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銘韜

在英文中,“歷史”一詞為“history”,分解開來為“his -story”即“他的故事”;與之相映成趣的是,“神話”一詞是“myth”,與“my- thing”即“我的事情”有關,由此可以俏皮地推斷,至少從構詞角度看,當人們描述他人的事跡時,往往習慣于懷疑,總先假定為他人的事跡只是一個經過加工的“故事”,繼而再刨根問底追求真實;而在闡述自己的經歷時,則先確定其“事實”性,并有意無意地具有了“神話”的傾向。帶著這個不算是方法的方法看待史料,別有一番趣味。
辛亥革命距今已百年,似遠實近。關于它的出版物已然汗牛充棟,親歷其中和未曾親歷其中的專家們對它進行了有所顧忌和無所顧忌的描述,使得這一事件看上去越來越具有戲劇性。在各種新觀點層出不窮之際,《辛亥革命的影像記憶》一書則以“重返辛亥革命現場,打撈清末民初記憶”的姿態,以歷史圖片的重新排列組合,勾勒出那個大時代斑斑點點的具體情境。全書共分為十個章節,280多頁,收入近四百幅歷史圖片,有些還輔之以當事人回憶或自述,力求逼近歷史現場,顯然,正是用這種簡單、克制、冷靜的展示方法,才能最好地還原當時的真實情況。
一切復雜的歷史事件,其內里都隱藏了一個孩子都可以明白的骨架:何人,何時何地,做了何事。至于對事件的評論和界定,則是歷史學家的事情了。該書即質樸地梳理展現了辛亥革命前后的“何人、何時何地、做了何事”這樣一個簡單的唯物主義真相。編者認為,近百年來的辛亥革命研究,“倘若不是將其定位為資產階級革命,就是將其痛斥為‘暴民造反’,要不就是最近一二十年來甚囂塵上的‘告別革命’論……以致人們對這場革命的整體認識仍然有不少模糊之處。”[2]因此,編者在圖片的編排上,選擇了相對全面的視角,關注事件的前因后果,尤其是過去曾經有意或無意被遮蔽的一些角落。誠如蘇珊·桑塔格所說,照片在教導我們新的視覺準則的同時,也改變并擴大我們對什么才值得看和我們有權利去看什么的觀念。與此同時,照片篡改世界的規模,但照片本身也被縮減、被放大、被裁剪、被修飾、被篡改、被裝扮。它們衰老,被印刷品常見的病魔纏身;它們消失;它們變得有價值,被買賣;它們被復制[3]。
全書首先是從革命的對象——清廷開始展示的。開篇第一章“數千年未有之大變局”、第二章“洋務與變法的頓挫”即展現了清廷的修復自身統治權威的種種努力。在革命來臨之前,主要展示了晚清政府對外交流、簽訂不平等條約以及洋務運動中的開廠辦學。之后的幾個章節則以清政府的對立面為線索一一鋪陳展開。因為通常的辛亥革命史,囿于某些規條,更多是以孫中山為核心的“傳記史”。相對而言,本書則拓寬了視角,展現了清末的多元革命力量。于是讀者看到了這些圖片:各地同盟會會員,革命黨精英,國外華僑的支持,各地革命軍的紀念照片,還輯選了包括了英國人柯師擔任中國紅十字會醫生、上海光復后排隊要求入伍的市民等圖片。在上海光復后要求入伍的一張照片下面,編者還饒有興味地注明“從衣著儀態看,不少人似乎并非善類”。一張同盟會福建支部長方聲洞的照片尤為感人:他在廣州起義前,與家人合影。只見照片中,衣著發式非常精致而又流露著稚氣的妻子抱著剛剛會走路的孩子,方聲洞在一旁并沒有看相機鏡頭,而是側著身子凝望著孩子,他留給我們的那半張側臉則流露出深刻的眷戀和一種果斷的沉思……也許正是這些細節才清晰地展現了革命的另一面——只有把各階層民眾的非理性充分發動起來,才是成功的先決條件。
從第三章“革命初起”開始,全書進入了一個細節豐饒的階段,正是這些在歷史教材中鮮見的照片,觀者才獲得了更加廣泛的觀看權利。雖然大多數情況下,無從判斷這些照片的出處、攝影者、發布者,但是憑著照片的拍攝機位、場景的氣氛、被攝者的狀態,仍然可以感受到當時的味道。這個章節里,不僅僅展現了孫中山的一些著名照片,更呈現了他同時代的那些常常被歷史教科書一帶而過甚至完全忽略的仁人志士。例如廣東“四大寇”,還有曾經把興中會會長一職“讓賢”給孫中山的楊衢云(即電影《十月圍城》序幕中張學友扮演的被清廷刺殺的教員的原型)。在過去的主流史書中,章太炎的視覺形象甚少,基本都是以那種橢圓形框的標準像出現,有的還戴眼鏡,溫文儒雅。