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澤東書法章法探析

王佳寧

（1.湖南第一師范學院，湖南長沙410205；2.中國美術學院，浙江杭州 310002）

毛澤東書法章法探析

王佳寧1，2

（1.湖南第一師范學院，湖南長沙410205；2.中國美術學院，浙江杭州 310002）

結合古代書論和作品實例，總結出毛體書法在章法布局上顯著的四點特征：（1）攲側取勢，奇恣百生；（2）大開大合，疏密有致；（3）行列通融，布局緊湊；（4）署名落款，別具一格。

毛澤東；書法；章法

書法藝術中的“章法”又稱為“謀篇”，通常指安排布置整篇作品時，字與字、行與行之間呼應、照顧等關系的方法。章法與筆法、結字一同被稱為書法技法三要素。若將章法概念細分，又有“大章法”與“小章法”之別。“大章法”亦稱整篇作品的“布白”，“小章法”習慣上是指一字之中的點畫布置和一字與數字之間布置的關系，其理即為虛實相生、計白當黑。

一、晚明以來書法界對章法的探索

從書法形式發展演變的線索來看，明代以前的書法多以小字作品為主，其欣賞方式大多停留在案頭把玩，明代以后隨著審美風尚變遷以及書法工具和材料的改進，字形逐漸放大，篇幅隨之擴展，其欣賞以懸之高堂審美為主。書法外在審美方式的轉變帶來了技法追求的轉變，由此在明代以后的書法創作中對整篇的章法之美逐漸重視。尤其在“高堂大軸”中，甚至呈現出筆法讓位于章法的趨勢，從而改變了此前作書以筆法為第一要務的狀況。

當然，不同的書體，對于章法的要求是有差異的。篆、隸、楷等正體書法多以平正為主，其章法相對較為簡單；而行草類書法則多以奇崛為主，奇中求正，章法較之前者要豐富得多，以行草書見長的晚明浪漫主義書家，如王鐸、傅山等無不是善于經營章法的高手。

晚清碑學書法興起以后，書法藝術的成就主要集中在篆、隸與行、楷諸體。在對樸厚、中正書風的追求下，碑派書法對章法的探究較之此前的明清浪漫主義書風明顯不足。20世紀書法承接碑派書法余緒，其間雖大家輩出，然從形式層面看他們的書法藝術成就卻多不表現在章法上。

二、毛澤東書法創作中的章法特征

在20世紀的書法家中，毛澤東以其特殊的政治身份及獨特的書法藝術風格而著稱。他由楷書而行草，后來專攻草體，尤其是在狂草藝術中取得了巨大成就。他的草書取法乎上，直逼張旭、懷素，擺脫了碑派書法余緒下沉重矜持的書風，以博大的氣象，強悍的筆力，肆意揮灑兼之夸張而又自然的結字造型，形成了他獨樹一幟的書法風格。毛澤東行草書章法上所取得的突破，使得同時代的書家很少能望其項背。結合現存的毛澤東書法，其章法特征主要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一）攲側取勢，奇恣百生

在古代，人們習慣從“勢”的角度去考察和判斷事物的運動方式、軌跡和發展前景。“勢”很早就出現在古代政治學、兵法和自然關系論中，繼而“勢”又進一步介入書法審美。漢魏以來，“勢”成為中國書法理論中重要的美學概念，如古代書論中經常提到的“書勢”、“字勢”、“筆勢”、“體勢”、“氣勢”、“形勢”等[1]。“勢”的走向與形態在一幅書法作品章法的構成上起著極為關鍵的作用。

從“體勢”著眼，筆者認為毛體書法在單個字及通篇布局的體勢上是攲側取勢，姿態縱橫。追溯毛體狂草師法來源，我們可以清楚地在唐代草書大家張旭、懷素的法書中找到依托。張旭、懷素的書法以縱橫開闊的筆姿、恣意浪漫的勢態、雄奇奔放的氣概取勝，在這點上，毛體書法有過之而無不及。張旭的《古詩四帖》整幅作品的章法大致仍為平穩，單個字也依然為平勢走向。而毛澤東草書作品《獨立寒秋》（圖一），整幅作品以斜取勝，在勢的營造上比張旭《古詩四帖》更為夸張。“獨”、“寒”、“漫”、“鷹”、“悵”、“寥”、“攜”、“月”、“稠”、“江山”、“糞”、“侯”、“舟”等字很明顯在篇中都是取斜勢，整幅作品顯得奇姿百生。

圖一 《獨立寒秋》

圖二 《卜算子·詠梅》

（二）大開大合，疏密有致

清代劉熙載說：“書之章法有大小，小如一字及數字，大如一行及數行，一幅及數幅，皆須有相避相形、相呼相應之妙。”[2]這里說到的“相避相形、相呼相應”，簡言之，就是指書寫中要注重字與字、行與行之間的離合、呼應。毛體書法在章法的處理上也是如此，除了書論中常論及的字與字、行與行之間的呼應顧盼俯仰外，還有意識地強化了字與字之間疏密上的對比。強烈的開合、疏密對比打破了魏晉以來“二王”一脈草書平淡清逸的格局，在原有草法的基礎結構上，進行了大膽突破，章法大開大合、跌宕起伏，如長江大河一瀉千里。通過下列作品，可以看出這一特征。

