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 蘇

傍晚的天色仍十分明亮,淡藍的天空里,停著幾縷透明的白云,太陽把那一排奶黃色的騎樓曬了一整天,到現在也沒把它曬化,因此懨懨地變作了斜陽。
這條路雖臨近繁鬧的老城區,但偏在一隅,地底下又在修地鐵,因而半封著路,春交會剛過,附近時常看見一撥撥的外國人,這兒有股異域風情。這不,一窩通紅的三角梅撲出一個二樓的曬臺,樓下的立柱旁,就靠著一個中東或南美人,棕黑的皮膚,嘰里咕嚕地打著手機,一只汗毛發達的胳膊在空中指指戳戳著。一個穿長裙的姑娘,沿著這排空蕩蕩的騎樓走來,她皮膚淺黑,長得也并不很漂亮,只是一雙精靈溫和的大眼睛,帶出點黑里俏。她穿著時下流行的彩虹裙,火龍果般火紅的裙擺直長到腳踝的厚底人字拖那兒,那打電話的外國人毫不避忌地盯著她看,臉上露著隱晦的笑意。一個騎三輪的男人在路邊朝騎樓上大喊了兩聲,他的車斗里,斜站著兩大塊雕花玻璃,三角梅邊上的窗戶被推開了,一個女人語速極快而豪邁地回應著他。一瞬間,僅僅一瞬間,你忽然有種錯覺,這是在廣州嗎?然而仔細再聽一聽,樓上的女人確是在說著白話,不是什么莫妮卡或麗塔,而后,樓下打電話的外國人離開了,他倒或許是胡安或拉茲。
霓虹燈開始在夜幕里眨眼,穿長裙的女子也走遠了,她走到了遠處的河涌邊,那兒有個街市,小販在地上擺著一堆一堆的蔬菜,吆喝著收市價,她站在一個賣木瓜的小販自行車前挑選著,旁邊地攤上有人在剖田雞,一條黏滑的塘鲺甩著尾巴跳到了她的腳邊,她提起裙裾跳了下腳。拎著木瓜,她沿著河涌邊走,然后轉進人煙密集的一條大街巷,轉了兩個彎,又轉進一條僻靜的小街,一側青磚的高墻上,釘著塊藍鐵皮,上標巷名:槐樹廟。
走進巷子里頭,倒比外邊開闊些,隔著圍墻,一邊是幾棟六、七層高的舊工房,另一邊是一排斑駁的磚石矮樓,墻上有著青苔的痕跡,房頂上也齊刷刷地長著魚骨狀的蒿草,一溜垃圾桶倚圍墻站著,旁邊開著一家小小的發廊,姑娘經過,探身朝里看了看,正幫人洗頭的一個女人回身朝她笑笑,這小發廊,是兩個清遠來的中年兄妹開的,洗剪燙都比外邊便宜許多,發廊門口,專有一格玻璃柜擺著街坊們寄存的洗發水,那顯眼的一大瓶黃姜汁洗發露上,用黑粗筆,標著一個“菱”字,那便是這姑娘寄存的。一個叼牙簽的胖師奶,趿著拖鞋走來扔垃圾,一瞧見姑娘,便笑嘻嘻地大喊句:“阿菱,落班了。”姑娘便也笑嘻嘻地朝師奶打個招呼,她姓張,外邊人來人往的東平南街上,那爿“張記”鎖匙五金店,便是她阿爸炳叔開的。
老城區幾乎所有的鎖店,都像條狹長的甬道,門面最多七八十公分寬。炳叔說,這是對鎖和鑰匙這兩樣東西最形神合一的詮釋,在風水學上來講,叫做“以神守形,以形養神”。
炳叔除了懂鎖,對風水學也興趣頗深,他那甬道式的店墻上,密密麻麻地掛著各種型號的鑰匙胚、鎖具,最上方,就還掛著一副紅銅質的風水盤,偶有朋友新房入伙,請他吃飯,他便揣了這風水盤去給人指點一二。
生意閑時,炳叔常常翹著腿,半側著身坐在門口的桌前,手蓋著那把有些年頭了的紫砂茶壺,研究他的風水秘籍,桌子的外沿圍了一圈玻璃,上面粘著一排紅字:“精工配匙,萬能開鎖”,桌上擺著一部電動配匙機。
晚飯后,阿菱把買來的木瓜,和頭天發泡好的雪蛤一道煮了糖水,煮好后,端出外間叫她阿爸阿媽一道來吃。炳叔舀一勺糖水進嘴里,一啖雪蛤滑溜溜地順下喉嚨,他邊吃邊點頭說:“嗯,好東西。”馮姨在一旁笑說:“這雪蛤是女兒檔口里拿回來的,真材實料,不比外邊那些假貨。”炳叔吹吹碗邊問:“貴不貴?”阿菱說:“祥哥給打了八折,賣出去要二、三百一兩呢。”馮姨又朝炳叔說:“哎,女兒買這貴價貨,還不是想讓你這個老煙槍潤潤肺,你領點情少抽點吧,這傻丫頭賺的辛苦錢可都孝敬你老頭子了。”
吃完糖水,電視機開著,三人照例各做各的,阿菱去沖了涼,走上隔層自己房里去了;馮姨到廚房,坐在小板凳上包咸肉粽,炳叔幫她包了一陣,就走出去繼續看他的晚報。
葵扇往兩只煤爐里扇起了火,馮姨扇扇這只,又扇扇那只,兩只煤爐弄得她一臉一身的汗,她用扇柄撓撓背,順勢抬頭望望天,那暗不透的天上,倒看得出依舊是藍天飄著白云,一團團的白云,悠悠地被夜風吹著走,老天爺像是過著慢吞吞的日子,可她馮姨眼下趕日子趕得心焦,再過幾天就過端午了,光菜市場的“肥婆青”就訂了她四、五百只粽子,阿權兩公婆又要了兩百只,為了這一年一度的端午節,她真恨不得生出三頭六臂來。包著包著,瞌睡蟲開始咬她的眼皮,她把包好的一顆粽子朝籮筐里一丟,頭靠著灶臺邊合上了眼,
夜深了,樓上阿菱已熄燈睡了,再過一會兒,炳叔關了電視,也睡去了,可馮姨離睡下還早著呢,她猛可里一醒,起身去接了一勺水,走到屋外,揭開桶蓋給桶里添水。煮透這些粽子起碼得四、五個鐘頭,等最后睡下了,頭一挨枕頭就到了五點,她又得起來包粽子、煮粽子,到晌午,她自己用行李車拖一桶粽子去西橫街牌坊口那兒賣,眼下趕著包人家訂的貨,她只能在那兒賣小半天,炳叔看她太累,叫她這幾天別去了,可她想著無論多累,西橫街那兒的地盤可不能丟啊。
早上八點不到,阿菱走進一德路上的“祥興行”,這是家門面有點淺的海味干貨批發行口,這時分,一德路上鐵閘嘎嘎拉起的刺耳聲此起彼伏,行口都打開門做生意了。
中午時分,祥興行來了一位跛腳的客人,撐著一桿手杖,平頭,方圓臉膛,穿一件粉色針織衫,年紀看得出只三十來歲,身姿卻厚實得有些老成。這人進來先問過花膠和遼參的價格,然后問有沒有二頭鮑,有現貨的話,有多少收多少,以后長期要。
大伙計阿堅剛要答話,老板祥哥正好從狹窄的樓梯下到店堂里,上下看了那人一眼,就自己上前招呼說:“阿生,二頭干鮑我們剛好出完了,很快下禮拜就有批罐頭貨到。”那客人“咳”地嘟囔一句:“巧得這么交關?跑勻一德路,二頭鮑都出完了,也都說下禮拜到一批罐頭貨,難道‘四海行’和‘濟昌行’和你說的是同一批貨?”
