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時刻的夢影
那是多年前一個冬天的黃昏,沒有風,沒有云,在落日淡淡的余暉中,一切似乎都是那么沉寂,只有原野上一個個扎成圓攢尖的干黃色的草垛子是那么的醒目。
我正好騎車路過一個名叫虎嘯周的村莊,看見村口一座橋的另一端有一座前后兩進的祠堂。那座祠堂有點貌不驚人,斑駁的山墻不是很高,缺少挺拔的氣勢,馬頭墻飾在層階上的展開似乎顯得很局促,在天空下沒有舒展出它漂亮的弧線和輕盈的韻致。
它的建筑門面也不像其他祠堂顯得氣派,很多祠堂大都擁有一座華麗的門樓,總喜歡把一個家族所有的體面首先密密地鐫刻在門樓的外面。虎嘯周祠堂一開始展現在人們面前的,只是一堵樸素的外墻和一道簡易的大門。外墻只是略帶修飾,就是江南院墻常見的那種以磚瓦壓頂,再裝飾出一些普通的瓦花格譬如單錢花格等圖形;大門有點仿牌坊式,但全無牌坊雕飾的那種繁縟,也只是有一些磚瓦壓頂、長方形匾額周邊的回字紋描繪以及其下單調的鏤空石格,而且原來的門扇也早已消失不見,現在改裝的僅是一道薄薄的鐵皮門,顯得有點別扭和寒磣。
起初,我想匆匆而過,但我還是試著推門進去看一看,沒想到,門并沒有上栓,開了。
祠堂內部的殘破還是在我的想象之中,前廳和后堂早已頹圮不堪,天光從一部分殘破的屋頂上的椽子之間瀉了下來;前廳后面的那個戲臺破損得更嚴重,其上覆蓋的藻井居然整個兒已經不翼而飛了,只有臺柱撐拱上那朵失去了檐頂庇護的碩大的漆繪褪盡的木雕牡丹花,在每天的日光月色而或是風霜雨雪中綻放著一種歷史的凄涼。
在寂寞的天井和廊軒之間,我獨自徘徊著,驀然回首,我卻驚訝地發現剛剛進來的大門兩邊的門墻內壁的墻面上竟然雕刻著一壁的華美。門左的那道墻面,墻頂瓦檐滴水下面密密排列著的是精致的磚雕仿木斗拱,其下裝飾層嵌以數框山水、人物、花鳥以及博古紋圖案的磚雕作品。墻心是大幅紅石,中間為圓窗形山水人物石雕作品,內容似與“張良與黃石公”的歷史傳說有關。墻裙飾以青石雕刻,主要由兩框圖案組成,一幅是仙鶴荷花,仙鶴寓意長壽,荷花寓意出淤泥而不染;一幅是鳳穿牡丹,鳳凰和牡丹,寓意富貴吉祥。整堵墻面看上去裝飾內容豐富華美而又簡潔和諧,雕刻手法繁復多樣而又嫻熟流暢,色彩處理豐富自然而又相得益彰。門右的那道墻面也是,兩邊墻面雕刻的形制非常對稱一致。這是我所見過的許許多多江南祠堂建筑中最美麗的一堵門墻。
除了門墻內壁上精美的磚雕和石雕,木雕也在祠堂前后兩進廳堂以及戲臺的月梁、枋柱、掛落、雀替和斗拱等木構件上應用得淋漓盡致,山水、人物、花鳥蟲草等,內容豐富,層次清晰,構圖飽滿,圓雕、浮雕和透雕等技藝手法運用精湛。
雕刻成了這座祠堂古老建筑空間的主題藝術元素,使得它在空間意象的生成和表現上變得更加充滿內涵,也使得這座敗落不堪的建筑依然充滿著某一種鮮活而又永恒的東西。
同時,祠堂建筑的性質又賦予了雕刻特定的表現內容和手法,德國思想家黑格爾曾說:“雕刻作品的內容o7YGoZ9Hvg+pvg87mSLjIQ==和題材也可以隨多種多樣的地點和建筑的性質而有無窮的變化。”在這座江南鄉村的祠堂中,無論是磚雕、石雕,還是木雕,它們的內容和題材都共同表達著鄉土先輩對于生活的一種美好期盼、對于后輩的一種殷殷囑托,所有的用心良苦都用藝術的方式鐫刻在了祠堂的每一個建筑細節上。