圖二中大的疏處主要有：“卜算子”、“游”、“歸”、“報”、“時”、“她在叢中笑”等處，其中尤以“時她在叢中笑”表現得最為突出，“詠梅”、“仿陸”、“反其意而用之”、“飛雪迎春到”、“已是懸崖百丈冰”、“也不爭春”、“待到山花”等處明顯在結字、章法方面的緊密，與上述幾處的疏朗形成鮮明的對比，整幅作品張弛有致，收放自如。正如包世臣在《藝舟雙輯》中言：“字畫疏處可以走馬，密處不使透風，常計白以當黑，奇趣乃出。”[3]毛體書法強烈的疏密對比反差從縱向比較，在張旭、懷素現存的作品中很難見到；從橫向來看，在同時代的草書中更無一見，這充分表明了毛體書法在章法上的特殊追求。

（三）行列通融，布局緊湊

圖三 《七律·長征》

圖四《浪淘沙·北戴河》

圖三、圖四是毛澤東書法章法布排緊密的代表作品。字與字之間聯系密切，筆斷意連，行筆過程中筆鋒若隱若顯，字字相扣，打破了行與列嚴格的界限，除個別字開張疏朗外，兩幅作品都呈現緊湊的章法布局。圖三中除“軍、山、閑、沙、崖、后”等字有大的伸展，其余部分基本為單個字中宮收緊，外拓減少，字與字緊密排列之局，如“五嶺逶迤騰細浪，烏蒙磅礴走泥丸”、“大渡橋橫鐵索寒，更喜岷山千里雪，三軍”幾處基本都為單字陳列，字形布局緊湊合理，自成妙趣，布字謀篇之法頗具形式美法則。圖四中字與字之間排列也體現了緊湊感，每個字單獨編排羅列，兩字之間基本沒有出現連筆情況，與圖三相較，字的外拓顯得更少，扁方結體加強了整體性和通篇作品的和諧統一，行列通融，布局緊湊這一特征體現地更加突出。兩幅作品雖然基本上都保持了單字陳列，但字里行間，筆斷意連，左右顧盼之情并未減少，使得整體布局仍顯圓融飽滿，流暢自如，汪洋恣肆中保持了和諧統一的形式法則。

圖五

圖六

（四）署名落款，別具一格

從形式構成而言，落款署名也組成了章法中一個非常關鍵的部分，尤其在行草書中，落款更為重要，它關系到一幅作品最終的優劣成敗。落款的形式要與整幅作品風格相統一、做到引領管帶，首尾呼應。

毛澤東書法作品的署名很獨特，與歷史上很多書家截然不同。作品最末的署名“毛澤東”三字，有時寫的很大、很豪放，甚至超出書寫正文中字的大小，如（圖五）,“澤”字拉長突出豎筆，顯得特別有氣勢；有時落款處卻寫的極其謹小慎微，字形收縮，筆墨精煉，大小長短以映成趣，渾然天成，如（圖六）。此外，毛氏書法的落款一般只寫公元年份，沒有寫明書寫日期（信件的書寫中則署有日期），極少見使用姓名章，一些作品書寫行文中甚至還經常出現標點符號，這些特征都打上了時代文風及毛澤東本人個性的烙印。

統觀毛體書法，給人的整體感覺是字與字、行與行之間上下貫通，左右顧盼，有如布列陣勢，紛紛紜紜，雜而不亂。他取法張旭、懷素，但在兩人基礎上呈現出一股霸氣，簡而言之，就是在單字結體與通篇章法上表現地更加放蕩不羈，在毛體書法中我們隨處可見古代書論在章法布局上反復強調的離合、聚散、黑白等書寫對比原則。毛澤東的書法神氣十足、大氣磅礴、橫空出世，形式較之張、懷更為夸張，章法上主要是攲側取勢，通過制造險境進而化險為夷達到畫面上的和諧統一；章法疏密對比強烈、剛柔相濟、跌宕起伏這些特征在歷史上超過任何一位書家；行列通融，筆斷意連，布局緊湊，草而不亂，適合法度，書寫有素。我們在欣賞毛體草書的過程中，一邊可以領略狂草藝術本身具有的飛動狂肆、天真爛漫、縱橫張揚的品格，體味狂草藝術富有生命力的線條帶來的視覺感受，同時我們從他的狂草藝術中感受更多的則是來自一位革命家、軍事家、思想家、詩人的毛澤東所特有的博大胸懷及純美才情。

[1]涂光社.因動成勢[M].南昌：百花洲文藝出版社,2001.

[2]劉熙載.書概[M]//潘運告.晚清書論[G].長沙：湖南美術出版社,2004：92.

[3]包世臣.藝舟雙楫[M].北京：中國書店出版社,1983：73.

An AnalysisofMaoZedong’sCalligraphicStructure

WANG Jia-ning1，2
（1.Hunan First Normal University，2.Changsha，Hunan 410002）

This paper attempts to analyze and discuss Mao Zedong’s calligraphic structure by combining the ancient calligraphic theories and his works.It reveals that Mao Zedong’s calligraphy is characterized by sharp momentum,smart arrangement ofdensity,compact layout,and unique signature.

Mao Zedong；calligraphy；structure

J292.1

A

1674-831X（2011）06-0007-03

2010-10-05

2009年度湖南省教育廳科學研究項目（09C241）

王佳寧（1982-），女，山東威海人，湖南第一師范學院助教，中國美術學院博士研究生，主要從事中國書法創作和理論研究。

[責任編輯：葛春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