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箱里的期盼

張春風

端午節快到了，天氣漸漸熱了起來。這天傍晚，村民立山和媳婦巧珍正在屋里說話，突然有人敲門。開門一看，是鄰居馬奶奶。

馬奶奶手里拎著一大一小兩包粽子，笑瞇瞇地說：“立山啊，你家的冰箱有空地兒嗎？”立山笑著問：“馬奶奶，啥事呀？”

馬奶奶有點不好意思地說：“家里沒冰箱，我想冷藏一包粽子，留給孫子吃。他呀，最喜歡吃我包的粽子了。另外那包小的，就給你和你媳婦嘗嘗鮮。”

立山知道，馬奶奶的孫子樂樂在城里工作，很少回老家。聽馬奶奶這么一說，立山爽快地答應道：“您太見外了，就放這兒吧！”

眨眼，一個多月過去了，田里的豌豆、蠶豆都要過季了，立山夫妻倆想趁著東西還鮮嫩，剝些籽兒放進冰箱。可由于東西太多，冰箱里顯得很擁擠。

巧珍盯著那包粽子，嘟噥著說：“馬奶奶怎么還不把粽子拿走呀？這么大一包，害咱家的東西沒地兒放了。”

立山安慰她說：“樂樂還沒回來，再等等吧，都是街坊鄰居。”

巧珍不服氣地說：“我也不是小氣，真要是稀罕東西，那放著也沒事！可這粽子咱也嘗過，味道一點也不好，赤豆是夾生的，咸肉也沒味兒，她還當什么寶貝呢，非要留給樂樂。”

就這樣，又過了一個月，眼看田里的玉米也要老了，巧珍急了：“當家的，得趕緊想辦法把粽子拿走，不然，過年時吃不著嫩玉米了。”

立山有點為難地說：“這可怎么辦呢？總不能明說。”

巧珍點點頭，說：“我先去探探口風，沒準馬奶奶記性差，把這事給忘了呢。”

第二天，巧珍就去了馬奶奶家。一番寒暄后，巧珍假裝不經意地問：“馬奶奶，最近咋不見樂樂回來呀？”

馬奶奶樂呵呵地說：“樂樂說，最近領導很器重他，所以有點忙，過一陣子再回來。”

巧珍贊嘆道：“這孩子，還真有出息！”頓了頓，又說，“只是呀，樂樂出門在外，吃不著家鄉的飯菜，他不是最愛吃您包的粽子嗎？”

馬奶奶點點頭，說：“那是！所以我才把粽子寄放在你家冰箱里，等著他回來呢。”

巧珍聽罷，真是又好氣又好笑。看來，老太太沒忘記呀，這事沒法說了。

回家后，巧珍只好從冰箱里拿出一些東西，騰出了地方來放玉米。

很快就到了初秋，這是海鮮上市的最佳季節。平日里，夫妻倆最愛吃的就是鯧魚。所以，每年他們都會去港口的漁船上批發一些鯧魚，放在冰箱里留著慢慢品嘗。

這天，巧珍打開冰箱看見了那包粽子，頓時氣又上來了：“當家的，這包粽子再不拿走，咱家吃不上海鮮了。”

立山也沒什么主意：“可是，馬奶奶不拿走，總不能送過去吧？”

巧珍想了想，說：“看我的！”

當天，巧珍又來到了馬奶奶家。馬奶奶一見巧珍，興奮地說：“昨晚，樂樂又打電話回來了，說領導要派他去外地學習三個月，回來就升職了，以后就在城里娶媳婦過日子了。”

巧珍一聽，頓時傻眼了。看來，想等樂樂回來，只能到年底了。巧珍恭維了一番，巧妙地轉移了話題：“城里好是好，不過呀，現在咱們農村生活也好了。就說我家吧，平時想吃啥就吃啥，這冰箱里都快裝不下了！”巧珍生怕馬奶奶耳背，在說“裝不下”三個字時，故意提高了音量。