祥哥聽此話一笑,他那張斗大的臉,一笑起來,兩條短眉毛就挪到額角倒掛著,他走近客人,朝他遞煙,用種大家心知肚明的語氣說:“這個不好說啊,阿生,都是拆家,各有各的渠道,不過我們祥興行總公司在香港,每月固定從外邊進一條船的海珍,熟客都知道,我們根本用不著炒貨的。”
客人聽了,知道是暗示另兩家炒他的貨,便客氣地推了煙,猶疑地四下望望不大的店堂,似信非信地問:“那你這兒分不分AB貨?”
大伙計阿堅插進來笑說:“阿生,你準是頭一回同我們做生意了,”說著指著祥哥介紹道:“這是我們老板祥哥,你放心啦,別看我們門面小,在一德路,祥興行也是十幾二十年的老字號了,我們的熟客都是全國各地的高檔酒樓賓館,假貨我們從不碰的,那是自己砸自己的招牌你說是不是。”
客人“噢”了一聲,眼神有些躲閃地看一眼他,祥哥拖開張椅子請他坐,他笑笑示意不用,又問下禮拜那批貨產地是哪兒的,什么價格。
阿堅回答說是新西蘭的,價格要等貨到才知道。客人一聽說:“新西蘭的貨,品相差些,裙邊容易散,有沒有日本貨或是車輪鮑?”
祥哥忙說:“有是有,不過價錢貴些,最近二頭鮑緊俏,要預訂才行。”他掏出張名片遞給客人,問:“貴姓啊?”那人恭敬地接了,說:“免貴姓羅。”祥哥問:“羅先生是供酒家還是?”
客人聽了,頓了下才答:“自用而已。”
祥哥顯得有幾分意外,但隨即轉轉眼珠,說:“噢,其實自己家里吃的話,鮑魚仔實惠啊,阿堅,后面雪柜里不是現成有好靚的印尼凍鮑仔嗎?”阿堅說“是”,祥哥望著客人說:“真的,羅先生,品相很不錯的,一樣進補,價錢實惠得多,有沒興趣看看?”
羅先生笑著擺擺手說:“不用了,家里用開二頭的。”說罷轉頭朝阿堅說:“你到貨了通知我一聲行不行,我到時再來看看。”阿堅說好,他留下電話,客氣地和祥哥點個頭,便挪著大步,一搖一晃著走了。
祥哥上樓去了,阿堅望著那人的背影,坐回到桌子邊,他那張桌子和阿菱的桌子對接著,橫在門口,他揶揄正合計單據的阿菱:“看見沒有,阿菱,富貴人家,家里長年拿二頭鮑當饅頭吃。”說完又一攢眉:“不過我怎么覺得這家伙很眼熟呢,怪了……一個跛腳佬,這么有錢?”
阿菱笑著抬下眼說:“堅哥你閱人無數,平時總說在一德路上,萬不可以貌取人,今天怎么見怪了?”
阿堅還在那兒顧自思索,自言自語地嘟囔:“真的,在哪兒見過他呢……”
二頭鮑罐頭到貨后,阿堅通知了那個羅先生,這天他果然又來了店里,正巧阿堅領一個客戶到附近租的小倉庫去看貨,剩了阿菱一人坐在店里接聽一個電話,見他來,先捂住話筒,笑嘻嘻地請他坐,又指指阿堅留在桌上的一罐二頭鮑罐頭,那羅先生便會意地點點頭坐下,拿起罐頭在手里轉著看。
阿菱的電話遲遲不能結束,大概是個熟客打來的,要的東西多而瑣碎,小到蝦皮淡菜,大到鮑參翅肚,問個沒完,她一直歪著頭,脖子里夾著電話,嘴里說,手里記,一邊還不時地在電腦上查看存貨情況。
桌子四周,挨墻碼著一圈貨物,最外圈只半人高,上面一層紙箱均打開了口,塑料薄膜翻出來,露出各種海味干貨。不斷有人進來看貨問價,錯把羅先生當成買賣手,朝他問東問西的,羅先生只得朝他們指指阿菱,阿菱便手捂話筒,答話報價,有個人進來指著角落里一箱貨問得詳細了點,她只得擱下話筒,飛快地走過去和人議論兩句,這當中有兩個熟客經過門口,她眼尖地喊住人家,笑盈盈地問又來拿什么貨來了?那些人隨口一答,她便老練地喊句:“回頭來坐坐啊。”
羅先生坐著,眼見阿菱一會兒站一會兒坐,忙得團團轉般,不覺臉露微笑。問價的人走了,阿菱那通電話也終于結束了,他這時不由得笑著朝她說句:“看你真夠忙的。”阿菱也嘆口氣笑說:“沒辦法,誰叫祥哥生意好呢。”他再想說什么,欲言又止,阿菱察覺到什么,趕忙朝他遞過一張自己的名片,他接過去看著說:“喔,張小姐……”她忙說:“叫我阿菱好了。”羅先生點點頭,舉起手里的罐頭問:“那,阿菱,這個價錢還能再優惠點嗎?”阿菱說:“羅先生,吶,實打實吧,在阿堅報給你的價上,我再給你打個九六折,你可不能再講價了,想必你也對比過‘濟昌行’他們的報價,我知道你第一次跟我們做生意不放心,這樣吧,不滿意只管退貨好了,反正二頭鮑我們也不愁銷路。”
羅先生聽后笑笑,阿菱又說:“要不羅先生你少拿點先試試看,拆箱給你都行。”他于是想了想說:“你既然把話說到這份上了,也別拆箱了,就先拿一整箱試試吧。”
阿菱爽快地應聲好,當下就開出一箱二頭鮑的發貨單來,只一箱,已萬把塊錢。羅先生掏出現金付了,阿菱把一沓大鈔先用手熟練地數一遍,再往桌上的驗鈔機里過兩遍,用皮筋扎好、鎖進腳底下的夾萬。他看著她麻利地完成這一切,笑問:“你在這兒做了幾年了?”阿菱說:“五、六年了。”他稱贊說:“你們祥哥請了你,可真有眼力,又后生又能干。”
阿菱調皮地朝他露個甜笑,說:“啊呀羅先生別夸我,祥哥老嫌我不會做生意呢,說我性格太爽直,有一句說一句,叫客人把價格壓得都沒錢賺了。”說完卻一湊頭,悄聲說:“對了羅先生,其它花膠遼參什么的,以后有需要也跟我拿吧,價錢同樣優惠你好了。”他被她逗笑了,也爽快地說“好”。阿菱讓他留下地址,說一等吃過午飯,就讓工仔踩單車把那箱貨送到他家里去。他說好,側身想站起來,趔趄了一下,阿菱忙走過去攙扶了他一把,他感激地朝她笑笑,又囑咐一句:“可別送遲了,晚上就要用的,記得拾簪街走到底,轉彎就到‘龍虎墻’了。”阿菱黑眼睛一眨,說:“放心羅先生,那兒我熟,我家就離那兒不遠。”
羅先生眼睛也眨了一下,似想再問什么,恰好阿堅回來了,他朝阿堅點個頭,淡淡地笑說已讓阿菱開了單了,便道了別,一搖一晃地走了。阿堅望著他的背影坐下,朝阿菱說:“我的確是覺得這跛腳佬有些眼熟,也怪了,就是想不起在哪兒見過。”
阿菱抬眼說:“堅哥你不是煉成了火眼金睛,來客都過目不忘的嗎?”阿堅撓撓腦袋,晃著二郎腿說:“咳,過了四張,記憶力大概有些衰退了。”阿菱偷笑著說:“沒搭錯線就好。”阿堅指著她笑罵:“哎,你才搭錯線了呢,你等著,哪天我跟人打聽打聽,包把這跛子的底細起出來。”
