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個念想給自己

張天驥

杜老漢是個城中村的農民，也是個孤老，他在村里蓋了棟樓，靠著房客的租金來養活自己。這人心眼兒好，就是越活到老脾氣越臭，嚇跑了不少房客，為啥脾氣臭，卻沒人知道。

杜老漢有個房客，是個老太太，帶著孫子，租著杜老漢房子里的一個單間，平時待人客氣，但不太與人來往。這天，老太太找到杜老漢，說有事要和他商量，一問才知道，老太太想把頂樓的那個單間也租下來。

杜老漢問道：“你就和你孫子兩個人住，再租一間干嗎？”

老太太笑了笑，沒回答。杜老漢想，管那么多閑事干啥，反正她房錢照給就行了，于是點頭答應了。

當天下午，一輛貨車停在杜老漢的樓下，幾名搬運工吭哧吭哧從車上弄下一件東西。杜老漢挺好奇，想看看是啥好東西，可一看就傻眼了，那根本不是什么好東西，就是一塊大得能坐三四個人的大石頭！接著，幾個搬運工由老太太領著，上了頂樓單間，在窗外放下粗繩子，把石頭慢慢吊上去。

杜老漢問老太太：“你單借一間房，就是為了放這個東西？”老太太笑道：“是啊，因為原來那間房擱不下了，只好再租一間。”

杜老漢又問道：“一塊破石頭干嗎用？”老太太還是笑笑，沒說什么。

因為借了兩間房，接下來的日子，老太太過得異常艱苦，早出晚歸，靠著替人干活和撿垃圾賺一點錢，可即便是這樣，老太太還是漸漸地沒法按時交房錢了。杜老漢見她可憐，也不去催她，可她拖欠的房租越來越多，杜老漢肚子里開始有些犯嘀咕了。

終于有一天，杜老漢忍不住了，這天，他敲開老太太的房門，對她說，如果三天后再不交房租，她就只能帶著孫子搬走了！

到了最后期限的那一天，杜老漢從早上一直等到下午，老太太還是沒來交房錢。杜老漢很生氣，可又不忍心真的趕別人走，就在家喝起悶酒來，喝著喝著，就醉倒了。

不知過了多久，杜老漢給餓醒了，一看時間，都快11點了，自己還沒吃飯呢！

這時，外面傳來敲門聲，杜老漢不耐煩地應了聲，剛打開門，一陣食物香氣撲鼻而來。只見老太太手里端著碗熱騰騰的餛飩，笑瞇瞇地說：“我聽鄰居說，你一天沒出過屋了，你平時也不做飯，我想你一定還沒吃吧！”

真是雪中送炭呀！杜老漢接過餛飩，心里怪熱乎的，差點連眼淚都掉下來，多少年都沒人對自己那么好了。他大口大口地吃著餛飩，那餛飩皮薄餡多，湯汁濃郁，味道可比飯館里的好多了。

等杜老漢吃完了，老太太說：“杜老哥，我有件事情，想和你商量商量。”

杜老漢一聽，就知道是什么事了，原來這老太太送餛飩來，是留著這一手呀，就說：“我一個孤老頭子，靠這點房錢才能過活，這樣吧，明天你把錢送來，不然，唉……”

老太太說：“杜老哥，你看這樣行不行？這房子我還得借著，你也需要人照顧，要不，我給你當保姆，來抵消房錢。”

俗話說，“吃人家的嘴軟”，何況人家的話說得也挺在理，讓人很難反駁，杜老漢想了想，答應了。

事情暫時解決了，可杜老漢一直想知道，老太太干嗎要給一塊破石頭租個單間，莫非這塊石頭只是掩人耳目，房間里還住著什么人？不像，如果房里真的有人，他不可能不知道。難道石頭真的藏著什么寶貝？俗話說“人不露富”，老太太和她孫子過得清苦，那可能只是假象，這樣別人就不會懷疑她那個房間里還藏著寶貝了。