誰知，馬奶奶充耳不聞，話鋒一轉，又繼續說他家樂樂長、樂樂短了。巧珍氣得直咧嘴，見這辦法不奏效，就只好回家了。

不管怎樣，海鮮還得買呀。沒辦法，巧珍又從冰箱里拿出了一些玉米，騰出了地方放鯧魚。不過，巧珍心里越來越堵，每次打開冰箱，瞧著那一大包粽子就來氣。

過了幾天，立山正在家看球賽，突然“啪”的一聲停電了。立山氣得直跺腳：“這電管所也真是的，非在這個節骨眼上停電！”

不料，巧珍眼睛一亮，笑著說：“當家的，停電好呀！”

立山瞪了她一眼：“你腦子沒壞吧？”巧珍哈哈大笑道：“真希望，電能停一天。這樣，咱就可以把馬奶奶的粽子送過去了。”

立山一拍大腿：“對呀！”

還別說，真是天遂人愿，直到傍晚電也沒來。巧珍拿著那包粽子，迫不及待地送到了馬奶奶家，假裝氣呼呼地說：“電管所太缺德了，竟然停了一天的電。看情形，還不知道停多久呢。這不，冰箱沒了冷氣，我趕緊把粽子送過來，免得壞了可惜。”

馬奶奶點點頭，說：“謝謝啊！這包粽子都放在你家幾個月了，太麻煩了！”

巧珍擺了擺手，說：“馬奶奶，您這說的是啥話？咱們都是好鄰居，有事互相幫忙唄。”說罷，再也不敢耽擱，轉身就走了。

誰知，巧珍剛回到家，這電就來了。立山尷尬地說：“要不，咱再把粽子拿回來吧？”

巧珍撅著嘴說：“管它呢！好不容易才送回去，干啥還拿回來呀？之前，我兩次旁敲側擊，這馬奶奶愣是不接這個茬兒。咱就別瞎操心了，除非，她厚著臉皮再把粽子送過來。”

立山遲疑著說：“這樣做，是不是太不厚道了？”巧珍斜著眼睛說：“當家的，你也太窩囊了吧？這又不是她家的冰箱，當然不能隨心所欲了。”

第二天清早，巧珍又批發了一些鯧魚，放在了冰箱里。立山見了，問道：“如果馬奶奶突然又把粽子送過來，那可咋辦？”

巧珍擺了擺手，說：“到時就說，冰箱里裝不下了，我可不想再折騰了！”

當天晚上，夫妻倆正在吃飯，突然有人敲門。門一開，竟然是馬奶奶的孫子樂樂，原來他從城里回來了。只見他面帶微笑，肩上還扛著一箱東西。立山詫異地問：“樂樂，你這是……”

樂樂放下東西，感激地說：“聽說，叔叔嬸嬸最愛吃鯧魚了，這不，我順便帶了一箱回來，還請收下。”

巧珍接過一看，這幾條鯧魚跟盤子一樣大，頓時呆住了：“這……這么大的鯧魚，一定很貴吧？”

樂樂笑了：“沒事，這點錢您大侄子還花得起。奶奶說，一定要謝謝你們，她包的粽子在你家冰箱里放了好幾個月呢。”

立山漲紅了臉，說：“這……這不是，最后你也沒吃著……”

樂樂搖了搖頭，說：“可是，你們的心意在那兒呢！奶奶包的粽子，我想想就知道有多好吃了，小時候，怎么也吃不夠。這幾個月，奶奶天天盼著我回家，你們家的冰箱呀，也裝著奶奶的期盼呢。”說罷，樂呵呵地準備走了。

立山趕緊攔住他，討好地說：“大侄子，明年讓你奶奶再把粽子放這里吧……”

樂樂擺了擺手，說：“謝謝您的好意！我已經給奶奶買了一臺冰箱。以后呀，奶奶想包多少粽子，就在冰箱里裝多少，再也不用發愁了。”雖然，樂樂只是無意中說了這句話，但仿佛一個巴掌同時打在了立山夫婦倆的臉上，頓時，兩人都覺得臉上火辣辣的。

樂樂走后，立山打開冰箱，將鯧魚放了進去。裝完之后，立山意外地發現，冰箱里竟然還剩下不小的空間。他下意識地用手量了量，若有所思地說：“瞧，其實，還能放下馬奶奶那包粽子的。”巧珍望了望立山，一言不發地關上了冰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