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是綠色的

羅志

早晨是綠色的

羅志

又一場八月之雨

田野里，綠色時光被八月之雨洗得發亮

在雨停頓的間隙里，燕子奮力向下俯沖，旋即

又彈向空中；蜻蜓一直輕輕滑翔，追逐

無名的悲哀的蟲子。我聽到遠處的楊樹林傳來

鳥的叫聲——是什么鳥呢——清脆中帶著洪亮

我的身體開始響動。我試著用鐵鍬挖掘田壟

只一瞬間，我身體內晃蕩的雨水忽然決口

洶涌而出，與萬物形成經久不息的合唱

早晨

鳥的聲音告訴我，早晨是

綠色的。把剛才的睡夢過濾一遍

事物開始蠢蠢欲動，我努力

將一切摁下去，摁下去

而耳邊忽然出現了幻聽，哦鳥的聲音

告訴我，早晨不僅僅是

綠色的。早晨的新鮮汁液

在空氣里彌漫；窗角的塑料花

一朵朵怒放；細碎的陽光灑在床單上

像愛的痕跡。我伸出手掌

緊緊抓住鳥的聲音，夢的聲音

緊緊抓住一個名字的翻滾

秋天的咆哮

他偶然發現，這個陰郁的秋天

河水在自己額頭的皺紋里咆哮

攪得日夜不寧

他還發現，一個人的時候

渴望鉆進額頭的河水里游泳

像一條求偶的魚，吹著泡泡

但更多的時候，他夢想關閉水閘

然后揮舞著長長的鐵鍬

清除淤泥，加固河堤

中年之學

她不知道怎樣才能在瞬間之內

將一本書看穿。她看下去

那本書不存在；她看下去

書下面的桌子不存在

她看下去，桌子下面細彎的雙腿

漂白的腳丫子，涂紅的腳趾甲

正在上演一場中年秀

她努力視而不見；她看下去

地板上映出自己的臉

那是一張被生活過度浸淫

而又琳瑯滿目的臉

上面綴滿密密麻麻的文字

她終于在瞬間之內，將一本書看穿

構想

傍晚的雨一陣緊似一陣。我在

大樓，聽到膨脹的心發出收縮的聲音

車燈的光束從大街劃過，行人把自己

安撫在傘下，而濺起的泥濘

仿佛逼近我的褲管。沒有如期而至的人

此刻是否也正接受洗禮。當所有的企盼

化為烏有，仰出頭，雨滴的敲擊

詞語般令我驚醒，哦，還有什么能

讓我揪心。沒有如期而至的人，也許

早隨著雨滴如期而至，也許僅僅是

我構想的那個應該從雨巷里走出來的幻影

感冒記

我將雪片揣進衣袋，將寒冷

納入體內。我把呼出的玉蘭花

植在空中，啊，轉瞬間它就枯萎。

我老老實實呆在溫室里，靜看

十一月的陽光鬼頭鬼腦，像做錯事的

孩子，一溜煙拐過墻角。

而白日夢仿佛一場隱秘的約會

使我流連忘返。直到藥片再一次

以尖銳的力量喚醒我，我不自然的

詭笑令人生疑。

是的，從來沒有

這樣的感覺。呆在溫室里

從左手到右手，從我到你——

沒有明顯的雨

我在毛毛細雨中打著哈欠

走過來是七步，走過去也是七步

口里吐納著煙圈

對路人懷有不滿

試圖用虛幻之手，扯開天空的閃電

一個夏季就這樣過去了，竟

沒有明顯的雨，把我淋成

落湯雞；沒有明顯的雨

將身上的污穢取走；沒有

明顯的雨，讓心底的往事發霉

交談

過去圍著那張桌子，面對面

交談。現在坐在長條椅上，面對面

對著黃昏的玻璃窗，尋找各自的話題

杏樹的影子投進來，加重了

室內的分量；麻雀的聲音

傳進來，給兩人的心情打分

沒有任何主題，談話時斷時續

杯里的茶水波瀾不驚，進進出出

但味道越來越淡……兩人忽然

記起什么，同時將目光

盯向過去圍的那張桌子——

它，正散發著幽藍的光芒

薄雪

一瞬間讓我產生幻覺，以為它是雪

它就是雪，有雪的飄舞，有雪的安詳

讓一個男人立在曠野，回到初戀

它把自己的每一瓣，開到極致，讓他

歷盡甜蜜和心酸。我甚至認為

它是為他誕生的，并且認為

它肯定敢為他而死。我這樣想的時候

天放晴了，它真的不復存在，大地上

只留下他孤獨的影子。

在深秋

身體里的秋風越來越涼

有時覺得，胃仿佛是一只冰箱

啤酒倒下去，立馬碰出聲響

凝結成冰冷的石塊。是應該

在體內架一支爐子了

這時候會不由自主想起她

這時候她必然會來生火

而我只需準備好燃料

就會有一陣熊熊大火，就會使

胃里的啤酒，立馬風云突變

在越來越深的秋天里

我已是醉不堪言

家庭婦女

她們八個

卸下圍裙，濃墨重彩

給整個大眾舞廳

傳染廚房和油漆的

味道

她們嬉罵

間或尖叫

相互給膨脹的年齡

澆灌綠色果汁

她們八個，剛好

四對

拒絕他們的邀請

只是其中一個

去洗手間了

另一個

羞羞答答地

與他們中的一個

翩翩旋轉

一只鞋子

一不小心

拋在了舞池中央

思想練習者

他愈來愈怪癖。四月的雪水

滲入骨縫，有一種不合時宜的冷

但他甘之如飴，試圖

掌握空中取火的本領。他把

道路豎起來，又把高樓橫下去

如此反復，直到圖紙變得

堅硬而不近人情。他夢中發笑

聲音仿佛哭泣，一覺醒來

床上堆滿積木。他愈來愈自閉

在自己的影子上涂滿色彩

讓它以他的面目，參加

沸沸揚揚的聚會，而他的一只

手臂，探入到深深的湖底

藍夜

如果你進門的一瞬間不曾猶豫，如果

你不為自己的嫵媚辯護，如果

你喝果汁時一飲而盡，如果

你多吻我一秒鐘……我就會像

過去一樣，激越，忘我，飛升

你就會像過去一樣，把每一個音節

提高三分貝，讓身邊的神逃遁

一曲之后，我們再一次獲得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