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周倩
死于北京暴雨
■文/周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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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驢糞蛋,表面光”治理思路,導致了諸多城市的內澇,乃至市民死于暴雨之中——2007年,濟南暴雨26人死亡;2008年東莞暴雨8人死亡;2010年,廣州暴雨6人死亡。這個夏季,輪到了北京。
楊鐵貞的尸體是在雨水管道中被發現的。
“他被卡在了一條管道和井底之間。我們發現他時,只有一雙腳露在外面。”一位參與救援的人士說。因為已經被水浸泡了大約三天,這位19歲的青年全身浮腫,蒼白而冰冷的面孔似乎還表達著對暴雨的恐懼。
在 6月23日之前,很少有北京人會把雨和死亡聯系在一起。因為他們所處的是中國首善之區,是一個甚至需要“南水北調”解決旱情的平原都市。即使是當天16:00,那場暴雨讓北京的交通幾乎癱瘓時,網絡上依然在開著玩笑—人們造出了新的“燕京八景”,其中之一是“二環看海”。
位于西五環外的蘋果園地區
—這里是1號線地鐵的起點,瞬間雨量超過了200毫米。水爬上人們的腳踝,漫過了膝蓋,又漸漸淹沒了大腿。數十輛汽車在雨中趴窩,另一些則被隨雨而來的冰雹砸響了警報器。
人們開始慌亂逃竄。很少有人注意到,積水中,蘋果園地區的一個個下水井蓋漂了起來。官方事后對此解釋道:井蓋的固定只考慮了如何防止被偷走—2008年,曾有兩個孩子掉進失去“保護傘”污水井致死;井蓋的丟失還導致多起車禍,從2007年起,有至少3人因此喪命。
“但這次,是雨水倒灌頂開了井蓋”。
第一個掉進排水井的是女孩李媛媛。但幸運之神眷顧了她—因體型較胖,她張開的兩臂在身體下墜的瞬間及時撐在了井的邊緣。身邊的同伴在第一時間把她拽了上來,這才逃過一劫。
離李媛媛墜井大約200米處,一輛黑色的帕薩特在積水中熄火了。這輛轎車屬于呂氏建業—一家辦公地點位于附近的公司,司機叫來幾名同伴幫助推車。
時鐘指向17:30,死神就在這一刻抓住了它的第二次機會。一名推車的男青年一腳踩空,墜入井中。他的一名同伴試圖去拉他時,也被深井吞噬。
“我和幾個同事都嚇壞了,馬上撥打了119。”一位叫做彭文(化名)的目擊者對《博客天下》表示。這位在距離出事水井30米左右的服裝店工作的年輕人,目擊了兩人墜井的全過程。之前墜井的李媛媛,是彭文的朋友。
吞噬兩名青年的下水井大約八米深。渾濁的雨水從四面八方涌來,鉆進他們的鼻子、嘴巴、耳朵,以及身體上每一個毛孔。即使你是一個游泳健將,在如此狹窄的地方也很難施展,只能任憑雨水嗆入肺部,炸裂每一個肺泡。“一個成年人,在這種情況下最多能支持3分鐘。”一位游泳教練說。
兩個墜井者的同伴也報了警。半小時左右,消防、市政和藍天救援隊都趕到現場,開始了緊急救援。后有媒體報道稱:“由于井下情況復雜,水流湍急,還可能存在危害性氣體,因此救援隊未能直接潛下井中尋找,只探入井筒觀望查找,并派隊員在河道的出水口巡查,但當天搜救未果。”
次日,這場暴雨給北京帶來的傷害,占據了當地各大都市報的頭條:18點53分,朝陽區小紅門附近積水處有兩人觸電,一死一傷;21時40分,豐臺南苑人行道上塌陷出5米深的大坑,一名男子不慎掉入,抓住樹枝后被趕來的警察救起;暴雨還導致小紅門至舊宮段局部斷電,載有數百名乘客的兩輛城鐵停在了半空……