夕陽的余暉慢慢地灑落在了祠堂的梁柱和墻壁上,抹亮了此刻看起來有點暗淡的雕刻,站在這樣的建筑空間里,人的靈魂總會在感悟其間所傳遞出來的一種生活理想、世俗風情、道德規訓、人性秉持和藝術精神的同時,受到震撼。
我差一點就這么錯失一場之于藝術、之于靈魂的欣然相遇。在樸素的建筑外表和華美的建筑內飾的鮮明對比中,我仿佛讀懂了虎嘯周村祖輩的內心寄寓和處世風范,仿佛只是在那時,我才一下子明白了,什么是中國傳統里時常恪守的一種真正的含蓄而或是低調。
只是斗轉星移,世事滄桑,那一座座祠堂,那一座座貧寒的年代里鄉村中最華美的公共建筑,衰敗的命運大都和虎嘯周祠堂一樣。是家族自身的榮衰也好,是一個動蕩年代的政治劫難也好,那都是我們的祖輩在懷著一個永恒的夢想建造用來維系和延續家族信仰和血脈的祠堂的時候所不能想到的。而現在的我只是在想,在這個無所畏忌的時代里,無論我們對祖輩的很多事物懷著一種怎樣的理解,但我們是否能在起碼的程度上對祖輩們傾其心血建造的這樣一座座公共建筑保持一點點敬畏之心?
從祠堂里出來,夕陽已經下山了。長亭更短亭,我依然繼續著我的歸程,但虎嘯周祠堂內的精美雕刻和有著精美雕刻的虎嘯周祠堂,卻永遠成了我心頭一道時常追憶的夢影。
華麗的憂傷
晨曦微露,村子里不知誰家的雞就早早地開始打鳴,村外樹林里的鳥雀也是啁啾一片。猩紅的太陽從田野盡頭的地平線上漸漸升起,而繚繞著村莊的霧靄也開始漸漸地退去。這時,村莊中有三幢高大的民國洋樓在淡去的晨霧中漸漸地顯山露水,那恢宏的身影,在霞光的映襯下,在廣漠的天地之間折射著歷史無盡的滄桑。
許多年來,當城里的高樓建筑尚未蔓延至鄉下之前,城南陳鑒橋村的這三幢洋樓一直是姜山平原上的一道重要的建筑景觀。
從姜山鎮上往東南方向的陳鑒橋村走,三里的路程,進了村口,也就是村子的西北角,會看見兩幢洋樓相鄰矗立著,靠南的一幢村民稱之為“阿房”,靠北的一幢稱之為“坤房”。阿房和坤房建筑風格相近,多層,平頂,磚鋼筋水泥混合結構,墻面都由細清水磚砌成,兩幢洋樓之間由鋼筋水泥鑄板填嵌而成的高墻隔開。
走近阿房,大門深鎖,耐不住寂寞的樹的繁枝從綿長的圍墻內向外探望出來。從門縫里向里張望,只見庭院寂寂,有幾只鳥雀飛落在水泥地面上有意無意地啄弄著樹縫里灑落下來的光影,而廳屋墻面上的馬賽克貼面卻還依稀透露著當年的華麗和時尚。
在建筑體量上,坤房超過阿房甚多,由兩處大型院落連體而成。坤房最令人稱奇的是其擁有一個專用船碼頭,建在洋樓東面墻腳路面下的河岸上,上有橋欄式的水泥圍欄,兩旁水泥墻砌鑄與河岸平,有地下通道直達洋樓內,外人無法逾越入內。許多年前,有多少船來船往和人進人出,就在這個神秘的私家碼頭悄悄進行著。
坤房在內部缺少庭院空間或綠化空間的營造,龐大的樓群只有大門入口處一方狹小的圍合天井和高墻外一條長長的封閉式過道,因而,坤房在整體上給人的感覺是它的封閉性、私密性和神秘性過于強化,再加上人去樓空,走在其間,尤其是踩著有點朽壞的木架樓梯“嘎吱,嘎吱”上樓時,人的心里總會陡然而生一種發怵的感覺。所以,三幢洋樓里,村民唯獨從坤房身上附會出了一些詭異的故事,從建筑現象上進行闡釋也就不足為怪了。
