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里尋子

劉暉

清朝年間，萬州有個叫關二的人，家有父母，老婆得急病死了，留下一個三歲的兒子。關二和父母對孩子萬分疼愛，只盼著他平安長大。

不料兒子長到五歲那年，一日外出竟被人販子拐走了。關二發了瘋般在家附近四處尋找，卻始終杳無音信。這天，關二告別父母，打算去外地尋找，不料越找越遠，竟來到了千里之外的江南，算算這一趟走出家門，居然快十年了。

這天，關二來到了一個叫青州的地方。此時他早已身無分文，剛巧看見一家偌大的酒坊，于是上前找活干。酒坊的老板五十開外，姓杜，長得慈眉善目，聽關二說了自己的經歷，深表同情，說：“好吧，那你就留下吧。”關二喜出望外，連聲道謝。

在酒坊做了幾天，一日酒坊管事告訴關二，杜老爺請他晚上去一趟。關二受寵若驚，也不知杜老爺叫他去有什么事。

晚上，關二來到杜府，有人帶他走進屋子，只見當中擺著一桌酒席，杜老爺已經坐在那里等著了。他招呼關二坐下，親自給他倒上一杯酒，說請他來只是隨便聊聊，沒什么事。

酒過三巡，杜老爺問起關二有關他兒子被拐的事。關二說著說著，便眼眶泛紅，嘴角抽搐，又說起自己這些年為尋找兒子受盡了苦難，卻依舊難見兒子一面，終于忍不住撲在桌上嚎啕大哭：“十年了啊……十年了，我還沒找到兒子……”

杜老爺拍拍他的肩膀，問：“關老弟，你一找就找了十年，接下去還有什么打算？”

關二一抹眼淚，哽咽道：“沒什么打算，我還要繼續找下去。”杜老爺想了想，又問：“倘若最后還是找不著呢？”

關二一怔：“那……我就把這條命丟在外面算了。反正，找不回兒子，活著也沒啥意思。”

杜老爺沉吟片刻，忽然長嘆了口氣：“關老弟，我也不見了一個兒子呀！”

關二大吃一驚，只見杜老爺痛苦地搖搖頭，接著說道：“我也只有這么一個兒子，在他七歲那年，被人拐去了。算起來，他今年也該有二十歲了。”

關二十分驚訝，問：“杜老爺，您找過少爺嗎？”

杜老爺點點頭，嘆著氣說，開頭幾年，他也曾請人四處打探，直到今天仍杳無音信。事已至此，他也只能盼著兒子還活在人世，落在一個好人家里，過他自己的日子，雖然不能團聚，但也心安一些。

關二聽罷，低頭一想，自己的兒子要是落在一個壞人手里，此時正不知在遭受什么樣的苦難呢。

杜老爺又對他說道：“關老弟，你走過那么多地方，問過那么多人，有沒有聽到過我兒子的消息？”接著，就把他兒子的相貌特征詳細地說了出來。

關二這才明白，原來杜老爺今晚請他來，是想向他打聽兒子的消息。他細細地回憶起自己一路走來的地方，雖然也曾見到過幾個被拐的孩子，但其中似乎并沒有杜老爺的兒子。要么是女孩，要么年齡相差太大。

杜老爺看他搖頭，盡管早在意料之中，但臉上還是掩飾不住一陣失望。關二忙說：“杜老爺，以后我一定多多留意，如果知道您兒子的消息，馬上就回來告訴您。”杜老爺微微點頭，說那就拜托了。

過了幾日，關二正在酒坊干活，忽然有杜府的下人跑來傳話，說杜老爺叫他馬上去一趟。關二急忙跑到杜府，杜老爺一臉的著急，一見就問道：“關老弟，你再說說你兒子的相貌。”

關二說：“他一生下來，左臉就有一顆黑痣，后來越長越大，到現在，恐怕有銅錢大小了。”

“這就是了！”杜老爺輕輕一拍掌，“他肯定是你兒子。”

關二心中突地一跳，顫聲問：“什、什么？”

杜老爺告訴關二，他剛剛得到消息：上個月青州曾來了一伙盜賊，在偷盜一戶人家時被抓住了兩個，另有三個逃竄。后來有人回憶，逃走的三個盜賊中，有一個年紀輕輕，左臉有一塊銅錢大的黑痣。

