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梁上的記憶

雷 霆

火車向西

一列火車猶如一生的行囊跋山涉水

是我領著它遠行，還是此生隨意而往

窗外的村莊燈火閃爍，我經過的人間緩慢晃蕩

道軌的冷漠，加上暮色的蒼茫

我已是逃離村莊的少年，暫時的放棄

身懷木匠的手藝，懷揣足夠的草香

我在山高水長的官道梁發出膽怯的方言

平原上花開四處，我是路過的一小片芬芳

即使我就這樣蒼老下去，即使我老得

噙不住眼角的淚水，即使這淚水閃著村莊的憂傷

葵花稈

有時它在風之上 仿佛一件衣裳

從北面山岡吹過來的雪花

用盡一生的囑托 它提醒著

鄉下的時光 冷一陣熱一陣

為了這遠走的豐收 一片葵花桿

已告別前半生的雨水和淚水

在自己的疆域舉起暴動的大旗

足夠低調 躲閃著逝去的世風

我看見羊群在落日的官道梁上

像記憶中的好詞語散落人間

一片整齊的葵花稈集合成隊伍

心中卻無力燃起青春的火焰

大雪即將到來 嗓音更加沙啞

我們生活在這里 踩著更大的雪

像踩著細碎的日子 在官道梁

把深藏的秘密一路逼至春暖花開

一片葵花稈站在冬日的原野上

像一堵寂寥的墻阻擋著衰老

甘草

置于荒涼深處，一點一點驅散貧苦

春風也是一點一點吹，你看到的塵埃

起伏之間，有朝代更替，江山易主

與耕種有關，與擦肩而過的鏵犁有關

綿長的，似有似無的香，接了地氣

那樣苦了，還要開出花的氣象。是你嗎

一會兒冰凌，一會兒窗花。剪紙的手藝

以捆那樣的聚首，一定要香過自己的命運

城堡的規矩，要有古代的車輦劃出痕跡

雁門無門，我在蒿草間閱盡塞北的蒼涼

綠的，紅的，已是飛檐了你還用半生遲疑

再低一些，把一團香揣于明朝的衣袖里

入藥，清心，讓春天的呼吸更接近奢侈

而我是卡在人間的話語。靠隱忍的美

扶你左右。我是你打小就需要的成長啊

長得再高也是你擦肩而過的兄弟姐妹

舊夢

有時候，官道梁在動，噢，是時光在動

舊戲臺墻壁上的彩繪，只留一抹痕跡

我知道從這里走遠的是畫匠的功夫

一條蛇的斑斕猶如一個秋天的記憶

十二歲那年，我背著土豆下坡，正好

遇見它鉆入草叢里。多么干凈的美

黃昏，夕陽，牛羊，眼前的河流

發出往年的響聲時，我已回家

這些年。我是不是總想復制你啊

靠僅有的那點記憶的碎片？是的

煙塵四起，我有咬緊你的疲累

像野梨樹的根拼命嵌入山崖后

身后是一小片抖動的陰涼

有時候官道梁在動，噢，不

是時光中有風在吹動

我是離你最近的一場雨水

卻總讓你的眼眶為我徹夜干澀

又見冬日

陽光照到一桿子高的時候

土炕上的葦席很快就暖和起來

前半晌，溝里的風還很冷地吹

官道梁上似有陽光輕輕踏過

父親挑一擔水回來。我看見

一前一后的木桶盛滿生活的欠缺

院子里，山柴已打成垛。我們會

看著這些苦命的植物經過爐灶

我們在炊煙繚繞的黃昏一眼就看見家鄉

又見冬日，在更遠的河谷，姐妹們

把時光剪成紅紅的窗花。用這樣的心思

去喚回冬天稀少的暖和，我們就在

這樣的季節，一會兒剝著玉米

一會兒閃入幸福的話題。

我們從那時上路，一直奔跑到中年

依然是冷暖自知

被風掏空的冬日。土墻下懶散的光陰

古老的謠曲夾雜了生活的不動聲色

依靠了葦席，山柴，相依為命的牲畜

我們就這樣與身邊的事物問寒不問暖

在不太多的陽光下提煉來年的骨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