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劍仁
小時候聽奶奶講,秦始皇用鐵鏈拴著人的腳修長城,累死的人就扔到下面打地基,長城腳下墊的全是白花花的人骨。奶奶當然沒有忘記用情悲意怨表明對秦始皇的憤恨,只是講到“孟姜女哭長城,哭倒長城三百里”時,臉上的皺紋才舒展開來,我也跟著出了一口長氣。
對秦始皇不好的印象就這樣從奶奶的口中種下了。
后來批林批孔,又從領導的報告中聽說了秦始皇“焚書坑儒”的暴舉。于是,秦始皇是暴君的印象就深深地烙進了腦子里。
隨著年齡的增長,從歷史書籍中對秦始皇有了比奶奶口中更多的了解。但印象不好是小時候種下的,扭轉起來很難。這次到西安參觀秦始皇兵馬俑博物館,我是多少帶了些小時候種下的印象去的。
可一踏進博物館,你即便從娘肚子里帶來的印象,也由不得你不拋到一邊。那數千件與活人一般高大的步兵俑,和乘戰車組成的大型軍陣,呼啦啦迎面給你撞來一種威嚴百度的王者氣派,一種率軍征伐的硝煙氣浪,一種無堅不摧的恢弘氣勢,一種運籌與文韜的文化氣息,還有一種只有中國人才有的驕傲情懷……撞得你百感交集,撞得你熱血沸騰!
這完全出乎我的預料!
面前站著的這支灰蒙蒙的隊伍,可是秦始皇十三歲即位后,歷經三十多年,為自己死后所創建的一支守陵衛隊,一支終生以守衛一個亡靈為職責的陰曹衛隊,一支一守就是兩千多年且還要無止境地守下去的效忠衛隊!
我沸騰的心倏然平靜下來,陡地生出一種蔑視。在博物館參觀的甬道上,我避開成堆的人群,信步由思,俯視由打井農民從土里翻出來的兩個實戰軍陣和一個指揮部,俯視這支龐大守陵衛隊從久遠往今天翻轉過來的那股傲氣!我企圖以對秦始皇奢侈的蔑視而小視他們,但這無論如何做不到,主觀意識上給蔑視騰出的位置,還未堅挺起來便崩潰了。
我分明看見,那個腆著肚子的將軍俑,他那指揮衛隊時才有的威嚴,竟然一保持就是兩千多年,裹在他身上的鎧甲那么沉重,可一點兒也看不出他有絲毫疲倦,看得出的是他那威嚴中透出的一股泰然!那個被將軍遣去傳達號令的信使俑,手持軍令,步履匆匆,如此一封信送了兩千多年,從地下送到了地面,他仍舊用甩得呼呼生風的雙手,表明他這封未送到的信還將送下去!那個趕車的馭手,握著韁繩的手兩千多年沒有絲毫放松,那專注的眼神,穿透過多少歲月,穿透過多少星辰!那個牽馬的騎兵俑,垂手站立像是等待哪位將軍上馬,也像是等待將軍發布出擊號令!還有那些個射手俑,站立的,弓拉滿,箭上弦;跪著的,箭在弦上,目視前方,只等一個“放”字。站著的,站出了兩千多年的警覺;跪著的,跪出了強烈的軍人意識……
從栩栩如生的數千名兵馬俑身上,從他們那保持了兩千多年而沒有任何改變的動作和表情上,我突然領悟了他們何以要如此恪盡職守的原因,悟出了他們兩千多年來執著無悔的真諦!
我知道,他們在用恪盡職守表明他們對秦始皇深深的欽佩!數千名為秦始皇守陵的兵俑,也許他們家居五湖四海,也許他們來自不同的民族,但使他們在華夏統一的太陽下接受金燦燦照耀的,使他們享受各民族團結統一而帶來實惠的,是中國歷史上第一個皇帝——秦始皇!他們在諸侯爭雄的連年戰亂中,飽嘗了硝煙兵戈的痛苦,飽嘗了戰火紛飛的慘烈。秦始皇兼并諸雄,照亮華夏子孫世代引以自豪的祖國廣袤領土時,是他們最先嘗到了這之中的甘甜,最先領悟了這之中的意義,因而他們分外欽佩第一個使祖國統一起來的皇帝。正是有了這種深切的感悟,才使得他們始終如一地用恪盡職守來表達他們千古不變的欽佩!
我還知道,他們在用一絲不茍表明他們對一統政權的珍惜!戰國七雄延續數百年的征戰殺伐,死的是兵勇,苦的是百姓,耽擱的是中華民族向前邁進的步伐。秦始皇統一六國后,取消分封,設郡縣統制,統一文字、貨幣和度量衡,興修了縱橫南北的寬闊道路,構建了社會發展的筋絡,為中華民族從此往后的生產力發展,奠定了原始的基礎。這一切,守陵衛隊的數千名兵俑始終睜大雙眼,從兩千多年前的昨天,一眼看到兩千多年后的今天,看得清清楚楚,看得明明白白!于是,將軍俑嚴肅認真,信使俑步履匆匆,騎兵俑整裝待發,射箭俑高度警覺……數千名兵俑,都用千年無異的一絲不茍,向后人作他們珍惜一統政權下改革發展的佐證!
秦始皇處罰徇私枉法的各級官吏,清除朝政腐敗的事,后人已經記不得了,記得的是他奢侈無度、徭役繁重的暴行。也許秦始皇預料到自己將遭后人唾罵而屢屢出巡刻石頌功,以矯正后人對他的不公待遇是一種徒勞。但深藏黃土中的數千名兵俑一站出來,就用千古不變的感情,無聲卻強烈地表明了對秦始皇的尊崇。他們出來得可真是時候!秦始皇那豐富博深的歷史,被后人抖落得只剩下橫征暴斂和“焚書坑儒”后,只有他們有資格站出來矯正。于是,將軍俑斷然發令,指揮著兩個大型實戰軍陣,浩浩蕩蕩從歷史深處走來……
從秦始皇兵馬俑博物館出來以后,我的腦子里盡是那些緘口不言卻能表達豐富思想感情的兵馬俑,盡是他們千年無悔的無聲訴說,盡是他們千古不變的有力佐證。我真想對已經作古的奶奶說:孟姜女真不該去哭長城,她那一聲哀號,哭倒長城三百里,多可惜??!
摘自《人民文學》2007年第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