在“同盟會及其周圍”一章中,章太炎“章瘋子”的形象則生龍活虎地被呈現,不僅那閉目打坐入定的照片妙趣橫生,而且在《民報》的七人合影中,章太炎也豪放不羈地側向站立,與其他合影者截然不同,其特立獨行的性格躍然紙上。從第五章“新政與革命競逐”到第八章顯然是全書的核心,其間也出現了全書最殘酷的一些照片。以楊宏勝烈士那張攝于他就義之前的照片為例,彌補了我們關于英雄形象的集體記憶:他顯然剛剛承受過巨大的痛苦,表情是那樣的悲傷和絕望,那一瞬間,也許并不合通常的革命烈士“秋風掃落葉”般的決絕形象,我們只看到了大革命背景下小人物走到生命盡頭的人之常情。我們甚至可以想象這樣一張照片的拍攝者是何許人也,還可以想象這樣的照片,以及書中更加殘酷的照片在當時的用途。我們不難想象這樣一個情景:這些照片被拍攝者懷著褻意去記錄,又作為恫嚇而張貼在公共場所,然而多年以后,這些深受屈辱的烈士終于能借助圖片的驚人魔力在現代社會重新通過展示而獲得尊嚴和緬懷,這是不幸中之萬幸,亦是讀者唏噓中之慰藉。
作為一個歷史話題,辛亥革命,世界各國的中國史學者,以及兩岸三地知識分子莫不紛紛著書立說,以各種視點來闡釋那場事件。加之適逢辛亥百年紀念,又留給了我們最大的閱讀和想象空間。正是這些因素,使得近期關于辛亥題材的書目層出不窮。其中鮮活致“零距離”的有寫于1912年3月20日的《辛亥革命》[4],完稿時距離武昌起義的槍聲僅僅過去162天;力求推陳出新的《辛亥殘夢——帝國崩潰的前夜》[5],精耕細作的《辛亥:搖晃的中國》[6],充滿詩情畫意的《辛亥年》[7],以及全景記錄如《辛亥革命史稿》[8]等等,粗略估計有近百余種。這當中,有的沿襲既定話語體系,濃墨重彩地描述其歷史偉大意義,有的另辟蹊徑解讀它只是一次偶然的群體騷亂,有的在全景視角的結構下,通過詩化的語言來“去魅”,使其看似一樁田野民俗風情畫,以平民化的闡述和心靈低語式呢喃使主題隱退,還有的則冷冰冰硬邦邦將所獲史料一一俱陳,任由讀者評說。一時間,出版界好不熱鬧。
在這些圖書當中,《辛亥革命的影像記憶》顯得既有創新而又留下了很多提升空間。作為“十二五”國家重點圖書出版規劃項目,它“不同于學術研究,更不求面面俱到,而是旨在通過圖片本身的豐富性與相關史實勾勒的趣味,邀請讀者進入歷史現場,從這些歷史場景或優雅或冷峻或大氣或逼仄或溫煦或驚悚的氛圍中,捕捉這場革命的味道與消息”[9]。盡管出于可以理解的原因,其中的圖片像素還達不到真正的收藏級別,而圖片的來源渠道也顯然有必要再拓寬,然而在當下,做到此種程度,已然難能可貴。誠如布勒松所推崇的“決定性瞬間”那樣,龐大的歷史事件,總是凝聚在幾個足以代表事件本質的特別的瞬間。攝影既然被認作是一套“關于看的語法,更是一套關于看的倫理”[10],那么在對既有圖片的重新排列組合中,我們仍然可以從排列組合的過程本身之中感受著歷史的沖擊,正是憑借這種看似缺乏創造性的方式,我們得以在一幀幀舊照片中集體分享中華民族的豪壯往事,并得以獲得心靈的偉力,從而以更大的勇氣和信心邁步向前,“世上萬物終結于照片”[11],是的,同時,世上萬物也可以開始于照片……
注釋:
[1] 譚徐鋒、楊天石編:《辛亥革命的影像記憶》: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1年版。
[2] 同[1],引言。
[3] [美]蘇珊·桑塔格著,黃燦然譯:《論攝影》,上海譯文出版社2010年版。
[4] [美]阿瑟·賈德森·布朗著,季我努譯:《辛亥革命》,解放軍出版社2011年版。
[5] 金滿樓:《辛亥殘夢——帝國崩潰的前夜》,湖南人民出版社2011年版。
[6] 張鳴:《辛亥:搖晃的中國》,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1年版。
[7] 祝勇:《辛亥年》,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1年版。
[8] 金沖及、胡繩武:《辛亥革命史稿》,上海辭書出版社2011年版。
[9] 同[1],引言。
[10]同[3]。
[11]同[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