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論戲曲水袖的意境

劉亞新

中國傳統藝術強調“韻外之致”“弦外之音”“言外之意”，這“韻”“弦”“言”即有限的形象。在藝術中，我們要追求的是突破或超越有限的形象，創造能夠概括、反映人民思想感情的更豐富、更深遠的“致”“音”“意”，這“致”“音”“意”就是通常所說的意境。

水袖，作為戲曲藝術的一種表演手段，始終在隨著戲曲發展而逐漸完善。我們對水袖的認識已不能停留在“手勢的延長和放大”“一種表演手段”這種簡單層面上，對水袖的認識應該上升為一種傳達感情信息的藝術語匯。水袖已不再是一般意義上的手段，而是演員對舞臺人物更進一步、更具體、更貼切、更形象的情感外化的一種表達、描述和解釋。演員運用水袖技巧來創造意境，表現人物性格，豐富人物的思想感情。

一、水袖美的意境

水袖在戲曲表演中占有極其重要的地位，京劇舞蹈中的水袖動作是表現人物不可缺少的藝術手段之一，不論是生、旦、凈、丑哪行角色，都要運用水袖來表現人物的儀態和氣勢，刻畫不同人物的內心活動。水袖是表達感情的藝術語匯，水袖這種藝術語匯最明顯的特點是可以“說出”用真正的語言不可能說出的話，它所表達的語言效果是真正的語言所不能比擬和代替的。觀眾可以通過水袖的藝術語匯，了解人物的喜、怒、哀、樂，同時也能欣賞水袖的藝術表現過程，從而得到美感與愉悅。這正是水袖藝術所獨有的美學價值。

京劇《武家坡》中，王寶釧在應對薛平貴的幾次試探時，水袖的運用非常有光彩，當薛平貴在手搭王寶釧肩膀時三番水袖的表演層次分明。第一番：王寶釧哭：“喂呀苦命的夫哇?！毖ζ劫F(白)：“這苦哇還在后頭呢!”薛平貴邊念邊把手搭在王寶釧的肩膀，這時王寶釧用的是單水袖，表現的是不解其意，感到突然。第二番：王寶釧(白)：“我那薛郎哪有銀錢賠馬呀!”薛平貴：“他自然有哇。”王寶釧意識到薛平貴在調戲自己，用的是雙翻水袖。第三番：王寶釧不但對薛平貴有反感，而且有了防備，運用了雙抖袖。三番水袖的不同運用，把人物此時此刻的心態刻畫得淋漓盡致。緊接著是“進窯”的表現。王寶釧為躲避薛平貴的糾纏，邊唱邊跑，在進窯時，演員蹲身(表示窯洞門的低矮)，右手水袖一揚，搭手左肩，蹲著在原地有一個360度的大轉身，水袖一揚，敏捷地進了窯門。這段表演用美化了的水袖動作，表現了人物匆忙和緊張的心情，貼切而不失藝術魅力。

二、水袖的技巧

水袖的基本動作有很多，如翻袖、勾袖、挑袖、撐袖、沖袖、撥袖、揚袖、背袖、打袖、甩袖、抖袖、投袖、繞袖、抓袖、撣袖、搭袖、折袖、揮袖等。這些水袖的基本動作經過精心設計組合之后，可以以多種程式出現。每個動作組合都能配合念白和唱詞，還能配合其他身段來表達情感、塑造人物。在不斷的實踐當中逐步成為一種技巧而用于戲曲舞臺表演中，至此，水袖就由單一的基本功動作形成了連貫而優美的水袖舞蹈藝術。

