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共藝術教學中關于基礎教育的若干問題

李惠東

“藝術未來的主要走向，或者說藝術未來發展的主流是趨向藝術的大眾化，這是歷史的必然。”

公共藝術作為這種藝術大眾化的前沿學科，正隨著中國城市化的發展進程不斷深化而凸顯出它的特征與意義。鄉村城市化的速度加快，帶動了城市發展規劃與城市建筑及藝術景觀規劃等相關項目膨脹似的需求。公共藝術作為藝術景觀設計中多學科交叉最為突出的部分，其社會需求也正在迅猛增長。

公共藝術景觀規劃與設計所涉及的主題牽涉到社會生活中的方方面面。隨著大眾審美水平的提高，單純技術材料的新穎已經不能滿足社會的需求，在城市主題廣場和紀念性的環境中，在各種以生態環保為主題的園區中，在休閑娛樂的公共環境、星級酒店、寫字樓、別墅、社區、室內空間裝飾中，以及在景觀中的座椅、導引牌、廣告牌等強調以實用性為主的景觀設計中，創作理念和元素都越來越需要具有獨特性、創新性、娛樂性等多種文化因素并與新興的科學技術結合。這就意味著藝術設計領域需要更多具備全面的分析能力、組織能力、創新能力的人才，以及具備開發多重文化并具有整合能力的設計與制作一體化的團隊和個人。

為了更好地適應社會對這種藝術團隊及個人的需求，藝術教育的培養方向必須做出相應的調整，相關的課程體系也應進行必要的修改，改變原有過于強調造型技術層面的所謂基礎訓練，而應把造型能力與創作(設計)能力的培養融為一體的全面性的基礎教育提到首位。

一、什么是公共藝術的基礎教育

本科教學側重的是基礎教育，在近年來的藝術教育中，什么是基礎教育逐漸成為教師探討的主題。就本學科而言，基礎教育最重要的是創作(設計)能力和造型能力的融會貫通，而不是單純強調造型基礎訓練。以往的造型技術的灌輸會使學生的思維只停留在技術技法的追逐上，而如今人與人之間的競爭更多的是依靠創造能力和技術能力結合而產生的綜合、全面能力的競爭。因此，這是一種宏觀意義上的基礎教育的變革。創作(設計)能力與造型能力可以分開進行訓練，但是要時刻強調在創作(設計)時考慮造型因素，在造型訓練中強調創作意識，才能使學生有意識地把兩者融合成為相互依附的習慣性思考方式。創作(設計)和造型技術互為依托。創作(設計)思想的表達通過技術效果來實現，造型技術的豐富形態則為藝術家(設計師)提供構思的多種可能。

在這一全面的基礎教育中，由于教師對基礎的理解不同和學生入學前所受教育的不同，存在著很多需要探討和思考的問題。目前，大多數在校的藝術系學生，在進入高等院校之前都參加過高考藝術培訓。這些培訓雖然使學生掌握了一定的快速表現的技巧、技法，但是卻很少引導學生去關注造型規律、色彩規律、創作規律等藝術基本知識。以至于很多學生在進入大學后，對藝術(設計)表現方式、藝術(設計)門類之間的聯系與差異、藝術(設計)的起源與歷史等問題缺乏基本的了解。所以在教學過程中教師和學生會出現對這些藝術的基本問題的誤解與爭論。

由于國內藝術教育分科過細，對藝術造型和藝術設計的界定眾說紛紜，由此引發的學術之爭也是此起彼伏。藝術院校的教師也存在著是“藝術與設計”還是“藝術設計”的困惑與思考，存在著對一些藝術創作和設計的根本問題的質疑。學生對此更是迷惑不解。下述內容正是筆者對在教學中發現的這類問題的研究與思考。

二、“藝術與設計”還是“藝術設計”

