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越“瘋人院”

■文/南方都市報記者 紀許光

飛越“瘋人院”

■文/南方都市報記者 紀許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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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人的問題不僅是精神病的問題，還是政治問題。

必須高度重視并落實好上級指示精神，看好這個人，不能讓他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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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19日，武漢鋼鐵集團公司職工徐武從關押自己的武鋼二院精神病科“越獄”。此前，這位43歲的男子被官方確認為“精神病”，但他自己堅決否認。7天之后，事件發生戲劇性變化，逃到廣州找記者“伸冤”的徐武，又被武漢警方跨省抓回。

拇指粗的鋼筋被從中間掰斷，上面掛著一件衣服。房間里，“徐倔驢”沒了。

這是2011年4月19日，武鋼職工第二醫院精神科里發生的一幕。當這里的負責人陳中華和同事們趕到收治室的時候，為“徐倔驢”特制的監護病房窗欞完全走了樣。在成龍主演的一部電影中，也曾有過這樣的鏡頭——被關押在牢房里的成龍用尿液浸濕了衣服，以增強布制品的拉力。然后，將衣服同時包住兩根鋼筋，再用一根木棍扭動衣服，粗壯的鋼筋就分開了。當一個人的頭部足以鉆出時，意味著整個身體也可以從中逃脫。

“我們早就說過，這個人不應該關在這里。可上面就是不肯放人。每次逃跑我們都跟著擔責任。”陳中華有些埋怨。

有兒不能探4月29日，徐武的父親和母親到武鋼二院精神科探望他，再次遭到拒絕。攝影/南方都市報記者 紀許光

2006年12月31日，陳中華第一次見到了被指患有“嚴重精神病”的徐武，這位“病人”的綽號是“徐倔驢”。當時，徐是在武鋼公安分局和廠辦領導一行大約6人的護送下來到醫院的。當時，徐武表現急躁，對自己被帶到精神病院有很大的抵觸情緒。在醫生為其登記資料時，徐武差點沖上去撕咬醫生的鼻子，因為那個醫生問了句：“你啥時候得神經病的？”

“我們也不知道，這人是怎么到我們醫院的。不過上頭把他轉過來的時候，持有武漢其他醫院出具的診斷證明，而且他的父母也簽字了。”另一位醫院職工宋桂花回憶。

徐武被送到醫院后不到3天，院辦曾專門召開會議。其間，與會者就徐的接收、治療及家屬會見作出了詳細布置，其中一條是“此人的問題不僅是精神病的問題，還是政治問題。必須高度重視并落實好上級指示精神，看好這個人，不能讓他跑了”。

為了保證對徐的監控，精神科曾專門在4樓為徐開設了“雅間”。宋桂花形容，那是一間大約12平米，設置了專門的防逃鋼網的小屋子。在徐武被轉到現在的病房前，他曾在那里呆了將近兩年。與其他病友不同的是，徐武很多時候都不能被按時“放風”(指將被關押收治的人定時集中帶到院子里散步)。因為，他很不讓醫院省心，進院后不久就開始謀劃“逃跑”，并曾對治療他的醫生揚言：“老子就是要告你們，我沒有精神病！”

現年4 3歲的徐武是河南人。1980年，為了解決工人和親屬長期分居兩地的問題，“家屬優先到國企就業”的政策開始在武漢鋼鐵廠實行。當年秋天，12歲的徐武隨母親來到武鋼職工大院。

8年后，徐武畢業于鋼城技校。一年后，按照父親的意思，進入武鋼煉鐵廠。據他的同學介紹，徐武最初被安排的工作是“看儀表”。但由于這個工種過于枯燥，徐武向廠領導提出調崗。

“那個年代還比較時興‘接班制’，徐武沾了他父母的光。”一位在武鋼供職的知情人說，徐武的要求很快得到滿足。他被調往另一個部門負責生產線操控，但時隔不久，再次被調職。這次，是全場工人都夢寐以求的部門——保衛科。

但好景又是不長。徐武強烈的好勝個性開始顯現。2000年左右，徐武開始在社會上為他人打官司，與保衛科領導的關系也日趨緊張。

“那個時候，他就像著了魔。不僅為社會上的人打官司，還主動給同事解答法律問題。我們私底下叫他‘包打聽’。”鄭說，徐武曾在不止一個場合公開稱“保衛科科長該我干，那些人連法律都不懂。”

實際上，徐武已經被保衛科和廠區領導約談，希望他調往其他部門。但這遭到徐武斷然拒絕。自稱熟悉內情的多名受訪者回憶，從那時起，徐武就開始和時任保衛科科長的全林等人結下了“梁子”。

