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意在哪里

●劉迎春

有人說，這是一個缺乏詩意的時代。

或許是因為這個世界太精彩了，現代人更多地關注五彩繽紛的物質世界，更多地專注于物質財富和感官享受，卻越來越遠離了詩歌，遠離了詩意。

詩歌是人類心靈的家園。曾經，我們在筆記本扉頁上工整抄寫著：“假如生活欺騙了你，不要憂郁，也不要悲傷！不順心的時候暫且容忍。相信吧，快樂的日子就會到來。”每次打開筆記本看到普希金這首小詩，心中充滿了溫暖，充滿了期待。曾經，泰戈爾的《飛鳥集》讓我們愛不釋手，那些輕逸靈動、充滿哲思的語言，總是一次次地觸動著我們的心弦。

70年代末至80年代中期，朦朧派詩歌備受關注，朦朧派詩歌注重抒發個人內心感受，以象征性的意象喚醒現代意識，引領著人們擺脫傳統觀念的囿限，沖破僵硬的思想樊籬。90年代初，中國詩壇掀起一陣“汪國真熱”，汪國真清新、瀟灑的詩篇，扣擊著年輕人的心扉。然而當那一陣“汪國真熱”漸漸退去之后，詩歌也在人們心中漸漸退去，汪國真便成為中國詩歌最后一個輝煌詩人。從此，詩歌沉寂了，沉寂在一個物質文明高速發展的時代，沉寂在一個過度追求物質享受的時代。

在我國幾千年的文化發展史上，詩人是最引人注目、受人尊敬的一個文化群體，才華橫溢的詩人更是讓人崇拜、讓人仰視。如今，詩人早已不再風光，詩人似乎成為這個時代的落伍者，而在一些影視作品中，詩人幾乎都是一些酸溜溜、神經質的形象。

有人說，只有在災難深重、物質匱乏的年代才會出現一批引人矚目的詩人，因為當一個社會處在貧困、痛苦、悲憤的時候，容易產生優秀的詩歌，也需要詩歌來慰藉心靈，正所謂“憤怒出詩人”。此話雖有一定道理，但也并非完全如此。難道在物質文明高度發達的今天，現代人就沒有痛苦？就沒有憤怒和不平？詩歌是心靈的產物，詩歌能撫慰痛苦心靈，但更能發現心靈之美、自然之美和生活之美。詩歌是苦難中不屈吟唱，但更多的是對真、善、美的吟唱。否則，中國歷史怎么會有盛唐時期唐詩的空前繁榮？

對中國人來說，詩歌是一條穿越千年流淌至今的文化血脈，在我們的血液里肯定流淌著祖先留給我們的詩情，我們的心中肯定隱藏著先人留給我們的詩意。幾千年來，中國人都擅長于用詩歌來抒寫勃發的生命，表達心靈的發現。那些代代相傳的不朽詩篇，曾經點亮了無數人的雙眼，也曾經慰藉過無數痛苦的心靈。我想，假如沒有屈原、李白、杜甫、蘇軾，中國文化就黯淡得多；假如沒有唐詩宋詞，中國歷史就遜色得多。但是，歷史總歸是往前走的，唐詩宋詞再輝煌再偉大，畢竟是遠離了現代人生存環境。如今，層出不窮的高科技產品，讓我們眼花繚亂；高度發達的網絡信息、傳媒技術，帶給我們全新的生活方式。確實，生活在這個瞬息萬變的信息時代，人們已經無暇顧及詩歌了，但這并不意味著這個時代的人們不需要詩歌，也不意味著這個時代的人們心中沒有詩意。只是我們血液中的詩情已經被高度的物質文明沖淡了，只是太多的物質追求湮沒了我們心中的詩意。

西方先哲海德格爾曾說：人，詩意地棲居在這個地球上。詩意地棲居應該是人類最理想的生存狀態。從人類的生存需求來看，我們需要積累物質財富，因為物質財富是詩意生存的基礎。但是，如果人類社會缺乏詩意，如果人們心中沒有詩情，又怎能營造詩意的生存環境？

