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時分，我還沒有抵達長江（七首）

喬書彥

黃昏時分，我還沒有抵達長江（七首）

喬書彥

橋上

輪船離開很久之后

我們走上大橋，日漸肥胖的長江

在歲月里沉浮得太久

我記得有霧，還有一盞忽明忽暗的燈

像我的心事。他將臉轉向別處

我感覺吹來的風中涌動著桃花汛

人們乘車或步行，在春天

他們想重新回到地面

沿途發生的故事沒有規定情節

那人，他被風吹著

我靠著欄桿

我們都不說話

江鷗飛來

在離長江大橋不遠的地方

我就看不見它了

鑰匙丟在屋里的晚上

我看到陶瓷杯子的碎片

離開的人無法攬起它們

有只鳥飛過，我無法躲避它拉下的糞便

在月季花盛開的最后時刻

起伏不定的落葉

給院子增添更多的混亂

我進不去屋子

鑰匙在出門前被遺忘在書桌上

那里還有我白天撕碎的紙

深夜，有些涼，雪還在西伯利亞徘徊

他們都已經準備好

羽絨服：拉鏈上有企鵝圖像的那種

我就這樣靠著，被風吹著，花瓣飛著

今夜

我疲憊極了

在老家

我有理由為看到一只斑鳩

感到高興，很久以前

我和那些鳥們親密相處

房子不再那么矮

院里停著拖拉機

春風把鄰居家的石榴花

送過來，花開讓我著迷

人們收拾自家的小塊田地

有時候，他們也會到別人家里

討要走失的雞鴨，一只蛋

讓他們晴轉多云

我喝玉米粥，就著一碗素炒芹菜

一些人離去，一些人出生

更多的人在我面前走著

我們是村里

涌起的悲愁或歡樂

黃昏時分，我還沒有抵達長江

途經大成路

喧囂不是一種感覺是現實

我低著頭，背后的影子

是一塊發不出聲響的舊毛氈

走在城里，我沒有時間

整理自己的一生

我來自外省

語言和習慣來自母親而不是眼前的人群

長江就在前面，黃昏時分

我還沒有抵達它

往事像團糾結的秋風

騎自行車的女人不經意撞到一簇野菊花

美麗的誤會讓那年的秋天深入我的心扉

我去過許多地方，見過許多女人

現在，回到故鄉，我多么想

成為一簇野菊花

我坐在村口，看見三只土雞和兩只鴨子

結對走過，從我面前經過的還有

下地歸來的老農，和他的那頭老牛

煞費苦心千里迢迢趕回來

想起快樂或不快樂的往事

像團糾結的秋風

天開始下雨，最初是毛毛細雨，繼而

大雨伴隨狂風在屋頂傾灑。秋天深處

一個人彎下腰

在一個人的角落里

像一個逃兵

這個下午，我就要離開

踢踢踏踏地，踩著落葉

我卻抵擋不住沒有遇見野菊花的憂傷

內心的蟲子在夜晚爬出來

我無法像魚那樣游過一根水草

魚鼓腮，氣泡在水中。我朝前走

魚，水草，在星星下面

我有點憂郁

從春天來的水，到秋天已過了保質期

我喝下，拉肚子，嘔吐，四肢無力

我不能長時間停留水邊。返回小屋

透過窗戶打量長江，一條躍出的魚

讓我更加垂頭喪氣

我一遍又一遍洗腳，向著江邊的水草

潑灑洗腳水，它像一片倒伏的音符

在我內心譜寫無法完成的樂章。窗外

秋水猛漲，我該如何挪一挪

浸泡在寂寞里的雙腳

最近，常常想起刻在水草葉上的名字

最初的誓言經受變質

內心的蟲子爬出來

沖著草葉啃噬。打開窗戶吹吹風吧

無論如何努力，都不能像一條魚

那樣游過一根水草

走過多少道路才能找到起點

腳疼的時候，才發現鞋子不合腳

無雨時節，仿佛葉子和花朵同被點燃

我在飄散。親愛的

我沒能及時把深藏的夢潑出去

小老鼠鉆進鉆出，退縮到下水道的時候

還回頭看我，我一直懷疑

它跟春風之間有個秘密。一個小果子

比想象中瘦小、柔弱

我不喜歡的那朵花開著，我只能

繞個彎，我措手不及。飄零的葉子

紛紛，如同我散亂的腳步。這一生

我要走過多少道路才能找到起點

春風一茬一茬，坐在里面的孩子

他守著蘋果。我抱著棉花糖

撞擊嘴唇的聲音從牙齒縫中傳出來

我努力適應一切節氣

最近我常常去街頭的大排檔

不是去喝酒，那里的服務員

長著一雙舊情人的眼睛。我認定

城市流行一個無法破解的謎語

我走過我的青少年時光而沒有被

巨大的氣球壓癟。在我準備好之后

小老鼠卻咬破了那個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