災難6月2 3日傍晚,京城突降暴雨,西三環路蓮花橋下的車被暴雨淹沒。
此外,23日晚的北京,地面、地下交通全面受阻—全市有29處橋區或重點道路出現積水,造成交通中斷的有22處。積水最嚴重的西三環蓮花橋下,水深超過1.3米,足可以淹沒一個半大的孩子。
兩名失蹤青年的檔案也被曝光:第一個墜井者叫楊鐵貞,男,19歲,河北省南皮縣人,呂氏建業的一名裝修工;因救人落水的叫滿洪浩,他是楊鐵貞的老鄉和班長,24歲。
此時的大水已經退去,搜救者終于得以從出事地點下井。他們沿著直徑近1米的污水管線,途經田村、西黃村等,尋找楊鐵貞和滿洪浩的痕跡。《博客天下》從北京工業大學教授周玉文處獲得了一份《北京市石景山區市政管理系統全圖》。面積為86平方公里的石景山區被分為9個區域,落水者所處的為“蘋果園街道區”。這里的地下管道如蜘蛛網一樣交錯,雨水井和污水井在很多地方是聯通的,這又給搜救增加了難度。
對于北京排水系統的詬病,與搜救同時開始。一個讓人震驚的事實是,除天安門廣場、奧林匹克中心等特殊地段,排水系統是按十年或五年一遇的標準設計之外,其余都是最多三年一遇。解釋起來,就是只能應付每小時36~45毫米的降雨。而6月23日降雨最大的地區,一個小時就達到了128mm—超過了北京百年一遇的標準。
“在兩名青年落水的石景山地區,排水系統設計標準一般為一年一遇 。”給排水專家周玉文說。
北京市防汛抗旱辦公室總工程師王毅同時指出:“一些排水管網沒有徹底整治,沒有徹底實現規劃,甚至很多的道路還沒驗收就先運行,這也直接導致了嚴重的局部積水。”
當然,致命的積水不僅與地下排水系統的滯后相關。中國城市規劃設計研究院副院長楊保軍解釋說,在正常的排水步驟里,地表滲透是其中的一步,然后才是靠地表徑流匯集到排水管道,最后排泄到下游的河道里。但隨著城市大規模的建設,綠地變成了水泥和瓷磚,這意味著雨水根本不能夠滲透到地下。
“我們的城市建設比較重視面子工程,那些看不見卻又至關重要的基礎設施建設往往不是決策者最重視的。作為設計師,你也沒有能力要求決策者必須聽你的。”楊寶軍直言不諱地說。
而這種“驢糞蛋,表面光”,幾乎是中國所有城市的現狀。這也導致了諸多城市的內澇,乃至市民死于暴雨之中—2007年,濟南市暴雨導致26人死亡;2008年,東莞暴雨導致8人死亡;2010年5月7日,廣州暴雨導致6人死亡。
經過24小時的搜尋,在距事發地約3公里處的一個污水井中,已經遇難的楊鐵貞被找到了。6月25日,人們又發現了滿洪浩的尸體。一輛掛著黑紗的面包車,載著這個見義勇為者離開現場。搜救人員也將橡皮艇、搜救船等救援器材搬運到救援車上離去。
兩個青年的北京夢就這樣被終結了。2009年,他們從河北南皮來到呂氏建業,做起了裝修工。該公司的一位員工說,作為公司的小組長,滿洪浩對19歲的同鄉非常照顧。而楊鐵貞的理想是,“期望將來能把家人接到北京,過上和城里人一樣的生活”。他們為此努力著,幾乎放棄了所有的娛樂活動,楊鐵貞甚至還沒見過天安門的樣子。
死者的家屬已經來到北京。事發前,42歲的農民楊海亮一直在忙著為兒子楊鐵貞裝修幾間新磚房—在農村,19歲已經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


墜井者6月23日,北京石景山蘋果園南路,因汽車雨中熄火,兩河北男青年推車時墜井身亡,楊鐵貞的父親看著兒子的照片悲痛不已(上圖);滿洪浩的媽媽拿著孩子生前的照片(下圖)。

搶險大雨過后搶險人員在三元橋排水,保障車輛通行。
但滿洪浩的妻子仍不知道此事。在7月中旬,她即將為滿洪浩產下第二個孩子—B超的檢驗結果是男孩。就在出事的前幾天,這位興奮的準父親還和工友們說,他要回老家看著兒子出生。
老年喪子、中年喪夫、少年喪父,人生最悲痛的事情被加在了楊、滿兩家人身上。但面對《博客天下》的采訪,家屬們并不愿意吐露衷腸。他們給出的原因是,“在賠償協議沒有簽好之前,不能往外說”。
7月2日下午,在河北南皮縣政府工作人員及呂氏建業的協調下,楊鐵貞的家屬簽署協議,得到70萬元賠償款。隨即,楊鐵貞尸體被火化。
蹊蹺的是,在這份賠償協議上,你看不到責任方的名字。楊海亮介紹說,賠償協議上說明經鑒定“溺水而亡”,一次性賠償精神損失費、喪葬費等共計70萬元等內容,但不能標明事故責任方。“我估量著是呂氏公司和石景山市政部門雙方共同的賠償,具體哪方賠償、責任占多少,我不清楚。”這位悲傷的父親還表示,“我們本來也想回原籍火化,但是北京市政說拿不到在京火化單就不能給賠償款。兒子事情這么久了,實在是不想再拖了。”
事后有評論稱:關于井蓋的管理,共涉及市政、交通、水利等18個部門,出了事情之后誰都不埋單,是他們的一貫做法。
又過了一天,滿洪浩的父母與呂氏建業簽訂百萬元的賠償協議。這份賠償協議中,甲方為“呂氏建業裝飾工程公司”。
“滿洪浩是為了救人才溺水身亡的,他應該獲得榮譽稱號。只要是榮譽證書,能證明滿洪浩見義勇為,什么證都行。”滿洪浩的親屬稱,為死者爭取榮譽,是為了給死者的兩個孩子一個交代。但是目前,這個要求尚未得到實現。
唯一可以讓死者安慰的是,他們的離去留給了首都大量反思。“相關部門”表示,他們正在研究,希望將北京的最低排水標準從最低一年提高到最低三年,達到三到五年一遇的標準。但也有網友認為,城市的建設三分在規劃,七分在管理,就算標準提高到十年一遇,要是城市管理者的責任心沒到位,水淹北京乃至死人的事情依然會出現。
而據《博客天下》了解,完成這一地下排水系統的升級需要11億元人民幣,只相當于建設0.4個“鳥巢”的費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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