詩意是盛開在我們心中美麗的花朵。我們擁有詩意，心中就有澎湃的激情，眼中就有脈脈的溫情；我們擁有詩意的生活，就能讓心境飄逸曠達，讓生命充滿色彩。沒有詩意的生活是蒼白單調、枯燥乏味的。詩意能點化我們平淡的生活，詩意能讓我們發現這個世界到處都是美的所在，詩意能讓我們對生活心存感激，詩意能讓我們擁有悲憫的情懷。

詩意在哪里？其實就在我們心里。

冬天的一個早晨，你打開門窗，發現外面白雪茫茫，你是會驚喜還是會煩惱？

如果你心中充滿詩意，你會感激大自然帶給你一個潔白晶瑩的世界，你陶醉其中，思緒隨著雪花飛舞，你發現自己的心情格外美麗，是因為你讀懂了這個晶瑩的世界。如果你過于功利，面對這個晶瑩的白雪世界，你心中只有煩惱，因為你只能想到這場意外的雪帶給你的麻煩。

其實，生命的軌跡就是解決一個又一個麻煩的過程，只是看你帶著什么心情去解決，是美麗的心情？還是煩惱的心情？

有兩個老太，她們同住在幼兒園附近。孩子們唱歌聲、嬉鬧聲讓一個老太回記起自己兒女成長的過程，又牽引著她對往事的追憶，那些滄桑的往事經過時間的過濾，是那么親切、美好，而孩子們的吵鬧聲也顯得格外親切、美好。另一個老太逢人就說受不了孩子們的吵鬧，她整天心煩意躁，一心一意想著搬家。

其實，不管是誰，如果你心中沒有詩意，無論你搬到什么地方都不能感受到生活的美好。

對個體生命來說，詩意是心靈深處超越性的追求。一個人可以不寫詩，不當詩人，但不能沒有詩意。無論你多么平凡，只要你走進自己的內心，尋找心中的詩意，你的生活就會有聲有色，你的生命就能綻放光彩。

既然如此，我們為什么不走向心靈，去尋找我們心中久違的詩意？其實，尋找詩意的過程是心靈放逐的過程，也是追逐美、享受美的過程。只是，當今這個社會，實用主義哲學已經成為主流精神，人們已經沒有那么多詩情、詩意了。現代人追求有品味的生活，但更多的是把生活的品味定格在物質享受上。如今，“郁悶”這個詞很流行，尤其是在大學生、中學生中流行，這個詞代表著一種消極的精神狀態，也代表著生活沒有詩意，生命沒有激情。

人們心中的詩意到哪里去了？是淹沒在繁華的物質世界中？還是隨著欲望流向遠方？或者是因為現代人太忙碌了，來不及顧及自己心靈深處的詩情？

仔細想想，現代人似乎并不缺少詩歌。有的企業家很喜歡把詩歌與廣告聯系起來，有的商業廣告詞做得確實很有詩意。愛德華茲制鞋公司廣告詞：“留下一行行青春的足跡！”佐丹奴服裝廣告詞：“把世界的色彩帶給您！”有一家美容店廣告詞：“讓時光在女人臉上倒流！”有一樓盤起名為“小橋流水人家”……這些廣告詩化的語言，確實能給人帶來一些美感，卻把詩歌的內涵物質化、世俗化了。其實，我們這個時代并不缺乏詩化的語言，而是缺乏詩意的精神。

缺乏詩意的精神，應該是我們這個時代的一種尷尬。我想，這既不是物質文明發展的必然，也不是人類精神文明的退化，而是社會發展過程中的一個特定階段。我們這個時代是一個加速發展的時代，是一個競爭的時代，也是中華民族重塑自我的時代，復雜的歷史根源和社會背景，導致這個時代詩意的缺乏。我相信，這是暫時的一種現象。當我們進入了一個真正繁榮的鼎盛時代，我們會重新找回這個民族失落的詩意，找回蘊藏在華夏兒女血脈中的詩情。

其實，我們這個時代并不需要太多的詩人，但需要有真正的詩人引領我們在世俗的生活中尋找精神的支點。我們這個時代也并不需要太多太濫的詩歌，更不需要暗澀難懂、無病呻吟的詩歌，我們需要屬于這個時代的能走進現代人心靈的詩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