炳叔有天上午被一個穿廚房白工作服的后生仔叫到“龍虎墻”。走到那巷口,原先是一棟殘舊的樓房,外墻灰都掉了,露著里面的紅磚,墻上還有個大大的“拆”字,這一帶早兩年傳聞要拆,后來不知怎么,傳說房產商出了問題,便遲遲沒有動工,附近住戶已搬得零零落落,小樓也人去樓空,成了被廢棄的狀態,樓上的窗戶洞結著蛛網,上回經過,看見一家彈棉花的外地人,在樓下一間房里安了張彈棉花的大床,如今有一段沒走過,不知幾時竟被人裝修過了,煥然一新,外墻全貼上了仿木紋的條形磚,樓身立刻顯得硬朗起來,樓底安了落地茶色玻璃,窗外設一排鐵藝架子,擺著盆栽的花草,門口撐了一把大太陽傘,看上去像是被人租去當酒吧或咖啡屋了。炳叔抬頭看了看,沒找見招牌,心里有點奇怪。
后生仔繼續往三樓上去,一推開曬臺門,頭頂上伸出四四方方的一塊帆布遮陽篷,篷底下也擺著兩張圓桌,用盛著鮮花的花架子做了阻隔,曬臺一角,有間磚砌的小屋,門口一輛輪椅上,正背身坐著一個低頭看筆記本電腦的人,那后生仔喊聲:“駿哥。”輪椅上的人回頭望,是個三十來歲的壯實男人,后生仔朝他指指炳叔說:“開鎖的師傅來了。”那人謝了聲,后生仔便回身下樓去了。
坐輪椅的人轉著輪椅招手炳叔跟他進屋,炳叔走進去,見里面一床、一桌、一椅,簡單至極,一扇小窗前的地上打開著一只行李箱,旁邊立著兩對機械假肢,這讓他稍有些吃驚,他覷了一眼輪椅上的人,果見齊刷刷地,從大腿處兩條褲管就空癟了。
那人示意炳叔坐,他把筆記本擱到床上,轉著輪椅到了行李箱邊,從那里面取出四只長木匣子。
炳叔看那些匣子都像用不錯的木料制成的,面上雙開門似地各栓一把銅鎖,匣身上淺淺地刻著蘭、梅的圖案,古色古香般,便問里頭是什么,那人回說是菜譜。
過了一會兒,“咔嗒”一聲,一把銅鎖打開了,里面裝著的,果然是本厚厚的線裝菜譜,藍封皮已有些損舊,他好奇地說:“哇,幾本菜譜這么金貴啊,還用盒子鎖起來。”那人故作神秘地一笑說:“這可都是我祖上傳下來的宮廷菜譜,昨天打出租,臨忙將鑰匙丟在了車上。”炳叔笑問:“你樓下是開餐廳嗎,怎么外邊不見招牌?”那人點點頭說:“不急,剛試業呢。”
炳叔繼續開著剩下的匣子,很快,陸續都打開了,那人一一將菜譜拿出來看看,炳叔仍有些不明就里地問:“這條巷子不是說要拆嗎?”那人歸攏幾本菜譜,笑說:“哎,說到這個,算我運氣好,多虧街道辦郭主任及時給消息我,他說買這塊地的地產商資金鏈出了問題,起碼還得拖個三、五年,所以你看,西邊鏟平的那一帶都出租做了停車場,這邊今年一放租就通知了我。”
炳叔點兩下頭說:“噢,郭主任,我也認識,人很好的。”那人一聽,更要稱贊:“可不是,難得有他這樣熱心腸的,租下這里挺劃算的,看我行動不便,還幫我們代辦了好些證照,真要多謝他。”炳叔便問:“那你本身也住這一帶?”那人搖搖頭笑答:“不,以前不住這頭的,不過認識郭主任有年數了,當年我父親就認識他,阿叔,不瞞你說,我老爹在餐飲業有點名氣的,也曾開過好幾間大酒樓,誰知后來一場車禍,他死我殘,家業就凋零了,我因為身體的原因,歇了好多年,現在出來開這間小餐廳,算是重操祖業吧。”
炳叔聽罷說:“噢,那你這樣不容易啊,既然大家都認識郭主任,算了我免收你上門費。”那人笑著道了謝,炳叔又自我介紹說:“你喊我炳叔好了,我檔口就在東平南街,以后我帶人來幫襯你的餐廳,幫你宣傳下。”那人忙說:“那太歡迎了,炳叔,今天算認識了,我叫羅駿,以后見著喊我聲阿駿就行。”隨又摸出張卡片遞給炳叔說:“炳叔,凡街坊來幫襯,一律先給個九五折,多謝了。”炳叔笑著點頭接了,也說聲多謝。
槐樹廟巷的兄妹發廊里,一到周末總比往常更忙碌些,發廊里人倒不多,街坊都是一進來,見座位上滿了人,便問句還要等多久啊?兄妹倆估摸著讓人半個鐘頭或一個鐘頭后再來,也有買菜經過的師奶,不做頭發只為了閑聊在店里坐坐,倆兄妹也樂得聽她們說說外邊的“八卦”新聞。那天阿菱正在發廊里洗著頭,一個燙頭發的女人頂著滿頭的卷發夾,肩上披塊毛巾站在門口和一個拎著東西的師奶聊天,只聽那師奶說:“哎,王姨,有沒聽說啊,‘龍虎墻’那兒新開了間餐館,據說是以前‘頤悅酒家’的老板的兒子開的。”那王姨說:“‘頤悅’?原先在江邊就開過一家的,幾年前報紙上不是說,那個七十多歲的老板被黑社會撞車撞死了,破產了嗎?”
師奶馬上說:“沒錯沒錯,就是那個‘頤悅’,聽說老板的兒子,當年也被黑社會打斷了腿的,反正兩仔爺中,不知哪一個濫賭,在澳門欠下巨債,被黑社會追殺過。”
那個王姨又說:“哦,我記起了,那個老板本身就是大廚出身,好有名的,像是好幾個徒弟都在國際上拿過金獎的,當年‘頤悅’鮑魚做得很出名的,喔,現在那個兒子在‘龍虎墻’重開了間‘頤悅’啊?不過……大前天我才經過那兒呢,不見有酒樓新開張啊。”
那師奶說:“嗐,不是什么酒樓,和以前‘頤悅’根本不能比,現在就是個小餐館,沒幾張桌子,剛試業,招牌都沒豎呢,說是走私房菜的路子,吃過的都說菜式的確很地道,還拿以前‘頤悅’的鮑魚王當招牌菜,價錢卻是平價路線,聽說倒有不少老食客去捧場,我昨天也想去訂一桌,慶賀我那侄子考上大學,結果說要等到下星期二,這星期都訂滿了。”
這邊兩人的談論,小發廊里聽得一清二楚,正幫阿菱洗頭的兄妹中的妹妹便朝門口高聲問一句:“霞姐,我也記起了,你們說的當年‘頤悅’的老板,叫洪哥的對吧,電視里還采訪過他那些徒弟呢。”那王姨轉過頭立即說:“對對對,是叫洪哥,真叫沒陰功啰,好像差點被滿門抄斬呢。”
那個妹妹又朝師奶說:“霞姐,你看見了那個被打斷腿的兒子嗎?”師奶扭轉身,興致勃勃地回答:“哎,我昨天撞見了,人長得肥肥白白的,樣子挺斯文,大概裝著假肢走路,篤著支手杖一搖一擺地。”
那兄妹中的哥哥這時調笑著問一句:“霞姐,他有沒有跟你打招呼啊?”
