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察記者 段 愿
讓浙江經濟軟著陸
■觀察記者 段 愿
自2010年9月份匯改開始,人民幣匯率上漲等“三上三下” (“三上”指2010年的人民幣匯率上行、CPI上行、企業經營成本上升的現象,“三下”是指投資增長率下滑、信貸投放增量下降、節能減排下降)問題已引起各方的高度關注,也對走在全國前列的浙江經濟造成了較明顯的影響。
未來“三上三下”對于浙江經濟的影響是會持續還是會減弱?浙江經濟如何才能實現軟著陸?為此,觀察記者分別采訪了浙江省社會科學院經濟研究所沙虎居研究員、陳剛博士、項楓博士三位學者。
觀察記者:由“三上三下”引發的一系列問題已經在全國范圍內逐漸凸顯,那么,“三上三下”對浙江經濟會產生哪些主要影響?
沙虎居:首先,“三上三下”并非都是并列關系,它們之間有一種內在的因果聯系。比如,通貨膨脹率上升是信貸投放增量下降的原因,而通脹率上升以及信貸投放增量下降又構成了企業成本上升的原因。其次,從不同行業、不同地區來看“三上三下”的趨勢不盡相同。我們這里提到的投資率下降主要針對制造業而言,事實上,浙江總的投資率仍然是上升的。另外,“三上三下”的影響周期是不同的,人民幣匯率上升和企業成本上升具有長期趨勢,而通貨膨脹率上升以及投資增長率下降則是短期性的。
具體地看,人民幣升值對浙江經濟的影響有三個方面。首先,人民幣升值后,為維持交易中人民幣價格不變,用外幣表示的出口產品價格會提高,削弱了出口產品的價格競爭力;而要使出口產品的外幣價格不變,就會擠壓出口企業的利潤空間,這又對出口勞動密集型企業造成沖擊。其次,人民幣升值,投資成本上升,對將要來浙江投資的外商產生不利影響。第三,人民幣升值對出口企業和境外直接投資的影響,最終將體現在就業上。因為浙江出口的產品大部分是勞動密集型產品,出口受阻必然會加大就業壓力;另外,外資企業是提供新增就業崗位較多的部門之一,外資增長放緩,會使省內就業形勢更為嚴峻。
通貨膨脹對浙江經濟的影響主要表現在原材料價格的持續上漲。2010年以來原材料價格持續上漲,特別是煤、電、油等能源價格上漲,使得幾乎所有企業都受到不同程度的影響。原材料價格的持續上漲,一方面給企業的生產成本帶來持續的壓力,另一方面企業自身產品價格由于接訂單時間過早或是為了穩定老客戶等原因,而無法和原材料價格同步上漲,因而大大擠壓了企業的利潤空間。

浙江要積極引導高新技術產業及先進裝備制造業發展。newsphoto
信貸規模緊縮對浙江經濟的影響集中在民營中、小、微型企業。2011年以來,溫州70%的中、小民營企業缺錢,即便民間借貸月息達到3分至5分之多,企業也很難借到錢;由于得不到資金支持,部分企業面臨資金鏈斷裂的危險。日益趨緊的節能減排對浙江經濟也會產生影響,從短期來看,使處于后金融危機時代的浙江經濟雪上加霜,甚至可能直接影響GDP的增長。比如,限電或關停高耗能的重工業企業等措施雖見效最快,但毫無疑問地將影響到經濟的增長。
觀察記者:人民幣升值對國外企業在我國的直接投資是不利的,但同時也有許多人認為,這對于我國的企業到海外投資卻是個難得的機會,您是否同意這個觀點?
沙虎居:我同意這個觀點。因為人民幣升值相對減少了投資成本,尤其是在全球經濟危機的今天,國外資本大幅縮水,有利于浙江企業到海外投資。從國際經驗看,日本、德國等許多國家的企業都是在本國貨幣升值的過程中加大對外直接投資。在1986年至1993年,日元兌美元升值幅度為37.6%。此時,日本企業加速了擴大對外直接投資的步伐,將勞動密集型產業轉向發展中國家,針對美國貿易壁壘較為嚴重的汽車業,日本將其汽車制造轉移到美國國內。同樣,人民幣升值意味著浙江企業到海外投資的成本下降,可以用較低的成本獲取外國當地的資源。
因此,現在可以說是鼓勵企業到海外投資的大好機遇。海外投資主要有三方面途徑:一是到海外發展加工貿易,可以創造新的出口需求;二是到海外并購一些具有較好科技資源的企業,可以盡快提高自主創新能力;三是到海外獲得較多的能源資源勘探權、開發權,可以緩解經濟長遠發展的能源資源瓶頸。如何把握住這次機遇,我們認為可以通過政府搭建平臺來支持和引導。
觀察記者:浙江一直以來都是以出口廉價的勞動密集型產品為導向,扮演著“世界打工仔”的角色。而目前人民幣升值壓力明顯,浙江的出口企業受到擠壓,這是不是意味著浙江的出口產品在國際市場上的價格優勢將不復存在?