村民稱之為“福房”的民國洋樓坐落于村子的東南角。福房的主人陳德福先生是當時大上海有名的房產商,為人樂善好施,不僅經常施舍物品給窮苦人家,還斥巨資在鄉里建造了多處方便行人過往的橋亭等公共建筑。主人的高尚品格無疑賦予了福房一層和善的建筑倫理內涵,使得每一個走近福房的參觀者首先會對這幢建筑由衷地產生一種親近和敬重。
從建筑的規劃和營建來看,福房更顯得宏闊、精心和考究。特別是其門樓,為數十米長的平頂建筑,立面頗為壯觀。門樓中間大門前隔一路寬有一堵照壁,照壁外是石板鋪成的平整而寬闊的廣場,廣場依河,河邊砌有梯形石階式河埠頭,隔河望去,是無際的田野和遙遠的青山。
其中大門裝飾極其精美,中西合璧,跟上海的新式石庫門民居大門裝飾特征相近。石頭門框,鐵皮門扇,上面的門環已脫落不見,圓頭鐵門釘修飾的圖案和篆體文字依然清晰如初,文字為“知足常樂,能忍自安”;門框上方鑲嵌一方磚雕匾額,浮雕文字模糊脫落,跟墻面上其他斑駁的圖案一樣,人為破壞的鑿擊痕跡非常明顯;其上開一小窗,兩旁各兩根古希臘科林斯柱式的裝飾性短柱;最上層是三角形山花。門樓上的圖案雕飾和門樓最西面的山墻頂的渦卷裝飾都屬于比較典型的巴洛克風格。絕妙的是,中國工匠并沒有完全照搬西洋的裝飾藝術,而是把其中的內容置換成了中國的事物,科林斯柱頭的茛苕草變成中國的蓮花,三角形山花上的浮雕圖案都是中國的吉祥物“蝙蝠”等。
門樓平頂上建有兩座拜占庭式水泥亭子,里有石桌石凳。它們的存在,使得這里鄉村普遍單調的天際線平添了一種高挑和靈動,平添了一種西洋風情和美麗色彩。
從門廳旁的扶梯可上其樓頂,或佇立亭內,或輕靠樓頂水泥飾欄圍合成的女兒墻,可以遠觀流云飛鳥、青山秀水、日出日落。
然而,歲月無情,歷史的變亂和政治的詭譎不單單讓人自身飽受其苦,也使得建筑經常牽連其中,尤其是那些華美的建筑,在一度心理嚴重失衡的歷史語境和動蕩年代里常常難逃劫數。阿房、坤房和福房都曾先后被抄收充公,阿房后被退還,但主人早已移居海外,樓宇深鎖,蕭瑟清冷;坤房先后做過村委辦公室以及各類工廠廠房,如今依然被挪作廠房之用,早已殘破不堪;福房的命運最為不幸,充公后被改建成國家糧倉,除外墻、門樓和樓前的附屬建筑設施外,內部建筑等主體結構全部破壞殆盡,無從尋覓當年蹤影。
因此,有一天,當你走近陳鑒橋那幾幢殘存的近代建筑孤本,我想,你一定會從它們身上深深感受到那曾經的華麗與如今的敗落所形成的一種巨大反差,而且,這種反差會使你的心靈在瞬間觸及到歷史深處彌漫的那種無法言說的命運的憂傷和悲愴。
這,也許就是建筑另一種更深的意味所在。
人有一個家
在故鄉的大地上,由北向南分布著三個保存相對完好的江南古鎮,那就是慈溪的鳴鶴、奉化的西塢和寧海的前童。
它們都很美,粉墻黛瓦,彎彎的小橋,深深的巷弄構成了小鎮古典的敘事和抒情的空間。它們又絕不雷同,各有著自己獨特的地理形態和文化底蘊。
鳴鶴坐擁三座湖,稍遠的是上林湖,湖畔有越窯遺址,撿起滿地的碎瓷片仿佛可以依稀拼出鳴鶴人家的日常生活;古鎮朝夕相枕的則是杜湖和白洋湖。白洋湖畔有金仙寺,民國時期弘一法師曾數次駐錫此地,還在此編纂了著名的《清涼歌集》。我在鳴鶴老街的一個轉角處驀然間回首,仿佛看見弘一法師清瘦的身影從老街寂寂的光影里飄然而過,風姿卓絕而飄逸。