師奶嗔怪地“啐”他一聲說:“衰佬,又拿我開涮啊,怎么會,他又不認得我。”
眾人便謔笑起來,那師奶就此也笑嘻嘻地拎著東西走了,阿菱這時問幫她洗頭的女人:“那個‘頤悅’的老板姓洪?”女人說:“對啊,洪秀全的洪。”阿菱聽了倒有些意外。
羅先生漸漸跟“祥興行”拿開了貨,可每次訂貨,他只找阿菱,若阿菱不在,他電話里就不多說什么,有時阿堅想和他客套兩句,一句話沒說完,他那邊倒已掛了,這讓阿堅心里更犯嘀咕,只百思不得其解曾在哪兒見過他,因為工仔去送過幾次貨了,他現在知道這個跛子并不是拿二頭鮑當饅頭吃的富翁,只是一家小餐館的老板,他曾跟幾個做餐飲業的熟客打聽,可認識一個叫羅駿的跛子,那些人均搖頭說:“沒聽說過這么個人。”
那天羅駿臨時趕要幾箱貨,工仔一趟送不完,阿菱看看就快下班,想著也是順道回家,就問人借了輛單車,和工仔一道馱著貨騎到“龍虎墻”去。那巷子名為“龍虎墻”,緣起附近一段古代貢院殘留下的古墻,清代科舉會試放的“龍虎榜”便張貼在那墻上。大概早年行走這兒的,多是龍虎榜中人,如今不過是些平頭百姓,更兼破落了,那榮光的巷名便也似英雄隱居般地融入了尋常巷陌中。
阿菱是第一次到羅駿的餐館來,工仔領著她繞到樓后,那兒本是個天井,加蓋了鐵皮頂,變作了廚房,抽風機在里面轟隆隆地響著,一陣油鍋煎炸的聲音傳出來,她走近紗門那兒朝里張望,見中間一張不銹鋼的工作臺,一個穿白工衣的后生手握一把大笊籬,在一只爐灶上煎東西,煎了會兒,把笊籬從油里撈起來,晾在一口大碗上,又返身在工作臺上“刷刷刷”地切菜。兩只大湯缽裊裊地冒著蒸汽,燉在靠里些的爐灶上,羅駿帶了頂廚師的白帽子,正側身坐在灶前,空氣中彌漫著一種說不出的鮮香味。
一個老者恰好捧了一筐菜出來洗,工仔喊聲:“劉伯,收貨。”老者應聲將菜放到水槽里,阿菱將送貨單交給他,羅駿這時側頭往這邊望了一眼,一望見阿菱,意外地一笑,忙喊她進去。阿菱探進身子問:“好香啊,羅先生,你在煲什么好東西呢。”羅駿朝她招手說:“來來,阿菱,讓你見識見識我這兒的招牌菜。”阿菱笑嘻嘻地繞過桌子走近他,半當中笑容卻突然一顫,因為她還是頭一次看見空著兩條褲管坐在輪椅上的羅先生。
羅駿揭開煲蓋,一大蓬蒸汽散開來,空中那奇妙的鮮香更濃郁了,阿菱挨近湯煲,見里面醬汁濃稠,嗅幾下鼻子說:“鮑魚。”羅駿蓋上蓋子笑說:“不愧是賣鮑魚的,鼻子真挺靈。”
門外的工仔卸完貨,朝里邊阿菱喊聲“阿菱,走了”,她“噢”了聲,羅駿這時抓下白帽子,朝她說:“來,進來參觀參觀。”他把爐灶的火候調到很小,轉動輪椅,示意阿菱往前頭餐廳里去。
進了餐廳,阿菱一看那小巧玲瓏的布局便說:“羅先生,你這個小餐廳好別致呢。”羅駿在樓底的過道里耽擱了一小會兒,套上了假肢,走過來接著她的話笑說:“地方小,只能扮個小家碧玉罷了。”阿菱四下里張望著問:“你這的招牌菜是鮑魚,那吃飯會不會很貴啊?”他笑說:“那倒不見得,我們這小餐廳啊,一半說是私房菜,一半呢,說白了也就是高級大排檔罷了,粗菜細做的家常菜也有啊,只是我們這的鮑魚,用的是清朝時,我爺爺的爺爺在宮里當御廚時發明的一種烹法,價格和五星級賓館里比,實惠得多,所以懂行的老食客專跑來點鮑魚吃。”阿菱故作驚奇地說:“哦,原來你家里是飲食世家,那你的廚藝一定相當不錯啰?”羅駿忙搖頭:“不瞞你說阿菱,我以前是一竅不通,現在也只是依葫蘆畫瓢,主要還是靠請的大師傅。”
聊了會兒,廚房里有人朝這邊喊聲:“駿哥,譚師傅來了。”羅駿應了一聲,看看手表說:“喲,晚市快開始了,阿菱,要不今晚留下來,我請你嘗嘗我們的招牌菜?”阿菱忙吐下舌頭說:“別客氣羅先生,我呀,賣什么不吃什么,再說整天聞鮑魚也聞膩了,我還是回家吧。”一句話把羅駿逗笑了,她走到門邊,又折回身,笑著指指廚房說:“單車還在后面。”腳下有些急,絆了一下,倒讓羅駿伸手扶她一把,弄得她臉紅地罵自己大頭蝦。
她穿過廚房,見剛來的三個大師傅正聚在一起看菜單子,他們身上的大廚服繡著“麗園大酒樓”的字樣。
一個炎熱的長夏眼看就要過去了,時常羅駿還自己跑到一德路來買貨,經過祥興行,只要阿菱在,他總會和她打個招呼。阿菱自從見過他在輪椅上那空空的雙腿,再見他一頭一臉汗地搖晃著步子,便不自覺地有些擔心,她在心里猜他三十幾了呢?想到關于他的那些傳聞,不免就對他抱了種好奇,但這種好奇和阿堅的不同,懷有一種女性特有的同情心,看他現在若無其事地能走路了,背后必定吃過了大苦頭,她也不免有些佩服他。只是她弄不懂他為什么不姓洪,但心里認定他和那個“頤悅”有關聯,她是個機靈的女孩,嘴上卻知道輕重,聽說的那些事,一句也沒和阿堅說。她看出羅駿有意和阿堅祥哥他們保持距離,便大概地猜著,說不準以前真相互認識,而阿堅到現在也沒記起他來,足以說明他的變化有多大。他身體殘廢了,自尊心卻或許比健全人更敏感,總之這個“羅先生”啊,不是普通人。
一兩天的靡靡細雨,快速地把秋高氣爽的日子蠶食光了,入冬的廣州城,天空是灰云的世界,干燥的北風開始清掃大街小巷,雨濕的地面和建筑很快被吹干了,連同巷子里的青石板路,都呈現出一種灰白的潔凈感。
一年四季,炳叔和馮姨都習慣清晨五點就早起,馮姨一大早照例煮粽子,而炳叔則在周圍的街巷里晨跑。這天早上,街上的出租車照例都還亮著燈,炳叔跑著跑著,轉進了拾簪街,跑到“龍虎墻”那兒,扭頭看一眼那家私房菜的小餐館,昏黃的路燈下,那兒擺花的的鐵架子像是被風吹倒了,幾盆膠花盆散落在地上,他跑近,卻見餐館大開著玻璃門,里頭隱隱有些光亮,他好生奇怪,走到門口,試探性地朝里喊一聲:“有人在沒有?”
