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初工作的學校是一所中專,四五個班級,十幾位教師。除了校長、主任外,我們這些老老少少的園丁們都擠在一間大辦公室里。那時,我剛從學校畢業,其他幾位都算是名師,在教育界個個算得上精英。
教教學法的李老師是個脾氣很好的小老頭,也是學生們敬佩的特級教師。李老師平常臉上總掛著笑,對誰都客氣。他還不時和我一起探討古典詩詞的問題,對我發表文章贊許不已。北方的冬天特別冷,室內要點火爐,既取暖,又可燒水喝。李老師總是爭著去提水、提煤。
就是這樣一位整天樂呵呵的老人,其實他的人生充滿了苦澀。我聽學校的主任說,李老師很小就成了孤兒,中年又失去了妻子,到了老年兒子車禍身亡。人生之大不幸總是纏繞著他。李老師獨自帶著七八歲的孫子生活,以年邁之軀一邊工作一邊照顧小孫子的生活學習。他對工作十分認真負責,一筆一畫地批改作業,一字一句地準備講稿。
我幾乎從沒有在他眼中看到悲傷和失落。他的表情總是很平靜,甚至還會開開玩笑,講些故事給我們聽。一副深度眼鏡,一身灰色中山裝。但李老師不是個固執守舊的人,他對新的教育思想、教學方法,接受得最快,他在課堂上總是神采飛揚,連上課睡覺厭學的那一兩個學生也聽得津津有味。在李老師身上,我漸漸讀懂了人生的厚度和韌性。
并不是每個人都能直面挫折和磨難。我熟悉的另一位老師,他課教得好,學生們也喜歡,就要準備提任副校長了,他一門心思想考大學,考了幾年落榜了,后來因為年齡超線,不能再參加高考,他受不了這一打擊,害怕同事親朋好友看笑話,服藥自殺了。
有人說世界上每個人都是被上帝咬過一口的蘋果,都是有缺陷的人。有缺陷的人生才是真實的,意味著我們可以努力去改變、去修復、去完善,去拓展出更大更好的空間。生命可以承受的東西極其微妙。對有的人來說,他能托起一座大山;可有時也許一根輕輕的羽毛就足以毀滅一個生命的全部。
(編輯 一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