于是，杜老漢決定自己去看看，他是房東，有那個房間的鑰匙。

第二天，杜老漢等到老太太出門了，帶著鑰匙，來到頂樓單間的門口，剛要把鑰匙插進鎖孔，他又停下了，心里怦怦直跳，畢竟偷進別人房子，那可是犯罪呀！可他又真的很想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這時，樓下傳來腳步聲，像是那老太太的，她一直朝頂樓走上來。完了，這可怎么辦，被她撞見，這事怎么說得清楚？忽然，杜老漢眼前一黑，什么也不知道了……

等杜老漢醒來的時候，看見身邊有個穿白大褂的護士，原來自己是在醫院里，他問那個護士：“我怎么會在這里？”

護士說：“你心臟不好，暈倒了，是一個老太太送你來的。”

聽了這話，杜老漢心里一緊張，差點又暈過去，看來自己做的丑事還是給人家知道啦！這時候，正巧老太太拿著一個暖壺從外面進來，杜老漢想裝睡也來不及了，他又是尷尬、又是感激地朝對方笑了笑。

老太太見他醒了，關切地問：“你可醒了，怎么樣，餓不餓？”

一醒來就聽見這樣的熱乎話，杜老漢的眼淚再也忍不住了，撲簌簌地掉下來，他對老太太說：“妹子，老實對你說吧，我上頂樓，其實……其實……”

老太太笑了笑，說：“你不是想知道我為什么要替那塊石頭租間房嗎？我一直不告訴你，也是有苦衷的，這樣吧，過兩天你出了院，我再慢慢告訴你。”

這天，杜老漢出院了，老太太特地把他接回家，說：“杜老哥，你想知道的事情，我今天都告訴你。”說完，她把杜老漢領到頂樓的房間，打開門，杜老漢一愣，只見一個小孩正靠在石頭邊，沉沉地睡著，這小孩正是老太太的孫子。

杜老漢看得一頭霧水，一臉疑惑地看著老太太。

老太太說：“幾年前，我兒子和媳婦帶著這孩子，開車去郊游，路上出了車禍，兒子和媳婦都去了，孩子雖然脫離了危險，可醒來的時候已經傻了，問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一個勁兒地要爸爸媽媽。”

老太太告訴杜老漢，一天，她帶孫子去郊外玩，孫子看見別的小朋友都有爸爸媽媽帶著，哭了起來。老太太沒辦法，突然想到孫子很喜歡孫悟空，就隨便指著一塊大石頭說：“爸爸媽媽和孫悟空一樣，就在這塊石頭里，不過他們現在出不來，等你長大了，他們會來看你的。”

誰知那天以后，孫子天天吵著要見爸爸媽媽，老太太沒辦法，只好帶他去看郊外的大石頭，可孫子一去那兒，就賴著不肯走了，和爸爸媽媽的悄悄話說個不停……就這樣，老太太想方設法把石頭弄了回來。

最后，老太太說：“一開始，看到孫子那個樣子，我真是不知道該怎么辦才好，可后來我想通了，其實，每個人活著，都得有個念想，那塊石頭是我孫子的念想，孫子就是我活著的念想。”

聽完老太太的故事，杜老漢好久都沒說話。其實，杜老漢自己也有個故事，沒有說出口：他年輕的時候，老婆嫌他窮，帶著兒子跑了，這么多年，他一直想見兒子一面。幾年前，兒子突然找了回來，他本以為兒子是來認他這個爹的，誰知，兒子那次來，是要杜老漢立一個遺囑，讓他死后把房子留給自己。杜老漢氣得把兒子攆了出去，從那時起，杜老漢活著，連一點念想也沒有了……

這時，杜老漢慢慢開口說道：“這樣吧，頂樓那間房你也別借了，石頭就放在我屋里吧，這孩子要是想看看爸爸媽媽，就來我這兒吧。”這下，輪到老太太納悶了，杜老漢卻難得地咧嘴笑了。是啊，人活著，總得留個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