從學科自身的角度看，藝術與設計是同一范疇(概念)的兩種不同提法，其產生、發展的淵源都與藝術、設計的功用性和目的性有關。

種種跡象表明，設計來源于人類對夢想的追逐，對生產、生活技術的推進，是由制造事物的技術層面，逐漸過渡到考慮審美需求的藝術層面與技術需求相統一的創造方式。設計不僅是制造事物，更是創造事物，即發明創造。“藝術的源頭上溯的歷史走得越遠，時代期待藝術服務的目的就越明確，也越離奇。”藝術的這種功用性使設計與藝術的起源歸于一統。

因此，藝術與設計從其最原始目的來看是相同的，都是為其功用性進行的創造與制作。從為了改變生活環境和生活質量引發對工具、器物的發明創造，到以溝通人的情感、展示人的思想、交流人的認識為目的的各種藝術形式的表現，藝術與設計體現著人類生活過程的點點滴滴。藝術、設計與技術在原始時期的特征并不明顯，而把純粹的藝術表現推崇到象牙塔之上，把設計歸類為應用型的工藝美術是近世的演變，是在工業社會的需求下社會分工明確化和技術種類的多樣化的結果。直到近現代，人們不斷地對藝術與設計發展進行反思，西方文化才開始回歸藝術與設計的統一，設計師與藝術家一體化。藝術創作不再僅僅停留于單一的技術層面，而是趨于科學與藝術的結合，既關注藝術情感的灌入，又關注理性的技術性因素，充滿了強烈的人文價值關懷。

大的設計范疇基本可分兩類。一類是純粹技術層面的設計，解決人類社會生活中實際應用物品的可用性設計；另一類就是審美文化層面的設計，解決可用性設計以外的藝術設計問題。筆者在此所討論的設計屬于藝術范疇。作為一種藝術創造過程，藝術設計與藝術創作在此可以等同起來。

三、創作＝設計

現代設計的概念是伴隨著工業革命的開始逐漸獨立出來的一種藝術門類，是以藝術造型和藝術審美為前提，為批量產品的制造和加工提供依據的創作方式。現代設計隨著工業文明的發展和普及，大批量的粗糙的產品已經不能滿足人們日益增長的審美和使用需要，開始越來越強調個性化、獨創性的設計理念和造型特征。因此，現代設計與藝術創作屬于同一范疇，與藝術創作的構思方法、表現方式相一致。也就是說，設計即創作。

從宏觀的創作(設計)概念講，設計與創作都是用某種形式材料表現自我對生活的認知、感受和功用，表達個人情緒所引發出的社會普遍存在的、能夠引起大眾共鳴的生活印跡。藝術設計是藝術的具體表現方式，它涵蓋了所有藝術門類，而這些門類就是我們創作(設計)的手段和方法。原始藝術家以至后輩的諸多藝術大師運用各種藝術手段創造出的杰作無不體現著藝術與設計的統一，是創作等同于設計的典范。

從微觀的創作(設計)理念講，我們現在把完成藝術作品的過程叫創作，而完成工程項目或產品的構思叫設計。事實上，藝術家(設計師)的工作會受到藝術品收藏者、藝術市場的導向以及工程設計的甲方等多方面的影響。在這種情況下，藝術家(設計師)的自我掌控能力、應變能力以及能否用自己的創造打動受眾群體的能力非常重要。所以不能簡單地說個人創作就是藝術，為別人定做的就是設計，藝術作品也有訂單。文藝復興時期的達·芬奇、米開朗基羅，近現代的羅丹、布德爾、馬約爾的傳世之作都是定制的作品，又都是自我表現的極致之作，所以不能簡單地說應用型的藝術形態叫設計，而追求自我

表現的藝術形態叫做藝術。

藝術研究的是文化與社會生活課題，其所有門類在公共藝術設計領域具有相互支撐、相互映襯的關系。藝術創作(設計)作品與公共藝術景觀的規劃與設計作品，都是藝術家(設計師)的傾心之作。因此，藝術創作與工程設計制作在某種意義上可以畫等號。藝術作品與公共藝術景觀這種一體化的趨勢，需要逾越專業界限進行多學科合作和推進。