沒人回應,他走進去,朝大廳里望一望,漆黑一片,見二樓上亮著燈,便朝樓梯走去,還沒到,腳下被什么東西絆了下,低頭一看,是一根金屬假肢,心里猛升起種不祥的預感,又叫了聲:“有人嗎?”這時地上有個微弱的聲音問:“哪個?”
炳叔彎下腰仔細辨認,這才發現樓梯腳有個匍匐著的黑影,他驚問:“是阿駿嗎?”地上的人回答了句:“是我。”
炳叔問電燈開關在哪兒?羅駿告訴說在門口收銀臺后面,炳叔摸過去開了燈,這才看見收銀臺的抽屜拉開著,散了一地的雜物,他重走近羅駿,看見樓梯上掉著他的另一條假腿。
羅駿這時掙扎著抬起身子問一句:“你是哪個?”他臉上不知是跌的還是被人打得烏青,鼻下凝結著血塊,炳叔忙說:“我炳叔啊,開鎖佬,還記得嗎?”羅駿勉強點點頭,說:“記得,炳叔。”炳叔彎下身,急切地問:“阿駿,發生了什么,是不是被打劫了?”羅駿的表情像在忍受著非凡的疼痛,他咬緊牙關搖了搖頭,好久才迸出句:“不是,我從樓梯上摔下來了。”
炳叔一時不知道該怎么辦好,他試著把兩手架在羅駿腋底,想拽抱他起來,無奈羅駿那厚壯的身體他根本抱不動,羅駿也似乎疼痛不堪地說:“炳叔,快放下我。”炳叔只得罷手,羅駿慢慢地爬到墻邊,艱難地翻個身,撐坐起了身子。
炳叔見他穿戴整齊,知道他昨晚根本未梳洗換衣,可能就趴在地上昏睡了一晚,他還想詢問些什么,猛然瞧見他的褲腿處滲出了鮮血,驚說:“你這腿…….”羅駿將那條腿的褲管一點一點地捋上來,露出一截腫脹了的禿腿,前端是硬繭般淺褐的皮色,內側的肉瓣處裂開了一條又深又長的口子,炳叔齜了下嘴,說:“慘了,你這樣得馬上去醫院縫針,要不會感染,輪椅在樓上嗎,我去拿下來。”羅駿微點了點頭,炳叔就往樓上去,邊走邊掏出手機給家里打了個電話,是阿菱接的,他忙說:“菱啊,即刻過來幫我送個人到醫院去,在‘龍虎墻’那家私房菜那兒,知道吧?”
阿菱趕了過來,羅駿有些昏沉地和她照了一面,疲憊和疼痛使得他顧不上了驚奇。炳叔父女倆合力將他搬抬到輪椅上,叫來一輛出租車,匆匆送去了醫院。稍后羅駿用炳叔的手機給餐館的那個劉伯打了個電話,告訴他到什么醫院來,因為還發著高燒,他很快便昏睡了過去,不清楚炳叔和阿菱幾時走的。
一個多星期后羅駿出了院,回來頭一件事便給炳叔打電話,一再感謝他和阿菱,說像他這樣截肢的人,最怕的就是破傷風,多虧那天他們及時把他送到醫院去,不然一感染,麻煩就大了,腿上恐怕又得動手術。他感謝的語氣中充斥著一種無奈,卻含著一腔真摯。那天吃過晚飯,炳叔便和阿菱一道去看他,到了小餐館那兒,倒見照常營業,劉伯出來一見他們父女,滿臉是笑地寒暄了幾句,然后領著他們上曬臺上羅駿的小屋去。
到了曬臺上,大概因為天冷,兩張圓桌都空著,只一圈仿古宮燈在寒風里寂寞地亮著,劉伯扯著嗓門叫了聲:“阿駿啊,炳叔他們來看你了。”小屋里傳出一聲羅駿慌忙應答的聲音,劉伯讓兩人止步稍等,低聲告訴他們:“他可能躺在被窩里,醫生囑咐要每天按摩腿的,不然皮膚長不好。”兩人都理解地點點頭,劉伯便獨自走到小屋門口,朝里望著,過了會兒,大概里面準備好了,才招手讓炳叔他們過去。
炳叔和阿菱看見羅駿時,他臉上還殘留著些微未消退的青淤色,但一臉笑嘻嘻地、裹著張毛毯坐在輪椅里,小屋最多六、七平方,一下進了三個人,便連坐的椅子都不夠,羅駿就堅持讓炳叔和阿菱坐在床上。阿菱四下里一望,心里不禁有些惘然,沒想到這個每月拿二頭鮑的羅先生住在如此簡陋的地方。
那晚怕影響羅駿休息,父女倆坐了一小會兒便走了,走時發現餐廳外大概白天才新裝上了一塊招牌,幾個人正站在外面試霓虹燈,那招牌上僅一個“虹”字,阿菱心想:不知可是對應那個“洪”字呢。
再過了一、兩星期,炳叔有日下午經過龍虎墻,又去看看羅駿,轉到后面廚房的紗窗前一張望,恰見羅駿身上仍裹著毛毯,坐在輪椅里侯著爐灶上的一排湯缽,一個五十來歲的大師傅站在一旁正和他聊天,那大師傅的大炮嗓音憤憤地說著:“這衰仔這樣逃能逃到什么時候呢,整十年了,我早就看死他沒血性,依我看,趕快報案要緊。”炳叔在紗門外喊了聲“阿駿”,羅駿意外地一看,忙高興地喊炳叔進來,他新剃了頭發,看上去瘦了些,倒比以往利落,親熱地一把抓住炳叔的手,要帶他到前面去坐,炳叔猛擺手,說就是經過來看他一眼,他問:“你怎么不在上面多休息。”羅駿笑說:“沒大礙了,我們招牌菜斷了好多天,有熟客投訴來了,再說我也樂得在廚房里,比曬臺上暖和。”
那大師傅見了炳叔,笑點點頭地暫且走開了,羅駿告訴炳叔,那可是麗園大酒樓的特級名廚譚師傅。
那天晚飯時,炳叔告訴阿菱又去看過羅駿了,他呷口米酒說:“這個羅駿啊,我今天和他聊才知道,他大學里學的是機械,家里世代做飲食業,能把麗園大酒樓的特級大廚請來主勺,想必他家里以前不簡單啊。”
阿菱說:“他家里?是否他家里有人來看過他了?”炳叔說:“那倒沒看見,他那樣子,像是孤身一人,不過我今天耳朵里刮到一點,他這次受傷大概是騙我說自己從樓梯上摔下來的。”
阿菱聽父親這樣說,便把自己聽到的一些事情說了出來,炳叔有些恍然大悟地說:“怪不得那個譚師傅叫他報案,不過事情都這么久了,人死了,腿也給打斷了,家里也破了產,怎么那些人還不放過他呢?”阿菱說:“我也都是聽說,不知究竟真假,照道理他應該姓洪的,不過也可能有意隱姓埋名。”炳叔放下筷子倒酒,忽然“哎!”地說句:“不管怎樣,有句話不叫:浪子回頭金不換嘛,我看他吃得苦,撐過流年,有前途。”
關于羅駿的謎底,阿菱沒想到還是阿堅揭開的。
近月尾,會計照例將一沓發票交給她,她那天便在一德路上逐家到賒賬的商行去遞送,走進“四海行”,老板娘正說著電話,豆沙喉大喇喇地沖著話筒說:“喂,昌哥,收到風聲嗎?洪耀祖又出來浮頭了,好意思給我打了個電話,催要以前的幾筆回扣呢,他忘了他家破產時賴掉我的貨款尾數,我看這家伙是死性不改……吶,說定了,大家都別認賬啊。”她放下電話見阿菱來,招手叫她走近,問:“祥哥出差回來了沒有?”阿菱說還沒,她眼也不抬地說句:“阿菱,你幫我警告一聲祥哥啊,別讓阿堅又同那個洪耀祖混在一起了,沒好帶攜的。”阿菱向來有些敬畏這個男人婆似的女人,也不知道“洪耀祖”是誰,只含混地“噢”了一聲,交了發票就走了。
回到行口,她便問阿堅誰是洪耀祖,阿堅望著她愣了一秒,忽然一拍巴掌,眉開眼笑地說:“嗨呀,給你一問,我終于想起那個跛腳佬是誰了。”阿菱奇怪地看著他。
“他是洪耀祖的親弟弟,”阿堅興奮地說,“耀祖帶他一道來過我們行口的,祥哥那回還請他們吃了餐飯,我也在場,兩兄弟長得像一個餅印里刻出來的,我說嘛,一見他就覺得眼熟,卻怎么也想不起是誰,以前瘦得跟豆芽菜似的,現在整個地吹漲了起來。”阿菱愣了下,問:“那,他怎么姓羅呢?”