2006年12月，徐武又只身北上，被鋼城公安分局派員接回并移交給煉鐵廠保衛科。在那以后，徐被宣布“患有精神病”，并于同月被羈押、收治。

徐武的姨媽回憶，2006年12月29日，武鋼保衛科科長全林和廠區信訪辦一眾工作人員突然破門而入，要求其家人在一份“精神病人收治知情書”上簽字。

“我自己的兒子我很清楚。他怎么會有精神病呢？我和老伴當時不簽。但他們說，徐武到處告狀，引發了嚴重的政治影響。要是不簽，就會把他判刑一年。”在國有企業，一旦有職工被判刑，意味著失去工作和一切福利待遇。思量再三，徐家的父母最終在那份文件上簽字。當晚，徐武被抓走，送至武鋼二院“治療”。

在徐武家中，其父母出示了3份分別來自武漢市精神病醫院司法檢定所和武鋼第二職工醫院的診斷證明。3份文書對徐武的最終鑒定均為“偏執性精神病”，同時，鑒定機構作出了“住院治療”的明確診斷。

2007年5月，徐武第一次從精神病院逃走。進京上訪的他，隨后被單位帶回繼續“治療”。此后，徐武經歷了4年的“被監護”生活。

中國“被精神病”事件不完全記錄

1997年，因反映家庭暴力，河南省開封市第二職業中專校醫江帆被鑒定為“偏執性精神病”。把她鑒定為“精神病人”的是當地4名精神病專家，而給她進行精神病鑒定的最初起因是開封市有關領導的指示，并載入開封市委辦公室的紅頭文件。

2003年10月，正在北京上訪的徐林東，被河南省駐馬店大劉鄉政府抓回來。在沒有監護人的簽字的情況下，徐林東被強制進行各種“治療”。期間，徐林東被電療6次。

2005年，69歲的精神病專家紀術茂與院長師建國產生矛盾，由此被西安市精神衛生中心認為是該院的“特殊人物”。該中心在發給主管部門的一份文件中，指稱紀術茂有精神病。

2007年，四川鄰水縣公安局刑警隊民警熊亮因不服讓其離崗培訓的決定不斷上訪，最后被送到重慶某精神病醫院強行治療203天。

2007年，呼倫貝爾市公安局大興安嶺農墾分局民警高作喜，在分局值班室，被6個人“包圍”，其中4人是民警。高作喜被扎了針，等他醒來，發現身在千里外的精神病院，他認為是因上訪惹怒領導。

2008年10月，山東新泰農民孫法武赴京上訪時，被鎮政府抓回送進精神病院20余日，簽下不再上訪的保證書后被放出。

2010年4月9日上午，湖北十堰市建設銀行職工彭寶泉、報告文學作家鄧復華因對上訪者進行“圍觀拍照”，被十堰市公安局抓獲，并送往當地精神病院。該院醫生經四個小時的診斷，認為彭屬于偏執性精神障礙，并正在發病期，醫院決定對其觀察治療。

（根據媒體公開報道整理）

對于徐武來說，在這里與精神病人生活的1571天，天天如同噩夢。于是，在今年4月19日，他再次“越獄”。獲得自由身的他抵達廣州，試圖在異地醫院證明自己沒有精神病，他的事情也引發了諸多媒體的關注。

徐武的父親也專程從武漢趕來廣州。在去接父親的路上，徐武還心有余悸地對南方電視臺記者說：“武漢公安該不會跟著我父親一起到廣州，來把我抓回去吧？”

但他擔心的事情恰恰發生了。4月27日，徐武和隨后趕到廣州的父親徐桂斌，以及另一位江姓朋友接受南方電視臺的采訪。離開時，徐武在南方電視臺大院內被7名操武漢口音的男子“擄走”。

監控錄像顯示，兩名男子從出租車里拽出徐武，拉入另一輛出租車，其他幾名男子則控制徐父，并奪走江姓朋友的手機。南方電視臺記者隨后趕到，在爭執中，扣留一名男子送往廣州當地派出所。后證實，該男子正是多次被徐武舉報的武鋼煉鐵廠保衛科科長全林。

但人還是被抓走了。徐武此后下落不明，來自全國各地的幾十名記者聚集武漢。他們要求武鋼集團出示徐武患有精神病的證據，并告知徐武的藏身之處。

4月30日，武鋼集團及鋼城公安分局通過新華網發布消息，稱徐武正在醫院接受治療。

徐武的父母不得不再次返回武漢。憑著上次兒子被抓回的“經驗”，斷定他還是被關押在武鋼第二職工醫院的精神科。然后探視兒子的愿望被層層把守的警察拒絕，雙方甚至當著記者的面發生肢體沖突。

徐武曾經逃跑出來的房間，窗戶只有一層鐵欄桿，最下面的一段鋼筋已經被徐武用床單絞斷，至今沒有裝好，留下一個大洞。而該樓的第三層則全部加裝了一層鐵窗，每個窗戶上都有厚厚的兩層鋼筋。

在去接父親的路上，徐武還心有余悸地對記者說：“武漢公安該不會跟著我父親一起到廣州，來把我抓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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