夠了是一種快樂

蔣勛

許多人喜歡比較，有的比身上穿的是不是名牌服裝，開的車子是不是名牌；有的人比精神方面的，比如最近上了誰的課，看了哪一本書。聽起來，精神的比較好像比物質的比較還高尚一點兒。

但事實上，喜歡比較的人，往往缺乏自信。自信的人，對于自己所擁有的東西，擁有一種充實而富足的感覺，他可能看到別人有而自己沒有的東西，會覺得羨慕、敬佩，甚至喜歡、贊嘆，但回過頭來，他還是很安分地做自己——就像宗教里的“圓滿自足”，無欲無貪，充分地活在快樂的滿足中。

這和“禁欲”不一樣。好比宗教有成熟的宗教和不成熟的宗教之分，不成熟的宗教就是在很短、很急促的時間內，要人做到“無欲無貪”，所以提倡禁欲。成熟的宗教則是讓你在欲望里面，了解什么是欲望，然后你會釋然，覺得自在，就會有新的快樂出來，這叫做圓滿自足。

西方的工業革命比我們早，他們已經過了比較、欲求的階段。現在，他們不會覺得賺錢少就比別人矮半截，也不會一味模仿別人、復制別人的經驗。在巴黎，從來不會同時出現很多家蛋撻連鎖店，但你一定會在城市的某一個小角落，聞到一股很特別的香味——那是咖啡店主人自己調制出來的味道，20年前，你在那里喝這樣的咖啡；20年后，你還是會在那里喝同樣的咖啡，也會看到店主人雖然容顏漸老，卻還是很滿足地在那里調制同樣的咖啡。

我覺得每次重回巴黎，最大的快樂就是可以找回這么多人的自信，而且每個角落都有一個人安靜、獨特的堅持，那種堅持，就是堅不可摧的自信。

譬如一家冰激凌店的老板，他賣沒有牛奶的冰激凌，幾十年來店門前總是排長隊。但他永遠不會想多開幾家分店，以謀求更大的利潤。他好像有一種“夠了”的感覺，那種“夠了”是一個很難的哲學：我做這件事情很開心，每一個吃到我冰激凌的人也都很快樂，這就夠了。

這種快樂是我一直希望學到的。

（摘自豆瓣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