阿堅說:“他們兩兄弟是一個跟爹姓,一個跟媽姓,當年他們老爹洪壽邦開的‘頤悅大酒樓’,在廣州城里有好幾家分店呢,家家都富麗堂皇,論檔次,那可真叫首屈一指,洪壽邦在飲食圈里很有威望的,江湖上傳這老家伙死了老婆后,新娶的太太才二十來歲,一時羨煞旁人,那陣時一德路上誰不巴結他們,哪知道后來竟那樣慘死。”
阿菱故意問:“怎么死了?”阿堅看她一眼,倚老賣老地說:“阿菱啊,十年前你還小吧,‘頤悅’后來遭大禍的事你自然不知道的啦,還出了命案,當年可是上報紙頭條的轟動新聞呢。江湖上傳說這兩仔爺都濫賭,在澳門欠下天文數字的巨債,被黑社會追殺,為此搞到全線破產,最后老頭子還被汽車撞死。洪耀祖那時起就銷聲匿跡了,沒人知道去了哪兒,是死是活都說不準呢。”
阿菱故作驚詫,阿堅又說:“洪壽邦自己是厲害,可惜生了個敗家仔啊,將家業交給大兒子打理,唉,耀祖這小子精是精過了頭,自家的產業,竟也吃里扒外,祥哥為了拉住他,指示我一律照他的要求辦,以次充好,虛將發票開大,反正羊毛出在羊身上,只是那會兒一德路上的人都以為我同他混作一堆,其實我是祥哥派的臥底。”說罷嬉皮笑臉地笑起來。
阿菱本想問句:“那羅駿的腿是怎么斷的?”一轉念忍住了,倒是阿堅自顧自地說下去:“我同那個羅駿就那回的一面之交,聽耀祖說他這個弟弟大學畢業后,也不知道想干什么,一直在家晃蕩,哈,反正家里有的是錢。那陣子見他腿還好好的,聽耀祖說他也從不插手家族生意,照說他本和那樁命案無關的,怎么把腿弄斷的,這個我也不清楚,總是時運盡了,潑天大禍從天而降,殃及池魚就也不出奇了。哎呀,怪不得見了我總有點鬼鼠,原先豪闊的富家公子哥,變成這么個跛腳佬,面子掉光了。”他頗得意地一笑,說:“沒想到,他倒開起餐廳來了,個個月進二頭鮑,當年‘頤悅’就是鮑魚王最出名,哈,哪天我去他餐館拜訪拜訪,他識做的,該請我吃頓飯呢。”
阿菱朝他做了個怪樣,阿堅仍余味不盡地笑著,轉而看她一眼才問:“哎,對了,你怎么知道洪耀祖的?”阿菱說:“四海行的老板娘說到他,好像是洪耀祖給她打了電話,還叫我回來提醒祥哥一句。”阿堅眨巴下眼說:“噢?這么說他小子還活著,浮頭了?”
一晃兩個月,過了元旦,近了年關。
這天下午,羅駿又撐著拐杖,一步一步地走到東平南街來找炳叔,他痊愈后就誠心誠意地來請炳叔帶上一家人到他那兒吃頓飯,哪想一開口便被拒絕了,炳叔說見人落難相救,本是很自然的事,有緣分做朋友,就別見外了。
這一次羅駿和炳叔聊了會兒天,又提出請他吃飯的事,炳叔笑呵呵地說:“阿駿,你那里都是鮑參翅肚,我們尋常人家肚子吃不慣的,你要是有心和我聊聊,不如今晚就在我家里吃個便飯,別看地方腌臜點,勝在無拘無束,喝啤酒白酒隨你,天冷打個火鍋,這多自在。”看看天色近晚,他干脆收桌收凳,提早關檔,羅駿見他如此盛情,倒也只能隨意。
冬天入夜早,北下的一股寒潮又在這城市的上空盤桓,槐樹廟巷里,不少街坊卻習慣長年開著門戶,家家亮起燈來了,炳叔家的小窗一陣陣地飄出菜香和酒香,屋里四個人,圍坐在搬到屋中央的飯桌邊,炳叔特地給羅駿搬了張藤椅靠坐著,電磁爐上的一鍋雞湯底火鍋,冒著熱氣地翻滾著。
阿菱笑嘻嘻地給羅駿再斟滿一小杯米酒,他的臉已喝得微醺,炳叔正高談闊論地說:“阿駿,你別看炳叔干不了什么大事,看人相面倒有兩招的,我跟你說,你天倉豐隆,地庫飽滿,將來還要行幾十年的大運,你別不信,炳叔的眼光,十有九對。”說罷對他一舉杯。
米酒也打開了羅駿的話頭,他笑看看炳叔和阿菱說:“炳叔,以后怎樣不去說它,倒是現在,我們能坐在一起喝酒,真像是命中注定的緣分,你看,認識你同阿菱,毫不相干的時間地點緣由,最后一碰面,竟是父女,還多得你們救我一命。”他話鋒一轉,笑說:“我知道你們肯定好奇我為啥神神秘秘地在這兒開間餐館,大半年招牌也不豎,阿菱,你在一德路上班,說句老實話,可對我的底細已有些耳聞?”