沙虎居:盡管人民幣升值對企業成本產生一定的影響,但其實匯率對于推動成本上升的影響相對較小。我們在調查中發現,臺州企業成本變動構成中,原材料成本增長占總成本增長的69.4%,而匯率因素僅占1.2%。同時,由于國際環境的變化,特別是日本地震造成的日本部分制造業的停產、減產,巴西、越南等新興市場國家或因貨幣升值過快或因國內高通脹削弱了其國際競爭力。所以,浙江省的出口產品在國際市場上仍然存在著價格優勢和一定的漲價空間,而國際中間商的利潤也有進一步攤出的可能。預計今年浙江省出口增速仍然將保持在25%以上。另外,近幾年來浙江省企業在技術改造、轉型升級方面取得了一定的成效,產品在國外的競爭優勢開始不僅僅局限于產品價格方面。
觀察記者:輸入性通脹導致原材料價格持續上漲,原材料價格上漲又導致企業經營成本上升。您認為導致浙江中小企業經營成本上升還有哪些重要因素?
陳剛:通脹確實是導致原材料價格上升的主要原因,而原材料價格又是影響中小企業成本的首要因素。首先,浙江省中小企業的產業結構受原材料成本影響明顯,如汽摩配件、醫藥化工、塑料模具、船舶制造等傳統產業,原材料主要來自原油、鋼鐵、廢銅、對苯二甲酸等,國際大宗商品價格的逐年攀高,使企業面臨較大的成本上升壓力。其次,自美國第二輪量化寬松貨幣政策實施以來,新興經濟體陷入了全面通脹的困境,新興經濟體國際和國內雙重通脹環境加大了市場和企業對原材料價格上漲的預期。再次,中東、北非緊張局勢特別是利比亞戰爭使國際大宗商品價格進入了快速上升通道。同時,東日本地震特別是福島核泄漏事故開始對浙江企業原材料進口產生了較大的負面影響。
此外,勞動力價格的上升、融資成本上升以及企業目前所面臨的能源約束,也都是中小企業成本上升的重要原因。
觀察記者:為了抑制通貨膨脹,政府陸續出臺了收縮信貸投放規模的相關政策,您覺得這對于一向依賴于資本拉動型的浙江中小企業來說,影響到底有多大?
陳剛:有一組數據很能說明問題,2011年一季度浙江規模以上企業利息凈支出169.4億元,同比增長33.8%,增幅創2008年11月以來新高。其中,小型、中型和大型企業利息分別為74.1億元、78.7億元、16.6億元,同比分別增長42.8%、35.4%、0.3%,中小企業利息支付成本大幅上升。據統計,一季度末小型、中型、大型企業每100元負債支付利息分別為0.66元、0.68元、0.42元,分別增長14.5%、15.2%、13.4%。浙江中小企業融資成本明顯上升。
從省內民間借貸的角度來看,如臺州市今年前三月,全市人民幣一般性貸款加權平均利率分別為7.89%、8.15%、8.54%。而一季度全市民間借貸加權平均利率為15.54%,同比提高了70個基點。溫州近8000億元的民間資本里,有1000億左右的民間借貸資本。而從年前到現在,這些資金都延續著供不應求的局面。在這種情況下,臺州1-2月全市規模以上工業企業虧損552家,同比增長16%;虧損額3.51億元,比去年同期增長46.3%,虧損率15.41%。中小企業融資難的困境是嚴峻的。
觀察記者:正如您剛才所說,在信貸規模緊縮的大背景下,浙江中小企業融資難問題十分突出。有觀點認為:國家通過優化信貸結構達到推動產業結構調整的目的。您是如何看待這個問題的?
陳剛:成本的提高壓縮企業的利潤空間,加之信貸緊縮的壓力,這將對企業轉變經營方式、競爭策略,提高自身的管理水平形成倒逼機制。2011年我國信貸投放更加注重于保“質”,促使信貸在適度均衡增長的基礎上投向與擴大內需、提升經濟增長質量的產業和行業,以配合經濟結構進一步調整。那么在這樣一個思路下,信貸投放將會加大對國家重點工程、中小企業、“三農”、保障性住房、消費和服務性行業及節能減排等“十二五”期間政策傾斜行業的信貸支持,并嚴格限制對“兩高一資”、產能過剩行業的新增授信,從源頭上抑制產能過剩,推動企業加快轉型升級。
觀察記者:從國家統計局發布的我國國民經濟主要數據來看,6月我國居民消費價格指數(CPI)同比上漲6.4%,創36個月新高。專家普遍預計,短期內CPI仍將保持高位。在這樣的背景下,您認為接下來的時間內我國貨幣政策的走向將會如何?它對浙江經濟走向會起到怎樣的作用?