比如，梅派代表劇目《穆桂英掛帥》“捧印”一場，充分運用了水袖來體現穆桂英的思想過程。“一家人聞邊報心振奮，穆桂英為保國再度出征。二十載拋甲胄未臨戰陣，難道說我無有為國為民一片忠心?！鼻皟删涫潜砻髂鹿鹩Q定出征的態度，唱完第三句“二十年拋甲胄未臨戰陣”時，充分用水袖來表現穆桂英此刻的心情，在“九錘半”的伴奏下，穆桂英邁開青衣罕見的夸大腳步，雙翻水袖從上場門斜沖到下場門臺口，先做出殺敵的動作，再用雙手做鏡自照的樣子，暗示自己年事已長。然后，雙翻水袖從下場門斜沖到上場門臺口，左右各指一下，暗示宿將凋零。隨之著重念了一個“哎”字，然后面朝里水袖雙翻再雙袖打背抖袖，這組水袖體現了她上陣殺敵的決心。最后接唱第四句“難道說我無有為國為民一片忠心”，唱完雙抓袖背身朝里，聽到鼓角齊鳴的聲音，先后退兩步再；中到上場門口，把雙袖一齊拋出，轉身過來，臉上頓時換了一種振奮的神情。此時走半個圓場到下場門口，轉身搭袖，朝里亮相，這時場面上加了戰馬聲嘶的效果。此時雙袖微顫來襯托人物的激動心情，轉身跨進門接唱西皮流水：“猛聽得金鼓響畫角聲震，喚起我破天門壯志凌云。想當年桃花馬上威風凜凜，濺滴血飛濺石榴裙。有生之日則當盡，寸土怎能夠屬于他人?番王小丑何足論，我一劍能擋百萬兵?！痹诔健暗窝w濺石榴裙”時，運用了左手向右繞袖、右手向左繞袖來體現當年的英雄氣概。唱到“我一劍能擋百萬兵”時，水袖雙翻亮相，體現出穆桂英百戰百勝的信心。緊接著捧印唱“我不掛帥誰掛帥，我不領兵誰領兵，叫侍兒快與我把戎裝整，保帥印到校場指揮三軍”。從“軍”字行腔里走一個圓場，左手抱印、右手抓袖、轉身背袖的同時反墊步亮相，威風凜凜捧印下場。這場戲充分運用了水袖體現了穆桂英為國為民的奮戰精神。

水袖不但可以表現多種感情，而且可以有許多具體用處。如：當扇子用、用水袖作屏障(如打背躬)、向人行禮、擦拭眼淚、撣佛塵土、示意樂隊起唱開鑼等。

三、永袖與音樂、身段語匯的意境

水袖程式化的動作可以千變萬化地表達人物的喜怒哀樂，這在不同場合不同人物身上有著不同的運用和表演形式。如有些水袖是和音樂、身段語匯一起綜合進行的，有些是交叉進行的，也有些是單獨使用的。

尚派代表劇目《乾坤福壽鏡》“失子驚瘋”一折，為表現胡氏失子后喜而急、急而驚、驚而瘋的心理狀態，運用甩袖、翻袖、雙云手水袖、三起三落水袖翻花等一系列水袖技巧，表現劇中人瘋而不失其雅、瘋而不失其美的外部形象，體現了尚派水袖的獨特風格。

“失子驚瘋”的重要特色在于扮演的是一個瘋人，要刻畫出瘋人的種種精神狀態，又要處處體現舞臺美。當胡氏在靜思后確定自己失子時，一聲“哎呀”后，雙手抓袖后緊接雙繞袖、雙拋袖倒地，體現胡氏失子后的崩潰心情。緊接著胡氏由“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的大笑后進入瘋態。先是用雙手上揚交叉繞水袖反復多次，表現失子后的失控狀態。在唱到“望空中五色云瑞氣來現”時運用甩袖、翻袖、雙云手水袖、三起三落水袖翻花等一系列水袖技巧，表現劇中人的失子狀態。唱到最后一句“我在那南天門前去游玩”，緊接(白)：“啊!壽春你家小相公在前面走，我要趕他去了?！皦鄞航?白)：“那是行人，不是的!你不要前去!”胡氏：“哎!不用你管!”此時為了表達胡氏思子的急切心情，運用了正云手水袖兩個轉身“屁股坐子”雙水袖緊跟揚起落地，反云手水袖左轉身“屁股坐子”雙水袖緊跟揚起落地，抓壽春左手翻袖亮相磋步到下場門，左手提袖后繞袖抱壽春朝里亮相迅疾如飛地圓場跑下。這一系列水袖動作簡潔醒目、剛健婀娜，具有極強的舞臺震撼力和感染力。

總之，水袖藝術作為中國戲曲藝術表演中的重要藝術手段，有著豐富的藝術蘊涵和極高的審美價值。戲曲意境所包含的內容不僅體現在水袖之上，戲曲是一門綜合性的藝術，無論在文學、音樂、表演、舞美、化妝、服飾、燈光、武打等諸多方面均能傳達出一種“韻外之致”“弦外之音”“言外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