羅駿說:“論起來,我這雙腿可算是為我二哥斷的。
“二哥比我大五歲,我們上面還有個大姐,一早嫁到美國去了,那年父親死,轟動了餐飲界,報紙上也登了‘頤悅’倒閉的前因后果,確實是毀在賭上,父親早年就染上了惡習,帶壞了二哥,漸漸地影響到酒樓的生意,外強中干,只能勉強維持,到二哥越賭越大時,父親有些怕起來,可已經晚了,那一次二哥輸紅了眼,不但欠下高利貸,還偷在公帳上拿了一大筆去翻本,父親得知后,叫我帶著他連夜開車去追,追到珠海,在高速公路上就出了車禍,我們的車子被撞得縮成一團。
“父親和我總算都撿回一條命,但我左腿被截了肢,那年我還不滿二十五歲,父親苦熬三個月,把大姐從美國叫回來,幾天之內,所有的酒樓便都關門結業,他臨終前,幫二哥還了高利貸,然后給我們姐弟三個分了家產,但事后二哥嫌分配不均,為遺產的事跟大姐吵得反目成仇。父親死后,二哥依舊是賭性不改,他向我借過好幾次錢,后來被大姐出面阻叱,隨后就失蹤了。好幾年,我的生活全靠大姐一人照顧。
“那天夜里,餐館打烊后,他突然出現在我面前,我怕有五、六年沒見他了,問他這些年在哪兒,他說全中國地跑,做生意唄,又吹噓一通說,最近和一個北方朋友倒柴油,很好賺,然后說資金不夠,想跟我借點錢來周轉,一開口就是三十萬,我回答說沒錢,他四下里看看,笑說:‘別誆我,這餐廳是迷你了些,可裝修的手筆不小。’我說這幾年治病,買假肢,錢都花光了,餐廳是大姐出資和譚師傅合開的,他立即說:‘別又拿大姐擋我,不行就先借十萬來救個急吧,半年后還你。’
“他說了半天,又降到五萬,我只是搖頭,他有些不耐煩起來,我問他,你不會又欠賭債了吧?他矢口否認,過了會兒,看我根本不信,終于才一點頭承認說,沒錯,又走了霉運,欠下了高利貸,這次被催逼得急,恐怕下追殺令了,他蹲下來哀求我,見我仍無動于衷,就又有些恐嚇地說:‘你要是不肯借,到時我只能讓大耳隆來找你。’
“這句話刺痛了我,我說:‘行,二哥,反正整個家業都被你賭光了,我的腿也為你斷了,你還想拿走我什么,隨便吧。’他說:‘哎,你斷腿可不能賴我,再說你知道什么,老頭子他自己輸掉了多少!不是他,我也不會去賭,禍根是他埋下的,他到死都心虛,你別跟大姐一樣,把什么都算到我頭上好不好。’我說好吧,我腿斷就當自己活該吧。
“他扶住我的肩膀說:‘駿,什么都別說了,二哥知道這輩子欠你的情,無論如何,最后再幫二哥一次,我們親兄弟的,你想想小時候二哥多護著你,只要二哥過了這次難關,發誓戒賭,斬手指都行,就當二哥求你了行不行。’我說二哥,聽你說‘最后’兩個字已聽得耳朵起繭了,老爹閉眼前你不也跪著拿刀要斬手指戒賭嗎,可現在…… 你真正的難關不在錢上,在你心里,所以,你還是走吧,自己去面對你的問題,我沒有義務再幫你。’他愣住了,說這次真的人命關天,你總不能眼看著我橫尸街頭吧?我想了想,說:‘那你就當自己也活該吧。’
“他瞪著我,啞口無言,然后嘲笑地哼了聲說:‘原來你也巴不得我死,行,你命夠好,斷了腿都能重新站起來,照樣過恣意日子,可你們別忘了,老爹留給你們的那些錢里有多少我的心血,當年我幫家里打拼時,你們在干嗎?你,會讀點書,老頭子對你另眼相看,就自以為是,高不成低不就的,你又幾時為家里出過什么力?不是我,你現在有錢治病,有錢開餐館嗎?!想我死,行,最多大家抱著一塊死!’他魯莽地把輪椅推到樓梯邊,也不知哪來的蠻力,一把架起我,往樓下狠命地一推,我從樓梯上摔滾了下去,他走下樓來,看也不看我,徑直走到收銀臺那兒亂翻一陣,然后揚長而去。”
阿菱的黑眼睛里升起一股難解的恐懼,羅駿看看她,笑笑說:“后面的事,你們就都知道了,過了半個月,我接到了一封恐嚇信,附有一張洪耀祖簽名的借據復印件,限我幾月幾號前幫他還錢,不然后果自負。”
炳叔瞪大眼睛說:“這么說,他賴上你了,報警了沒有?”
羅駿點點頭:“譚師傅去報的,已經過去一個多月了,還未見有什么動靜。”炳叔“唉”地說句:“我看你二哥是有點走火入魔了,今日看武俠書上有句:‘三十河東又河西,萬貫家財一朝散’,不就說你家嘛。”
羅駿平復了一下,接著說:“我的腿殘疾了,可二哥的殘疾在心里,這是最有毀滅性的,唉,我不是不救他,是不知怎么救他。不瞞你們,當年車禍后,我的左腿先做了截肢,右腿也傷了神經,鋼針鋼板都上過了,保了兩年,仍擺脫不了反復的感染,醫生建議還是截掉的好,可我不能接受自己只剩下半個人,所以偷著自殺過,吞整瓶的安眠藥、割脈。”羅駿說到這,眼圈一紅地笑笑,“應了那句話:有勇氣死,沒勇氣活啊。”
羅駿這時轉向炳叔問:“炳叔,你開鎖店,知道這世上最難開的是什么鎖嗎?”炳叔突然聽他這樣問,一時莫名,羅駿指指胸口說:“是這里,心鎖,沒打開這里以前,沒人救得了你,那痛苦是比一切身體上的痛苦還難受的。”炳叔吸口煙,緩緩地點點頭。
“最終我的右腿還是截掉了,大姐回美國前,托付劉伯照顧我,他是個孤老,很早就跟著我父親在廚房里打雜的。右腿截后半年,我被送到了假肢康復中心,每天睜開眼唯一要做的事,就是在助行架上練習用假肢站立,那一兩年里,印象最深的便是錐心的疼痛,當時真希望感覺疼痛的那條神經能壞死,現在回想,大概這就是所謂重生的代價吧。隨后,日復一日疼痛而簡單的練習,使我練出了力量,渙散的精神也專注起來,在那兩年里,我每天在助行架上重復簡單的動作,大多數時間都是孤獨的,自己和自己的念頭說話。有時卸下假肢,腳底卻感覺酸疼,我知道那是幻肢感,有一年的時間,只要一閉上眼,總覺得仿佛整個身體仍是完整的,這種幻覺使得我對身體上任何細微的感受變得異常靈敏,我的思想、觸覺,時常流連于真實與幻覺的分辨中。總之那兩年里,我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自己細微的感受上,從沒有如此關注地摸索過自己,時間一長,我忽然覺得自己像是和自己親密地相處著。”
“大學畢業后,有三、四年時間,我一直呆在家里無所事事,做得最多的事情便是開著好車,四圍游蕩,錢從來不是我要考慮的問題,我的人生卻似乎毫無方向,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干什么,在適應假肢的訓練中,我也像在適應著不同的自己,可笑的是,我大學里學的機械知識這時竟派上了用場,我開始研究我的第一對機械假肢,兩年的訓練,使我的雙腿上結滿了堅硬的老繭,但每天一丁點小小的進步,都令我產生巨大的鼓舞,心里也有種前所未有的狂喜,竟像是以前開任何一款好車都不曾有過的滿足感。”
