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文
有多少死,重于泰山;就有多少生,輕于鴻毛。
楊靖宇
1940年2月22日,彈盡糧絕、孑身一人的東北抗聯第一路軍總司令楊靖宇將軍在遼寧省江縣(現靖宇縣)保安村以西五里的山路上,攔住四個進山砍柴的中國人,與其中一名叫趙延喜的人談了話,請對方回到山下給自己買雙棉鞋和一些吃的。這個叫趙延喜的中國農民答應了,回到屯子里,迎面碰上日本特務李正新,后者也是個中國人,不過是個日夜都想幫助日本人抓到楊靖宇以領取賞金的人。趙延喜一見李正新就害了怕,把發現楊靖宇的消息講了出來。第二天早上日軍趕到,楊靖宇壯烈殉國。
時常想念的不是英雄的死。英雄死去已六十余年矣!時常會設身處地地想到將軍死前的內心,他肯定是覺得應當相信中國人才主動走出來與趙延喜見面的。他可以選擇離開,但是他沒有。他有理由懷疑這個中國人是否可以信賴,但他沒辦法懷疑每一個中國人。這一刻,這一個中國人就成了他為之奮斗犧牲的所有的中國人。
可偏偏這個中國人沒有給他帶來棉鞋和食物,卻引來了日本人。
周保中
時不時地會想起周保中。1937年冬,數萬日軍對松花江下游地區的抗聯第二路軍展開大圍剿。
周保中指揮第四軍第五軍向西突圍,自己則率領第二路軍總指揮部向東走,潛入烏蘇里江東岸的密山。過了一些日子,因為西征部隊失利回到勃利,他又率領自己的小隊伍在一天一夜之間,冒著零下40°C的風雪嚴寒,從密山走回了勃利。
不看地圖的讀者不明白,我為什么會時常想起這件事。看地圖你就明白了,從密山到勃利,是從黑龍江省的東部走到中部,直線距離就有200公里。
老實說,開頭我從一位老抗聯口中聽到這件事怎么也不相信。因為即使你是個身強力壯的男人,要在一天一夜間走完200公里山路也是難以想象的。我不相信這件事,就到《周保中游擊日記》里去查證。果然,我在他的一則日記里查到了同樣的記載。
周保中將軍真是個奇人。哪怕是日寇圍困得鐵桶一般,他也沒有中斷寫日記的習慣,仍然堅持記下當日的戰況、軍情甚至自己對許多事情的思考。這樣一個人,生死肯定早已置之度外,卻在記日記這件事上頭,認真、執拗得令人驚訝。
趙尚志
1938年1月1日凌晨,在我東北抗聯西征嫩江遭受重大損失、五萬名日偽軍加緊布置對聯軍的最后一次“討伐”的前夜,東北抗聯總司令威震敵膽的抗日英雄趙尚志越過冰封的黑龍江,前往前蘇聯方面“求援”,隨即被扣押,從此失去自由。一年六個月之后,他終于被釋放,率領一支小部隊返回東北,而此時東北的斗爭環境和我軍內部環境已發生了巨大變化,趙尚志因“犯有嚴重錯誤”而被開除黨籍。
趙尚志怎么辦呢?趙尚志可以有許多選擇。他可以選擇申訴,也可以破罐子破摔,既然你們東北抗聯不要我,我干脆就這樣待下去好了。當然還有最后一種選擇,那就是你們可以不要我,但是我卻不能不抗日!
性如烈火的趙尚志選擇了后者。他在攻擊日偽鶴立縣梧桐河警察署時誤入日偽特務的包圍圈,壯烈犧牲。
趙尚志直到最后,也沒有實現隨著他的歸來,東北人民會一呼百應,再次掀起一波新的抗日大浪潮的愿望,卻實現了自己的另一個心愿。這個心愿是:就是死,我也要死在抗日戰場上!
趙尚志死后被運到日偽鶴立縣梧桐河警察署,日本人欣喜若狂,叫來了當時已經投降日寇的原東北抗聯第九軍軍長李華堂辨認尸體。李華堂在相當長的一個時期內,都曾是趙尚志抗日路線的追隨者和趙尚志本人的崇拜者。在一間冰冷的房子里,李華堂一眼就認出了面前的死者就是他矢志追隨多年的抗日英雄趙尚志。盡管有不少日本人跟著,他還是哭了,大聲喊道:司令,你也這么著了嗎?你也這么著了嗎?他大哭號啕,被日本人強拉出去。
時常想起這一次的會見。李華堂當時要對趙尚志表示的,究竟是一種什么樣的心情呢?他有沒有想到過,趙尚志才是真正的英雄,雖死猶生,而他自己雖然活著,其實已經死了嗎?
一天走在長安街上,忽然想到:我們走過的每一寸土地下是不是都躺著一個我們時常想念卻又時常想要告別的烈士。如果他們的鮮血沒有滲入地下并且也不會凝固,這塊土地上是不是早就血流成河,我們的每一步是不是都會在這條血河里激起洶涌的浪花。
摘自河南文藝出版社《被歷史忽略的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