四、理性與感性

人對世界的認知最普遍的一種類型，即從孩提時候開始的最基本的認識過程就是由感性到理性。它是從對一件東西、一件事情感興趣到認真地琢磨、研究然后品味的過程，就是從感性(認知、感覺、知覺)到理性(體會、琢磨、研究)再到感性(品味、玩味，也可以說是實踐的成果)的過程，也是藝術創作的最基本的從認識到實踐的過程。人的思維方式、創造方式無不如此。在取得了前期或者說早期的成果之后，人的認識過程會向更復雜的認識思維過程發展，也就是由理性(對前期成果的總結)到感性(重新審視后的感悟、感知)到理性(思想認識的升華)再到感性(藝術的升華)。隨著年齡的增長、知識的積累，人的思想認識就是這樣不斷地從感性到理性再到感性，然后再到理性的循環狀態。這種循環的起點無關乎在哪里起，也無關乎哪里止，但都存在于這個循環中。中國傳統繪畫理論中所說的從“見山是山”，到“見山不是山”再到“見山又是山”三個層次的境界變化也說明了這一問題。第一階段是純感性和直接的認識，第二階段是理性的分析和拆解過程，第三階段是剖析后的重組進而回歸感性的塑造，其結果才可能比第一次的有更充實的內容。

感覺、知覺的敏銳程度是天生的能力。感性認識可以通過理性分析的積累加以培養。理性的分析是把“尺”，是心中的“尺度”，可以比對、衡量感覺與知覺的合理性和準確性，引其走向感性的升華。比如為什么我們要求學生臨摹古希臘時期的人體雕塑呢?因為通過臨摹進而掌握古希臘時期模式化、標準化的人體比例關系、形體塑造關系，學生會自然而然地在心目中確立一把“尺”，有了“尺”就可以測量對比其他人體對象與之的異同，可以從不同人物對象中豐富自己對“尺”的把握。當“尺”的運用成為習慣，并在心中自然運轉而不用刻意去比對的時候，學生的自然的感性認識能力也就形成了。比如品茶，在品嘗過不同種類的“標準樣”之后，才能品味出不斷發展的制作工藝所推出的不同產品的差異與優劣。有了這把認識的“尺”，學生完全可以自學研究具體的制作技藝，甚至“不擇手段”地開創出新的技法。因此，教會學生如何理性地分析與認識問題，如何觀察和理解問題以及如何構思、創造和制作的基本規律才是真正的基礎教學，它應該包含在各門課程之中，需要教師不斷地加以引導和灌輸，才能形成習慣。

五、未完的問題

綜上所述，高等藝術教育應給予學生的是如何分析與認識問題，如何觀察和理解問題，如何構思和創造以解決問題的能力。教師教給學生的應該是學習方法而不是單純的加工技法，應該是創造思路和學習方法，而不是單純的制作效果。藝術院校應當從大學一年級就積極運用這種教育方式，而不是繼續采用以往那種技術基礎與創作設計分離的教育方式。藝術的基礎是全方位的，創造與技巧需要同步進行，因此對學生的培養方式也應是全方位的。練習(或者說習作)與創作不應過于加以區分，而對學生的創造性與技術能力的統一發展則應從訓練伊始著力進行培養。只有“創造精神”與“技術手段”并進的培養模式才能培育出“智慧”與“能力”并重的藝術人才。

在教學中，有些教師過于注重具體塑造技法的灌輸，而忽略創作、造型中規律性知識的傳授，未能向學生展示一項藝術創作從思考、研究到實際操作的全過程，因此學生只是在被動地接受教師告知的具體塑造技法，卻不能真正理解這些既得的成果。一些學生往往即使通過自己長時間的領悟也未必能走入正軌。因而只有完整地展示從觀察、認知、分析、理解到構思、創造的全過程，才能讓學生懂得其中的奧妙。每個教師有自己的創作風格與特征，學生就有了多種可以借鑒的可能，逐漸地吸收和演變才會形成自己的創造風格。這種教育不同于以往的技術層面的教授，而是具有思想深度的多年形成的思考方式的傳授，學生需要經過不斷地勤學苦練才能領悟。教學相長，教師的綜合能力隨著教學的推進和自我的實踐也會繼續提高，而不會陷入停滯與偏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