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歪嘴不是念書的料,啃書本比啃石頭還硌牙,高中沒讀完就退學回家。別的孩子長得厚實,持鋤掄鍬都在行,可大歪嘴生得皮包骨頭渾身沒二兩勁,吃不了種田那份苦,老爹前思后想,最后一跺腳:“跟你二叔到城里賣種子吧!”
大歪嘴的二叔別看是個瘸子,頭腦可是活絡得很,這幾年靠倒騰種子著實賺了不少錢,家里的二層小樓都蓋了起來。老爹叫大歪嘴跟著二叔進城,是想讓他先見見世面,熟悉一下買賣流程,多長點生意經。
大歪嘴以前從未到過大城市,所以一進城小眼都不夠使喚的了,望著燈紅酒綠,紙醉金迷的花花世界半天拔不動步。二叔碰碰大歪嘴的胳膊:“老實點,咱是來賺錢的,不是來敗家的,那些雜七雜八的事,想都別想。”
二叔把各式各樣的種子放到了電動車上,臨走時還帶了一張地圖和一疊廣告傳單。大歪嘴覺得奇怪,二叔搞什么名堂,都說一心不能二用,賣種子還帶什么廣告傳單?帶地圖是怕迷路嗎?
二叔的電動車是名牌,比一般的車子“身板”厚實,動力足噪音還小。大歪嘴打趣說:“叔,我在電視上看到過這個牌子的車,老貴呢,你真是發了家,還要買名牌。”
二叔臉上的褶子皺了皺:“屁名牌,我才不稀罕名牌,我是沖著這車跑得快才買的。知道為啥非買好的不?因為防城管!城管的‘逮貓車’一來,你反應慢了就被扣下。有個哥們手腳倒是麻利,可他的電動車太不爭氣,起動速度慢,速度也不快,直接就被人家摁下了。”
大歪嘴“哦”了一聲,說:“既然這樣,那我們直接買輛燒油的摩托唄,那速度多快。”二叔吐了口唾沫:“屁話,你摩托快有城管的汽車快嗎?買了也白瞎,再說城管不會拼命去逮你,你以為是美國警察高速路逮劫匪呢?我算過,城管來逮貓,只要在一分鐘之內能溜掉就行了,電動車正好。”
二叔不再廢話,把電動車開到一個路邊,然后把那一疊廣告傳單拿出來挨張看了看,然后一扶把:“去人民商場。”
二叔拿那些傳單是因為上面經常有促銷信息,哪里搞活動哪里扎堆的人就多,做買賣當然得往人堆里擠。
半個小時后,兩人來到人民商場,二叔把車一停,把一張灰布鋪在地上,然后從車上拿出一包包的種子往灰布上放。大歪嘴是來學生意經的,自然得手腳靈活點,多幫點忙,于是幫著二叔擺放種子。剛放了兩包種子,二叔一擺手給攔住了:“停,你這擺法不中。”
二叔把那些包裝靚麗的種子都擺在了里手,而把那些普通種子擺在了外手,二叔邊擺邊說:“知道為啥把貴的種子擺在里手嗎?防城管!之所以把它們放在靠近車子的一旁,是因為如果城管來勢兇猛,可以先收拾那些貴種子,那些便宜的種子丟就丟了,反正不能讓他們逮住。”
二叔靠著一張地圖和一疊廣告傳單,這幾天東跑西顛,賣出了不少種子。大歪嘴心里想,二叔就是心服多,要按常人,能賣一半就不錯了,二叔果然是個生意人。
種子又賣了一天,斷貨了。這一天,二叔拍拍大歪嘴的肩膀:“小嘴,換上衣服,跟我去進貨。”
大歪嘴到櫥柜里拿出最漂亮的衣服,剛要往身上穿,二叔瞪了他一眼:“穿這么好的衣服干什么?相親呢?去,挑最舊的衣服。”
大歪嘴有些摸不著頭腦,穿舊衣服干什么?這時他發現二叔也換了衣服,那衣服既臟又破,衣角還開了個大口了,越看越寒酸。
到了種子批發中心,老板先是打量了一下他倆,然后二叔就和老板唾沫飛濺談價格,半天下來,嘴皮子都磨薄了一層,終于進了幾十斤種子。
回來的路上,二叔對大歪嘴說:“注意了沒有?我們剛到種子站,他們看我們的眼神?”大歪嘴想了想說:“注意了,他們可能看我們衣服舊,心里看不起我們。”二叔“撲哧”一聲樂了:“看不起個球!穿舊衣服對我們有好處,做生意的不傻,也得看人賣貨,我們穿得這么破爛,一搭眼就是農村種地的人,對莊稼地里的事明白得很,他不敢賣孬種子給我們。”
