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啥不能活

張洪杰

正所謂，天災人禍躲不過。這天半夜，村里的吳老二起來上茅房，剛提好褲子，突然感覺屋外傳來轟隆隆的巨響。他只喊了句“不好了，山塌啦”，就連人帶房被泥土埋住了。

不知過了多久，吳老二悠悠醒來，往臉上一摸，怪事，腦袋上套著一個蛇皮袋。他把蛇皮袋一扯，坐了起來，四周黑咕隆咚的，天還沒亮。

吳老二一拍腦袋，明白了：哈，你們都當我吳老二死了吧？他站起來拍掉滿頭滿臉的黃泥，活動一下筋骨，居然啥事都沒有。往前面一看，只見幾十道手電筒光在照來照去，大半個村子都不見了。大伙兒哭爹的哭爹，喊娘的喊娘，亂成一鍋粥。

吳老二把袖子一挽，正要沖上去救人，忽然跟一個人撞了一下，那人打著手電筒，往他臉上一照，驚叫一聲：“吳老—”卻硬生生把最后那個“二”字咽了回去。

吳老二瞇著眼一認，這不是鎮里的王主任嗎？吳老二是鎮里的重點扶貧對象，王主任就是和他一對一掛鉤的干部。吳老二興奮地說：“是我呀，王主任，你們以為我死了……”哪知話沒說完，王主任就一把捂住他的嘴巴，拖著他徑直往暗處走。

吳老二嚇了一跳，等對方松開手，迫不及待地說：“王主任，你別怕，我不是鬼，我又活了！”

不料，王主任卻默不作聲，只是呼哧呼哧地喘氣。吳老二手舞足蹈地說：“真的！我吳老二命大，閻王爺不敢收，哈哈！”

王主任卻皺起了眉頭，有點責備地說：“你怎么又活了呢？吳老二，你要活就早活嘛，哪怕早活半個小時。”

吳老二愣了一下，問：“咋啦？我、我活得不是時候？”

“當然不是時候！”王主任拉他蹲在一個角落里，壓低聲音說，“你已經被宣布為遇難者了，領導向你鞠過躬了，也向上級通報了，可你現在又活過來，這算咋回事？你讓我們怎么辦？關鍵是，你讓領導怎么辦？”

吳老二又一愣，心想，難道被上報遇難就不能活了？

王主任告訴他，吳老二是縣領導和搶救隊一起扒出來的。當時，王主任認出了他，喊了句“這是我的掛鉤對象吳老二”。接著，領導親自摸過他的心跳，探過他的鼻息，然后對身邊的醫護人員說，這位老鄉已經遇難了，快去搶救其他傷員。最后，領導親手把蛇皮袋蓋到吳老二臉上，深深地鞠了一躬。

聽王主任說話的口氣十分嚴肅，吳老二撓了撓頭皮，說：“可閻王爺不收我，我有什么辦法？我跟領導說一聲，說我并沒有死，不就行了嘛！”

“你想得簡單！”王主任板著臉說，“你考慮過這會造成什么影響嗎？”

吳老二嚇了一跳，王主任耐心地給他分析：領導當著這么多人的面宣布他遇難了，放棄了搶救，誰知死人又活過來，這事傳出去別人會怎么想？領導的面子往哪兒放？輕的，會笑話領導不懂裝懂；重的，會說領導草率對待人命！

吳老二越聽越心驚，不由倒吸一口涼氣，說：“那、那咋辦？總不成讓我自殺吧？”

王主任苦惱地說：“我也不知道咋辦，我得去請示領導！真是麻煩！”然后叮囑吳老二在這兒躺著裝死人，在沒有得到領導的批復之前，就算天上下刀子，他也不能爬起來嚇人。

吳老二很不樂意，可也沒辦法，只好又躺回原來的位置上去，把蛇皮袋拉到臉上。

過了好一陣，王主任才悄悄地跑回來。吳老二急迫地問：“怎么樣？領導怎么說？”

王主任嘆著氣說：“吳老二啊吳老二，你這次可把我害慘了，麻煩！”他擔心引起別人注意，干脆陪吳老二一起躺著，在他耳朵邊說，“領導說了，給你兩條路選擇：一是繼續死下去，就當你沒活過來。”

吳老二大吃一驚：“第二呢？”

王主任小聲說：“第二，你再死一次，也就是回去讓泥再埋一次，等我們把你扒出來，再光明正大地活過來。到時，我會說剛才認錯了人，如此一來，才能順理成章，天衣無縫。”

吳老二頓時哭笑不得，虧領導想得出這種餿主意！他又害怕又憋氣，猛地把蛇皮袋一扯：“管他呢，反正命是老子的，老子想咋樣就咋樣！”

“你敢！”王主任嚴厲地低聲喝道，“你以為你是誰？你要想活就聽我的！領導有本事讓你復活，也有本事讓你永遠消失，你信不信？”

吳老二一聽，沒了脾氣，咕嘟咽了口口水，說：“該我倒霉，我認了！”

王主任爬起來，拉了拉吳老二，說：“快，抓緊時間跟著我走，別讓人瞧見，天亮就不好辦了！”吳老二只好爬了起來，低著腦袋跟在后面，跌跌撞撞地回到倒塌的房子前。

王主任看看旁邊沒人，就打開手電筒照了照，叫吳老二躺下來。吳老二一瞧，王主任可真會找地方，這兒正好有個窟窿。

王主任讓他把大半個身子藏進窟窿里，又往他身上堆了些碎磚黃泥。吳老二懇求道：“王主任，你們可要說話算數，快點來救我啊！”

王主任點點頭，叮囑吳老二待會兒被挖出來時要裝著昏死過去，領導會親自給他搶救，到時再醒過來。說完，他就匆匆離開了。

吳老二等了好一會兒，也沒見一個人影往這邊來。他感覺雙腿有點麻木了，想換個姿勢，誰知一動，上面的泥石壓下來，怎么也動不了了。

這下弄假成真，吳老二真的慌了，眼巴巴地盼著王主任帶人來。哪知等了好久，還是不見人影。他又驚又怒，王主任這王八蛋，難道是騙人的？這么一想，他再也顧不了那么多了，張嘴就要喊救命。不料剛張開嘴巴，上面正好一堆泥掉下來，把他完完全全地埋住了。吳老二心說完了，這回真死了……

等吳老二再次醒來，發現自己躺在一張雪白的床上，原來這是醫院的病房。吳老二把手放嘴巴里一咬，疼，到底還是活過來了！再看看全身，一個零件也不少。

正要跳下床，突然有個人走進來，猛地一聲尖叫：“天哪，他醒了！”沒等他反應過來，病房里一下擁進幾十個人來，舉著長槍短炮，噼里啪啦對著他就是一頓猛拍。

王主任也來了，拼命擠到他身邊，緊緊握住他的雙手，激動不已地說：“吳老弟，你醒啦！是縣領導救了你呀！你挖出來的時候，誰都說肯定沒救了，只有領導堅持說，你一定可以救活的，堅持要送你去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