你還不愿意安定下來嗎,你媽……”父親在旁邊絮絮叨叨地說著,一句也沒入他的耳進他的心。孟余伸過手攙扶住老頭,摸著袖筒里清瘦的臂膀,默默往家走。

大年初二一早,孟余逃一般帶著劉思琪離開了老家。臨走,老頭老太太執意送他倆到車站,孟余沒有制止。老太太給他們裝了滿滿兩大包東西,有自家曬制的干辣椒、種的花生、腌制的臘肉香腸、親手做的豆醬、炸的麻花翻餃,還有剛從地里摘的蘿卜、菜苔、青菜……老太太說這些城里都吃不到。老太太還慎重地將一個裝在錦包里的戒指,塞進劉思琪手里。劉思琪推辭了半天,無奈地看了孟余好幾眼,一張臉漲得通紅,最后還是面帶尷尬地收下了。孟余一直在旁邊看著,無言無語,仿佛看一場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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