陳剛:從國際形勢來看,今年以來由于中東局勢的動蕩、東日本大地震以及全球流動性趨向充裕等因素影響,國際油價、糧價等大宗商品價格持續上漲,國際油價和FAO食品價格指數居歷史高位。從國內情況來看,受“南凍北旱”天氣的影響,糧食等食品價格進一步上漲。對浙江省而言,由于經濟發展水平和人口結構的變化,勞動密集性行業、農業等領域的勞動力成本上升由周期性轉化為持續性的可能性較大,核心通脹有可能加快。未來一段時間,浙江省物價指數可能將在高位繼續運行。因此,我們認為趨緊的貨幣政策在未來一到兩個季度不大可能出現松動,浙江省中小企業目前所面臨的融資環境在年內很難出現大的改觀。
但是,隨著年內宏觀經濟環境的變化以及政府處于防止經濟“硬著陸”的考慮,再加上“十二五”規劃中投資項目亟待啟動以及年后中央與地方政府的換屆,年后緊縮的貨幣政策將會有所松動。不過,如果政策從過度緊縮轉向過度寬松,很有可能引起物價的重新反彈,這也是各方都在竭力避免的。并且政府考慮到持續加息會吸引短期熱錢的涌入,下半年在執行緊縮貨幣政策的時候,將可能采取更為謹慎的措施。
觀察記者:從“三上三下”對浙江企業的影響來看,我們認識到浙江經濟和企業的轉型升級任務已相當迫切,那您認為浙江省產業結構調整的切入點應該著重放在哪里?
陳剛:我認為應放在加快生產性服務業發展和培育戰略性新興產業上。在加大第三產業投資方面,可以實施如推進壟斷行業市場化改革,放寬對生產性服務業的管制;將杭州、寧波中心城市建設成面向全球的生產性服務集聚中心;促進生產性服務業發展和創新等措施。
在培育戰略性新興產業,以自主創新帶動產業升級方面,不妨借鑒以美國為代表的發達國家的做法,他們已把“新能源”和“物聯網”列為振興經濟的兩大重點,并已開始著手設計和實施這兩項技術的長期資助措施。
觀察記者:一方面,某些高能耗產業的轉型就意味著要犧牲GDP,另一方面,在經濟轉型的過程中,比如發展海洋經濟,將會有一批臨港工業項目建設實施,這又對浙江省完成“十二五”節能減排目標構成壓力。因此,從短期來看,轉型升級似乎是一個既損失GDP又不利于完成浙江省“十二五”節能減排目標的工程,對此您怎么看?
項楓:浙江省的“十二五”節能指標確定為單位GDP能耗下降18%。按年均下降3.89%測算,“十二五”期間浙江五年累計需要節能約3850萬噸,超過“十一五”累計節能量一成以上。而同時“十二五”期間浙江省有一批臨港重化工項目擬上馬,合計新增用能在3000萬噸以上。這對順利完成節能降耗目標將構成巨大壓力。然而,節能減排是一個中長期的目標,相比之下,提高經濟質量,優化產業結構的要求更為迫切。雖然從短期來看,轉型升級會給浙江經濟帶來“陣痛”,但從長遠來看,能讓浙江經濟實現又好又快發展。
觀察記者:那么,浙江在轉型升級過程中該如何挖掘其節能潛力?
項楓:應主要從結構調整入手。首先,浙江現已初步進入工業化后期的初級階段,加快三產發展,適當降低二產比重的條件已初步具備。優化三次產業結構,挖掘產業結構節能潛力,使三次產業結構升級成為“十二五”節能降耗的主要途徑之一。一是要順應工業化趨勢,加快發展生產性服務業,鼓勵大中型制造業企業生產服務剝離外包,推動先進制造業和現代服務業共同發展。二是要結合城市化進程,加快發展小城市和中心鎮服務業。三是要加快發展信息傳輸、計算機服務和軟件業、文化傳媒、金融保險以及旅游業等新型第三產業,培育一批三產支柱產業,從而提高三產比重。
其次,促進工業內部結構優化是提高工業能源利用效率的重要手段。浙江省工業結構輕型化特點仍較明顯,今后及很長一段時間內將繼續面臨較大的重工業化壓力。在重工業化過程中,浙江要積極引導高新技術產業及先進裝備制造業發展。同時,結合選擇發展技術含量高的輕、小、精的裝備制造業,向“高端”重工業化靠攏。
再次,優化高耗能行業內部結構,提高能源利用效率仍是今后節能重點之一。同時,發展可再生能源,促進能源品種結構優化,可以為降低碳排放,提高非化石能源比重目標作出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