一陣呼呼的北風,將炳叔家的小木窗吹得“嚯嚯”作響,屋中央坐著的三個人,卻像都沒留意到,馮姨從廚房里走出來,剛到窗邊,雨已刮到了臉上,她拉上了窗,掩上小半截窗簾,又走到門外收她的小拖車,地上全是羽狀的小葉片,是門前的那棵鳳凰木,被狂風抽打得光禿了。
“當我又可以獨自一人在街上行走時,恐懼感一點點地全消失了,有時走著走著,我忽然覺得,生命就像這一步一步的行走,有種非常莊嚴的感受,雖然我無法走得像以前一樣自然,但這個念頭讓我心里充滿了一種感激,很奇怪,當這對假肢變成我身體的一部分后,我變了,似乎從未有過地感覺到,我正活著,這是健全時從沒有過的想法,那時腦子里整天亂七八糟的,可現在,說不清這些改變是如何發生的,或許是因為我終于明白了自己吧,然后有一天早上,當我套上假肢站起來時,腦子里忽就冒出了一個奇怪的念頭:覺得自己好像還是個挺不錯的人,我走到鏡子前,上上下下地看看自己,然后朝鏡子里說:‘好吧,這就是你了。’”
羅駿說到這,整個人松弛般地展開了一個笑容,他那被酒意染紅的臉,現出一種健康的生氣。
馮姨倒了壺熱茶送過來,她坐下不知所以然地望望三人,突然問句:“阿駿,聽講你餐廳被打劫了,破案沒啊?”阿菱忍不住“媽——”地一聲笑著止住她。
炳叔笑著給羅駿換上一杯熱茶說:“阿駿啊,你這樣想就好啦,人活在世上,首先就要認清自己,接受自己,炳叔幾十歲的過來人了,也就想通了這點,做人才開心嘛。”
亞熱帶的冬天終歸是短促的,過了年,春天邁著不急不緩的步子又回來了。
阿菱和炳叔兩個,現在不時去“龍虎墻”給羅駿幫點忙,其實也插不上什么手,只是經常關照著他,經過那一晚的傾談之后,他們和羅駿間,已有了種家人般的情誼。阿菱現在也改口叫他“駿哥”,他們之間差了八、九歲,那一晚之后,她忽然覺得他其實并不像看上去那么“老”,她有次和他開玩笑說:“駿哥,真想象不出,阿堅說你以前瘦得跟豆芽菜一樣,那是什么樣子呢?”他后來就翻找出幾張以前的照片給她看,說:“只找到這幾張,那幾年亂哄哄地搬了幾趟家,好多東西都遺失了,就連父親的遺物,也只剩了那幾盒菜譜。”阿菱指著照片上的女孩問那是誰,他笑看她一眼,挖苦自己說:“靚不靚?以前的女朋友,談了好幾年,我腿一斷,就同我拜拜了。”阿菱聽了,卻認真地“噢”了一聲。
拾簪街派出所一直和羅駿保持著聯系,不久前,又讓他去了一趟,所長陪著他一同到區公安分局再做了一次筆錄,到了那兒他才被告知,洪耀祖有了蹤跡,他偷了輛車,賣給一個被警方嚴密監控著的盜車團伙,他的案子現在已被正式立案了。
羅駿回去將事情告訴了譚師傅,不免有些消沉,然而譚師傅聽了卻說,不一定是壞事,這小子就該坐幾天牢,這樣大概才能脫胎換骨。
一入夏,太陽就悄悄地在給這城市加溫了,馬路邊、小巷里,亞熱帶的植物似乎總不需花費什么氣力,就一下子又變得花繁樹茂。這天傍晚前,羅駿拄著拐杖,一步步地走上曬臺,往自己的小屋走去,門一推,卻見耀祖像個幽靈般地坐在輪椅里,衣衫歪斜,頭垂在胸前像是瞌睡著了,嘴里銜的一支煙尚未點,開門聲使他驚醒了,他疲倦不堪地坐起身,像只動物那樣甩晃了晃頭。
羅駿在門口站了會兒,然后默默地走到床邊坐下,卸下兩條假肢,一條新添的針疤刺目地露出來,他用手揉捏著站累了的殘肢。耀祖走到門口朝外探頭望望,轉身卻若無其事地問一句:“怎么樣,駿,這一段生意還好吧?”
他走到弟弟身邊,在他肩膀上拍了拍說:“知道你惱我,上次二哥是沖動了點,對不起對不起。”羅駿不看他,耀祖從口袋里摸出一扎鈔票,賠笑著遞過去說:“這樣,你只管狠狠給二哥來幾拳解解恨,來。”他把頭湊過去。
羅駿側過身去說:“別來這套。”
耀祖執意把錢塞過去,羅駿推開錢冷冷地問:“手氣轉好了?”耀祖笑笑說:“別看死你二哥,這是正經生意上賺來的錢。”羅駿問:“那大耳隆的債呢?”
“也搞定了。”耀祖緊接著回答,羅駿轉身望了他一眼,他假裝輕松地伸個懶腰:“行了,駿,我今天來,就是專來和你賠禮道歉的,兄弟,你知道二哥的脾氣,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上次是二哥該死,不過霉運總算到頭了,今后繼續撈世界去。你這斷腿,橫豎也和二哥有關系,放心,二哥認,現在這世上二哥無親無戚,只有你這么個弟弟,有朝一日再發達了,一準補償你。我們兄弟幾年見一面,不容易,就別再惱二哥了,行不行?”
“偷車弄來的錢吧?”羅駿問。
耀祖神色忽變,猛地站了起來,他緊張地盯住了弟弟,像要從他臉上探尋出什么,頓了會兒才佯裝冷靜地問句:“怎么,那些差佬跟你說了些什么嗎?
羅駿沒有出聲,耀祖轉身便走,羅駿追喊道:“別再逃了,去自首吧,逃不掉的。”
耀祖停住了腳步,羅駿在他身后平靜地說:“二哥,趁還來得及,別越陷越深,更別再逃避你自己,能救你的,永遠只有你自己。”
曬臺上,已有一兩個客人先到了,他們奇怪地看著一個男人驚慌失措地飛奔下樓,譚師傅正好從轟隆隆的廚房里走進餐廳,他疑惑地望著那個碰撞著他而過的背影。落地窗外,傍晚的天色仍十分明亮,淡藍的天空顯得那樣平靜,有幾朵透明的白云在上面悠然地飄著。
這是個和平常沒什么分別的傍晚,又是春交會剛過,老城區的街頭依舊繁鬧,各色各樣的人群中,一個頭發凌亂的男人神不守舍地疾走著,剛點不久的煙很快又被他拽掉了。他低著頭,不時警覺地朝四周望一眼。在一個叫西橫街的小街口,一個老女人在叫賣粽子,他站在路邊急不可待地伸手攔出租車,終于有一輛停在了面前,他迅速地鉆了進去。
那出租車開到遠郊才停下,車里的人下車后又張望了半天,才朝著遠處一片樹林走去,那兒停著一輛偷來的車,車后箱還殘留著血跡。在看到車的一瞬間,他忽然有些希望它不在那兒了,他充血的眼睛表明,疲勞已折磨他多時,他很想停下來喘息一陣,然而那車子還好好地停在那兒。
天色暗了下來,光線像河流一樣,迅速地流向了遠方。遠方,有著亡命天涯的自由,開車的人掙扎著在寂寞的道路上飛馳,他知道或許此生都將和命運賭下去……
城市的燈光被越拋越遠,但這城市里的故事,總也不會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