大歪嘴連連點頭:“有道理,二叔說的是啊,那我娶媳婦買家電,也穿得破破爛爛的,那樣對我們有利。”二叔白了一眼:“有利個球!莊稼人對種地在行,對那些用電的玩意兒懂個啥?人家促銷員還不忽悠你這個莊稼把子?要買那玩意兒得穿最好的衣服,最好鼻子上架個眼鏡,顯得有學問。”
這一天,爺倆來加元路擺攤,不多時過來一個略微發福的中年人。在攤前瞅了瞅,問:“有倔大仙種子嗎?”大歪嘴趕忙搭腔:“有!”說著就要從箱子里拿種子。
二叔用手一碰大歪嘴,示意他別動。二叔上下打量一眼中年人,锃亮的皮鞋,筆挺的西服,手上還戴著一塊金光閃閃的名貴手表。二叔問:“有種子,好得很,這位老板買種子干什么呀?”中年人一笑,肉眼都被眼皮蓋住了:“當然是消遣解悶了。以前總買花盆,澆澆水上上肥啦,后來覺得沒意思了,我就想買點種子自己培育。你想想,從種子發芽到鮮花盛開,能經歷整個過程,那多有意思啊?”
二叔從另一個小箱子里掏出一包種子:“老板太有情調了。拿好,這一包種子能替你解一年的悶兒,真是太值了。”
中年人走后,大歪嘴問二叔:“叔,那個箱子里的種子不是癟種子嗎,品相也不好,萬一不發芽怎么辦?”
二叔干笑兩聲:“那人一搭眼就是個城里人,買花種子是為了解悶,不發芽最多就是浪費一些時間,他是解悶的,不會因為一盆花來找我們,那不是找不自在嗎?”
二叔說起了生意經:“雖然咱也玩小九九,能多賺錢就多賺,可也不能味了心。要是莊稼人買莊稼種子。咱一定給他們最飽滿最優質的種子,城里人買種子是買心情,農民買種子是買收成啊。”
轉眼一年過去了,大歪嘴從二叔那里學到了一整套生意經,自己買了輛電動車,進了批種子開始單干。剛開始他還有點毛糙,后來就輕車熟路了,像什么見人賣貨,虛實報價,和同行搶好地段,怎樣躲城管,全都樣樣在行。
這一天,大歪嘴剛把攤擺上,一個穿著講究的人湊到了跟前:“有月梅隆嗎?”大歪嘴上下打量一眼來人,發現這人皮膚白凈,鼻子上還戴著近視鏡,一看就是有身份的人,于是拿了癟種子給“冤大頭”。
快擦黑的時候,一個皮膚黝黑,滿臉滄桑的人走過來,說要買“情爭艷”,大歪嘴搭眼一看,覺得這人是個普通人,而情爭艷是種名貴的花草,應該是不識貨的人,就拿了一包次品給他。
幾天后,大歪嘴出來擺攤,那個買“情爭艷”的人來了,指著大歪嘴的鼻子破口大罵:“你這么不講究,為什么把孬種子賣給我?”
原來這人買“情爭艷”不是自己種著解悶,是想送禮。他好不容易打聽到一個當官的有收藏名貴種子的癖好,就想投其所好,沒想到送的是癟種子,事給辦砸了。
大歪嘴無奈地搖頭,還以為是他自己買來種呢。
兩個月后,那個買“月梅隆”的人也找到了大歪嘴理論:“你……你這個奸商!為什么把次品賣給我?”
大歪嘴傻了。這人買種子不就圖個樂嗎?再說種子也不名貴,不會是拿來送禮的吧,干嗎動那么大的肝火?
這人對大歪嘴破口大罵:“奸商,沒良心的奸商!我父親得了關節炎,疼得要命,大醫院也沒什么好辦法,聽一個老中醫講用月梅隆當藥引子,調制一方藥膏可以治痛,你……你這個奸商卻把次品給我!”
大歪嘴傻了,他突然發現二叔的生意經不靈了,有些事不是動動心眼就能解決的。這是人家治關節炎,假如對方是得了絕癥要配偏方,如果偏方真能治大病而因為自己賣的藥引子出了問題,那真是缺了大德了。
大歪嘴把原來的生意經全扔了,改做踏實買賣,以良心做生意。可他發現,自己不占小便宜,生意絲毫沒打折扣,因為多了回頭客。
責編 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