關二當下又喜又悲，喜的是兒子終于有了下落，悲的是兒子竟然做了賊。杜老爺又道：“有人看見，那三個逃脫的人往平城方向去了。”

關二一下跳了起來：“杜老爺，我這就去追！”

杜老爺道：“也不急在這一時。”說罷拿出一包碎銀，塞到關二手里，說這些銀兩就當是他的工錢。然后從桌上拿起一封信，叮囑關二，待找到兒子回到家后，方可打開。接著又提筆另寫了一封信，并告訴關二，他在平城有個姓盧的朋友，關二到了平城，可拿信去找他朋友幫忙。最后，杜老爺又備了一匹馬，送給關二趕路。

關二感激不盡，趴在地上給杜老爺連磕三個響頭，然后爬起來就走。

三天后，關二騎馬到了平城，然后按照信上的地址，找到了杜老爺那位姓盧的朋友。這盧老爺看了關二遞上來的信，就對他說：“關老弟放心，杜兄交代的事，我一定會盡力。”說罷安排他在府內住下。

第二日，盧老爺便親自出去打聽。到了晚上，盧老爺回來說，多日前，關二所找的人確實曾到過這里，但并沒有犯案，而是徑直又往介州方向去了。

關二一聽，心中焦急萬分，一夜合不上眼。第二天天一亮，他就要告辭前往介州。盧老爺讓他莫急，說道：“我在介州有不少朋友，我也給你帶封信，好讓他們替你打聽。”說著提筆寫好一封信，交給關二。

兩日后，關二到了介州，誰料仍是遲了一步。盧老爺的朋友很快打探來消息，說那三人已經逃往增縣了。關二臨走時，盧老爺的朋友又依法炮制，給他寫了一封信帶去增縣。

就這樣，關二依照兒子的行蹤，自北往南，一路狂追，但結果都差了一步。一個多月后，他到了郁州，這里離關二的老家萬州僅有一日半的路程了。

在來郁州之前，前面的人又給關二一封信，讓他求助郁州的朋友。關二找到信的主人，那人只出去打探了半個時辰，就回來告訴他，那三個人前天曾在郁州出現過，但關二要找的那人昨天獨自往萬州方向走了。

關二一聽，高興得流下淚來：“蒼天開眼啊！”他心想，難道兒子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不愿再做賊，與那伙人分道揚鑣，自己回了家？他立刻動身回家。

第二日中午，關二就回到了家門口，一看，大門卻緊閉著。他上前一推，口中大叫：“爹，娘，兒子回來了！”沖進屋內四處一看，不禁呆住了，非但兒子沒回家，連父母都不見了。屋內掛滿了蜘蛛網，灶臺冷清，落了厚厚一層灰塵，顯然好久沒有人在此居住了。

關二呆了半晌，口中大叫著“爹、娘”，轉身想出去找個鄰居問問。跑到門口，剛好外面有個人進來，仔細一看，原來是他的二叔。

關二頓時淚流滿面：“二叔，我是關二啊！”

二叔手中提著香燭祭品，聽了這話，猛地一怔，接著一巴掌打了過來：“你還回來干什么？”

關二捂著臉，不解地瞪著二叔。二叔老淚縱橫，顫巍巍地指著他罵：“你這個畜生！還有臉跑回來？你一走十年，把老父老母扔在家中忍饑挨餓，你老父去年病死在田頭，還是鄉親們給他湊了副棺材……”

關二“啊”地叫了一聲，心中悔恨不已。此時他才想到，自己離開家的時候，父母尚能下地種田，誰知自己一走就是十年，老父去年已過七十了呀。

關二哽咽著問二叔：“那、那我母親呢？”二叔長嘆一聲：“她見你久久不歸，早在五年之前，就一個人跑出去找你了，直到現在，音信全無啊，多半是死在外頭啦！”

關二蹲到地上，掩面痛哭。二叔怒斥道：“關二，你走了十年，父母都死了，你還回來干什么？還不如死在外面算了！”說罷，踉踉蹌蹌地走了。

關二哭了半天，突然想起杜老爺給他的信，趕緊摸出來拆開，只見上面寫道：父母在，不遠游。關兄弟，好生在家侍奉雙親吧……

只看了兩句，關二已經明白了杜老爺的一片苦心，禁不住淚如泉涌。只過了一天，關二騎上馬又離開了家鄉。只是這一回，他卻是要去尋找自己的母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