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半,鄒揚正趕寫一篇小說,當寫到人性負面時卻停滯了,只好關掉電腦準備睡覺。
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響起,鄒揚猶豫著拉開窗簾,外面黑漆漆的,所有的人家都關燈了,正要合上窗簾時,窗外突然出現一個模糊的女人,“當當”的敲著玻璃:“救救我,有人要殺我,求求你救我……”
鄒揚住的房子是一樓拐角,位于兩條小路的十字路口處,后面靠山,山坡上是密集的平房區,鄒揚馬上想到,她可能是平房區的住戶。冬天的窗戶上結著一層霜花,看不清女人的臉,他猶豫了:這深更半夜的,會不會是騙子?可再次聽到女人發顫的求救聲時,鄒揚打消了念頭:“你快繞到樓后面,我馬上出來!”
鄒揚平時就很仗義,他來到外屋,看著剛租不久的房子里連根木棍都沒有,他沖進廚房,抄起菜刀跑出來,恰好看見一個人影轉過樓角。鄒揚趕上前問:“是你嗎?怎么回事?”
在黑暗中,兩人只能看到對方的輪廓。女人氣喘吁吁:“大哥救救我,有人要殺我。”沒等說完就聽到雜亂的腳步聲由遠而近。鄒揚立刻想到,這里沒有路燈,到處都是黑乎乎的,只有自己
家亮著燈,一旦帶女人回家,很可能被堵在里面。他把女人藏在山邊的雜草后面,把菜刀塞到女人手里:“如果有人靠近就砍他們,別手軟!我過去引開他們。”
幾個人拐上小路就看見鄒揚:“喂,看見一個女人沒有?”鄒揚指著平房區:“有個人向那跑了,男人女人誰看得清?”一伙人立刻追了上去。
鄒揚返回來,看見女人朝后面走時大驚失色,邊跑邊喊:“站住!”熟悉地形的鄒揚幾個箭步追上女人,一把從后面抱住她。女人接觸到他的身體,似乎渾身發抖,掙扎著轉過身揮舞著菜刀:“原來你也不是好人!”
鄒揚大叫一聲松開手摸向左耳,只剩下耳洞和不斷涌出的血,耳朵被貼著面部齊刷刷的砍掉了!
女人看不清砍在哪里,但知道砍中他了,她尖叫一聲跑向大街。
幾秒鐘的麻木后,陣陣鉆心的疼痛襲擊著鄒揚的大腦,痛得發顫的手用力的按住耳洞:“別跑,救救我,送我去醫院……”可女人已消失在夜色中了。
好心遭到如此報應!!鄒揚憤怒至極,攔住搜尋無果返回來的一伙人:“快去追她,那個女人把我砍傷了,往那邊跑了!”
那伙人拿手電照著滿臉血污的鄒揚:“媽的,原來你把人藏起來了,活該!想占人家便宜吧,不然怎么會砍你!”說完追了過去。鄒揚聞聽怔住了,張著嘴說不出話來!
鄒揚馬上想到常識,掉下的耳朵得趕緊找到,肌肉組織一旦壞死就無法接上去了……
醫院里,躺在病床上的鄒揚有些后悔告訴那伙人女人的下落,到現在他也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么事,那伙人找到她一旦把她弄死了怎么辦?自己不就是間接的兇手嗎?
出院后,有警察找上門來:“我們抓到一伙不法分子,跟你有些牽連,請跟我們回去協助調查……”
鄒揚的心沉了下去,擔心的事發生了!
派出所里,鄒揚解釋了一籮筐,最后警察說:“如果你沒有侵犯她的意圖,她怎么會反抗?又怎么會砍你?她會砍救命恩人嗎?”警察看著那女人留下的筆錄又說:“我再重復一遍,當時你喊‘站住’是嗎?”
“是。”
“然后你追上去從后面抱住她,是嗎?”
“是。”
“她掙扎時把你砍傷,是嗎?”
得到鄒揚的肯定回答,警察點著頭:“和受害人提供的證詞完全吻合!”警察審視著他,“你受傷后攔住歹徒,給他們指引了受害人離開的路線,是嗎?”
鄒揚立刻癱軟了:“……是。”
“幸好我們及時趕到,她們的企圖沒有達成,否則你的一句話會害死她的!”警察頓了頓,“法律是講證據的,你還有什么話說?”
鄒揚嚅囁著:“能不能找那女人來,我想問問她……”
警察搖頭:“她指認歹徒后就搬家了,去了哪里我們也不知道,你想報復嗎?”
天吶!一切證據都對他不利。
十年后……
鄒揚攢夠了錢買下了那套租賃多年的房子,告別了租房一族。這些年,鄒揚徹底變樣了,把俠義心腸和同情心隱藏起來,不再是樂于助人和沖動的毛頭小子了,每次遇到不平事權當看不見;每次碰見需要幫助的老人也絕不會伸出援助之手;每次有人求助于他,他都會冷冷地拒絕……
他不再相信任何人,看著每一張笑臉后面都藏有絕情和冷酷!他再也沒有做過好人,也沒有做過壞人,他不再和朋友往來,把自己一個人扔在孤單的世界里生活著……
他寫的稿子不像以往那樣頻頻發表,而是大多都發不出去,因為風格變了,都是些陰暗、負面的小說,都是反映人性丑陋的一面,沒有哪家雜志會看上缺少陽光的文字……
農歷七月十四,鄒揚去超市買速食面時,發現正在修建的公路邊圍著一群人。他猶豫著湊過去,看見在路基下的亂石上栽著一輛轎車,一個滿臉血污的女人被撞得變了形的轎車卡在里面,她的頭探出車窗,在艱難地求助。
鄒揚的心動了下,看見圍觀的人有報警的,有打120的,他放下了心。可他突然發現一個細節,扭曲的方向盤旁邊一塊尖利的硬塑料扎進女人的胸口,可竟被女人給拔了出來!鄒揚想制止已經晚了,刺目的血不斷地涌出來。鄒揚知道,此刻用東西緊緊捂住傷口,可能會挨到救護車的到來,而女人的胳膊似乎斷了,抬了幾次也沒有碰到傷口。
鄒揚的心“怦怦”地跳個不停,他摸著縫合的左耳:自己的好心還會換來苦果嗎?他的左耳每到陰雨天就會又痛又癢,每次抓撓時都會想起那一夜的事,恨意讓他的心變得冰冷。而此刻,這女人如果得不到立即救助,十分危險!
