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半生活一半夢

●郝粉霞

通往自家的道路不要太寬太長太繁華，熙熙攘攘足以磨損純凈明潔的心魂，粘稠的聒噪也極易侵蝕閑散慣了的性情。當然也不是曲折逼仄到像山村的程度——雖然極其入畫。我希望每天行走的街道是平整的青石板，能夠行車，但不要太多，偶爾有一兩只溫柔地駛過，也未能驚動棲在枝頭的鳥雀。道旁樹亭亭如蓋，牽著手兒遮風擋雨，擋不住的雨濺到地面來，也不會弄臟喜歡赤腳的我。如果是夜晚，濕漉漉的街道閃爍著昏黃的路燈的光芒，在聲響分外清晰與視線如許朦朧之間，思想自由游弋，能夠嗅到幽怨的丁香花的芬芳。

房子再小也要種竹，種不了太多種少些，沒有院落有花盆，寧可食無肉不可居無竹，曉起晨昏時端詳竹影颯颯，如風似雨，清氣滿屋。陋室有竹相伴，不以房前無達官房后無貴人而憾，四季常青，翠色掩映，望被竹葉剪裁過的天空，變幻無窮，天變竹不變，竹變我不變。

喝茶只備大碗。小盅，是位高權重或文人雅士的標志，他們是喝時間的，以談經論道為目的，而我是喝水的，以解渴為目的，若達至清肝明目提神醒腦是意外收獲，正好吟詩作畫。詩不必講與人聽，畫不必送與人看，每成一作，自心胸明亮，眉舒嘴翹，逗得茶葉在杯水中仰天大笑。

著長裙。長裙曳地，風來有飄飄凌空感，超凡脫塵，便無風，亦因秀頎之故，動靜間雅而且嫻淑。然不穿高跟鞋，矮便矮矣，上天生人非一模拓來，受苦受累迎合他人眼目，非吾所愿。

素面朝天。不為天生的容顏而自卑，便不會以最艷麗的色彩昭示最軟弱的所在。不化妝，便不會擔心風雨吹打損壞了臉面，也不忌諱在人前流淚流汗，臉龐當洗則洗，不考慮上 妝卸妝之天時地利人和。

少與人交。聚集一隅唾星四濺飛短流長者 不交，開口即衣食住行老人孩子者不交，失信 放浪不善不正者不交，勢力尖刻見風使舵溜須 拍馬者不交……人生得一知己足矣。門前冷 落，恰好，能植竹鄙俗，能栽蘭沐香，能養(yǎng)梅 立志，能種菊賞瘦。隆冬日遲睡過午，醒來擁 衾夢紅樓。

養(yǎng)寵不養(yǎng)貓，貓奸饞；不養(yǎng)狗，狗仗人 勢；不養(yǎng)蛐蛐，忍看同類相殘；不養(yǎng)鳥，當為 其精細所累。可養(yǎng)螳螂，美目細腰，綠裾款 款，仗大刀在肩，英姿乃花木蘭穆桂英是也。 于花葉之上逡巡復漫行，可愛又可人。隔幾日 便脫裝一層，長夏末了，已然出落得仙風道 骨。然此物可遇不可求，數十年修行方見其于 落于院中，害我每日閑暇時即蹲守觀望，將之 讀成陽剛，亦讀成陰柔，讀文亦讀武，百讀不 厭。

所厭者乃精食。外精華而不實，內精脫卻 原味，有何意思？如王熙鳳對劉姥姥講的茄子 做法，可謂精細到極致，但失去自然本性之 物，不敢恭維。現今各色各樣調料層出不窮， 我只合油鹽醬醋，深秋時煮棵新鮮的大白菜， 拌此四樣，極佳。

喜出游，出游便孤身一人，何處去留，全 憑一時沖動，不必前呼后擁，不必交流分享， 不必手執(zhí)線路圖周密計劃盡數網羅景點，心之 所至，意盡而歸。歸來自有遐思可馳，不會與 他人同，漸次累積獨特的我，任誰人都不可替 代。

夢在生活中，我在夢中，循著夢痕千萬里 遙望，泅渡生活一路馨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