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樣的烈士

● 趙江林

1910年的一個深秋之夜，滿天寒星閃爍，82歲的老托爾斯泰迎著瑟瑟寒風在黑暗中艱難地向前走著。他的離家出走誰也不知道；他要去哪里，誰也不知道。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久可能要走到上帝那里，因為他知道，這個年齡，這個天氣，他的出走意味著什么。果然，十天后，他病死在阿斯塔波沃小站。后來有人說他的出走是想與貴族生活決裂，走向自食其力的新生活，這未免有些牽強，甚至根本不是這回事。“我把我的一切都交了出來：財產(chǎn)，作品……只把日記留給了自己，如果你還要折磨我，我就出走，我就出走！”這再明白不過了，這段話是他的妻子索菲亞的日記上記錄的，不存在任何捏造的可能，因為就在那個晚上，索菲亞又在偷偷地翻著托爾斯泰的文件，尋找他的日記，終于促使了托爾斯泰下了出走的決心，并且付諸行動。此前，在很長一段時間里，托爾斯泰為了不讓自己的日記被妻子看到，采取了一系列超常的措施，甚至把日記本藏在靴筒里。這些舉動有些像老頑童所為，最后還是被索菲亞翻出來了，索菲亞又要求看他其余的日記，他堅決不同意，把最后十年的日記都存進了一家銀行，妻子為此而大哭大鬧，因為她懷疑：你的日記不讓我看，那就證明你在日記中寫了我的壞話。

這些資料出自于周國平大師的作品《私人寫作——讀托爾斯泰日記》，在其他的資料中也不難見到，它的真實性是不用懷疑的。有人可能會認為托爾斯泰與他的妻子是不是思想認識水平相距甚遠，或是感情不和，或者是別的什么原因，其實恰恰相反，托爾斯泰很愛這個比他小16歲的妻子。1862年某日，當他向妻子求婚成功，這個年芳18的美少女將陪伴他一生的時候，他就清醒地認識到了：“我不能為自己一個人寫日記了。我覺得，我相信，不久我就不再會有屬于一個人的秘密而是屬于兩個人的，她將看我寫的一切”。果然，九個月后，他擔心的事情發(fā)生了——妻子要看他的日記，他被逼無奈，痛苦地寫，他的日記開始變成了謊言。

日記是一個人的純精神作品，是自己靈魂對自己上帝的對話。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年，給索菲亞的信上說：“每個人的精神生活是這個人與上帝之間的秘密，別人不該對他有任何要求。”在世間的一切秘密中，只有這種秘密最為神圣。

人該不該有秘密？日記里應該重點寫什么？自己的日記可以不可以給別人看？該不該看別人的日記？

其實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因為每個人都是一個獨立存在的個體，都有自己區(qū)別于他人的思維，都有自己哪怕少得可憐的獨立思考成果，即使像盧梭那樣世界上最為坦蕩的人，他敢于把自己的一切不良行為包括曾經(jīng)做過小偷，曾經(jīng)玩弄過女性，曾經(jīng)對別人使用過卑鄙伎倆等等，都訴諸文字，公之于眾。我敢說，他仍有秘密沒有公開，這并不是對他無比真誠和坦蕩有所懷疑，而是說他的有些秘密是不可能完全公開的。如果說你的秘密沒有一絲保留，那么將是對上帝的不尊重，因為每個人都有自己心中的上帝，上帝會單獨地對應每個人。假設每個人都完完全全地公布了自己的秘密，那就如同把每個人等同起來，一切一樣的個體相加，沒有任何差別，組成了一群上帝的羔羊，上帝還管理什么？上帝還有什么超然的力量？上帝還有什么存在的必要？人類還靠什么生存？所以，薩特認為人不應該有秘密的觀點我是不贊成的。

寫日記自古就是文人的慣常做法，哪怕你寫的是流水賬。多數(shù)日記是記錄當天所發(fā)生的相對有意義的事情，所感所想記錄下來，生發(fā)開去，從中三省吾身，得到收獲，提高自己。所以寫日記是個好的習慣，許多大人物的日記成為經(jīng)典文獻，成為育人的教材。我從15歲開始寫日記至今，一日不輟，雖然少有思考的成果，可是記錄下了無數(shù)珍貴的資料，留下了思想的軌跡，其他的不是我寫日記的目的，所以我可以原諒自己，不用去追求日記的質(zhì)量。寫下了事情，寫下了真實的感想，這就足夠了。偶得閑暇，或到人生的某一階段，比如十年、二十年；年齡到了三十歲、四十歲、五十歲；工作和生活有了重大變化，即階段性轉(zhuǎn)移，把幾十本日記翻出來回看一遍，那感觸是其他文字無法比擬的。現(xiàn)在的人，事情多得很，往往顧不上寫日記，這也無可厚非，特別是一些作家，緊迫不舍的許多文字要寫，哪還有時間寫日記，所以有的大師們慨嘆“只有在廁所里接見上帝”。

這實在是莫大的悲哀！莫大的損失！難道你不覺得嗎？當一個人不寫日記，自己的心靈封閉起來，不再與上帝交流，不向上帝匯報，你不就成了一個學而不思的“看”客，思而不進的“讀”客，得不到上帝的指點，只能是固步自封，不進則退。

真正的日記是不能給人看的，一個人也不應該去看別人的日記，否則就是對心靈的玷污，上帝不會同意的，這不是小題大做，危言聳聽，你也不要認為這是無稽之談，不信你寫幾十年日記后就會得出這樣的結(jié)論。我敢說，索菲亞非要看托爾斯泰的日記，證明她是不寫日記的，或者沒有堅持寫很長很長時間，所以她不懂得日記的特性，她的想法完全是常人的想法。

日記是秘密，不能公開，是不是意味著日記里多有隱私，甚至見不得人？其實完全不是這回事，上邊說到，盧梭敢于把自己的一切丑行公之于眾，還有什么不敢見人的東西呢？

說到這里，我們應該完全明白了托爾斯泰的做法。他作為一個偉大的思想家、哲學家、巨匠級的大作家，自有常人無法比擬的偉大靈魂。為了保守心中的秘密，為了捍衛(wèi)自己與自己上帝的單獨對話權力，為了捍衛(wèi)自己私人寫作的權力，寧愿拋棄財產(chǎn)，拋棄舒適的生活，拋棄一切，并為之獻出生命，多么偉大啊！當他逝世100周年的時候，我無數(shù)次想起他，懷念他，無數(shù)次夢游他死去的那個小站！托爾斯泰的墓芳草萋萋，卻永遠生長著葳蕤的思想，生長著清新自由的空氣，那空氣中放射著理性與人性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