在艱難的抉擇中,鄒揚突然冒出個選擇的方法,不停地在心里念著:“給我一個救你的理由,看我一眼,只要你看我一眼,我一定會救你,快看我一眼啊……”焦急中,他看到女人始終沒有看他,而把求助的眼神投向另一邊。慢慢的,女人的腦袋垂了下去,不知是死了還是暈過去了!
鄒揚黯然嘆口氣,離開了人群,嘴里叨咕著:“七月十四,鬼節!”
一個月后,一輛轎車停在鄒揚的門前,下來一個靚麗的女孩。也敲開鄒楊家的門,問道:“您是鄒揚?”鄒揚警覺起來:“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女孩說:“我叫麗娟。還記得十年前那個夜晚嗎?您救的人是我媽媽……”
鄒揚做夢也不會想到,事情竟會是這樣——
十年前那個凌晨,身為業務員的周梅和幾個小客戶談業務,毫無業績的周梅不想放棄那筆并不多的訂單,無奈地答應客戶請客吃飯的要求。然而,周梅預感的事發生了,酒后幾個客戶故意拖延時間至深夜,最后提出非分要求。在周梅反抗下,用摔破的玻璃杯刺傷一個人的臉,幾個客戶惱羞成怒追打她。當周梅逃到亮著燈光的鄒揚那里時,敲窗求救……
極度緊張的周梅見鄒揚和那伙人說了幾句話后就來抓她,她揮舞著菜刀不慎砍中了鄒揚的左耳……事后回憶,她才知道那些人朝另一個方向去了,并沒有和鄒揚一起追她,她明白誤解了好心的鄒揚。可是,想到誤傷的后果,她心顫抖了,她的大女兒患有白血病,每周都需要昂貴的化療費用,如果賠償鄒揚,將會是一筆不小的數額,這對已經負債近十萬元的周梅來說,是雪上加霜。周梅想隱瞞此事,可那伙人第二次追來時被警察抓獲,并且說出是鄒揚指點的路線。這下周梅無法隱瞞了,只好昧著良心把誤解的情況當作事實記錄下來。沒等警察再次傳訊,周梅帶著兩個女兒已經搬離了這座城市……
到新城市不久,周梅的大女兒就去世了,給了周梅沉重的打擊。周梅為了忘卻失女之痛和對鄒揚的愧疚,沒日沒夜地跑業務,最終擁有了自己的公司。然而,更大的打擊再次襲來——周梅檢查出晚期癌癥!
麗娟哭了,向鄒揚鞠了一躬:“鄒叔叔,我代表我媽媽向您說聲對不起……”
“哈,喔,哈哈哈……”鄒揚失態了,不知是發泄哪一種情感大笑著。
等鄒揚不笑了,麗娟掏出一張紙:“鄒叔叔,那年我只有11歲,是后來媽媽告訴我的,我媽說無論如何讓我找到你,讓我把這個交給你。”
鄒揚接過來,竟是一百萬元的現金支票!
鄒揚怪異的看著女孩的胸脯咆哮著:“補償我?只補償我受到的傷害?我背了十年的惡名怎么算?我坐了四個月的牢,在里面受盡凌辱又怎么算?你媽媽的一次昧良心,改變了我大半生啊,你說!怎么補償?”
麗娟裹緊了敞口上衣,低下頭:“只要你能說出,我就能做到!”
鄒揚命令著:“把衣服脫掉!”
麗娟渾身一震,咬著嘴唇緩緩拉開外衣拉鏈,又脫下襯衫,露出雪白的胸脯……鄒揚別過頭:“穿上,你他媽的給我穿上!”
鄒揚拉著麗娟登上房后的土山,指著平房區說:“這里的房子都是梯田式的結構,每一階落差都有兩米多高,你媽當時就站在這里。”鄒揚指著一米外的梯田式石壩,“當時很黑,你媽根本不熟悉地形,我喊時你媽媽沒聽還繼續跑,我怕你媽掉下去摔在亂石堆上,就直接在后面抱住你媽媽,結果……”鄒揚摸著耳朵。
麗娟抑郁的說:“鄒叔叔,讓您受委屈了,對不起……”
聽到這,鄒揚把支票塞回女孩的手中:“再多的錢,也不能把我失去的追回來,更不能把我不該得到的抹去。”隨后一字一頓的說:“我什么也不要,只要你媽媽親自來向我道歉!!”
麗娟搖著頭:“已經做不到了,我媽媽已經去世了!”
鄒揚一愣,神色黯然:“癌癥?”
麗娟憂傷地搖著頭:“她想在臨死前親自向你道歉,獨自開車來找你,結果出了車禍,沒等救援到來就已經不行了……”
“什么時候?”鄒揚的心縮緊了。
“上個月,那天是七月十四。”麗娟掩面哭泣著。
鄒揚呆住了,他沒有想到,世上的兩次悔恨會在十年后疊加在他一個人的身上……他把麗娟拉到懷里緊緊抱著,淚水滴在她的肩頭:“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責編 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