西塢在一條大江邊,那條江叫東江,通往奉化江,接著是甬江,接著就是大海。入江口有座精美的三孔石拱橋,三十六根橋欄望柱的頂端間隔雕飾著蓮花和獅子,叫居敬橋。跨過居敬橋,有座禪寺,我想當年的旅客遠行前,一定會在寺院里燒一炷香以求平安。站在居敬橋上,看潮起潮落,聽晨鐘暮鼓,也許可以徹悟忙碌的人生背后一些日常所不曾觸及的東西。小鎮中心還有一座古典的真神教堂,高高的塔樓在江南古鎮馬頭墻簇擁的上空渲染著一種異國情調。
而前童古鎮,則在群山圍繞的山谷平地之間,我是在暮秋一個色彩斑斕的季節去的。走進古鎮,恍若又到麗江,家家戶戶門口有溪流縈繞,上鋪石板以作橋,溪流潺潺,時有人家在家門口淘米洗菜。前童古鎮的山地特色非常鮮明,路是鵝卵石鋪的,墻是粗石塊砌的。在周圍山嶺絢爛秋色的烘托下,前童更像是一個童話。
古鎮和湖,古鎮和江,古鎮和溪,它們更像是三首不同的協奏曲,在一個曾經屬于它們的年代奏出了自己優美的旋律。從鳴鶴,到西塢,再到前童,仿佛不只是一種鄉土懷舊,不只是一種地域尋訪,更像是在追溯一種文明的緣起,梳理一場歷史的源流。
和大多數的江南古鎮一樣,鳴鶴、西塢和前童都曾有過它們的榮耀時光,而后便漸漸繁華褪盡,始歸寂寥。當許多年后的有一天,一些人想起它們的時候,它們已經老了。現在,鳴鶴的小橋湮沒在風中搖瑟的荒草中,金仙寺前的垂柳百無聊賴地撫弄著湖中七塔寂寞的塔影;西塢的小火輪不再驕傲地從東江畔的船塢出發開往遠方的城里,在一個更新的年代,它也iVDAWKymCZb9+rhr2cLqoA==成了舊事物,一輩子居住在居敬橋邊的老人對曾經亮麗的汽笛聲也已漸漸陌生;而前童,雖然重又整飭一新,但當穿行其間時,大片空寂的老屋,還有朽壞的窗欞、金漆剝落的雀替和瓦屋頂上叢生的瓦楞草卻無法掩飾其內在的滄桑。
其實,這些古鎮,都像是一場曾經風月無邊的夢,在歷史的時空中綻放過它們的青春和風華。在它們的最初,并不是如我們現在所想象和體會的與一種純粹的田園夢想或隱士情懷有關,而是與世俗的追求有關,與財富的創造有關。幾乎所有的古鎮,都曾是當年當地的一個貿易中心,或者是陸路或水路的一個重要中轉站。當它們的世俗輝煌因為世事變遷而漸漸淡出我們視野的時候,才逐漸在逝去的時光中醞釀成一種精神和文化,以它們的一種蒼老讓我們在后世重溫積淀其中的一種傳統。
跟一場有著豐富閱歷的人生耐人回味一樣,這時候的古鎮是更值得你去尋訪和賞鑒的。海德格爾曾說:“一切本質的和偉大的東西,都源于這一事實:人有一個家并且扎根于一個傳統。”在這樣的古鎮游走,你就會找到一種家的感覺,你會在內心里深深地體認到一種浸潤在骨子里的鄉土文化內質的強烈的認同感,你會在一種不曾丟失的傳統里溯流而上,找到你安身立命的一種根本。你的生命不會被一種全新的生活方式所從頭隔離,你走得再遠,你會依然覺得與你的故園始終血脈相連,因而你也不會在現代陌生的場境中被輕易地一下子投入或拋離。在這樣的古鎮走著,就像是回家,走著走著,向前一拐,在一座老墻門前輕輕推門而入,仿佛就是你的家了,在院落的陽光里靜靜織著毛衣的那位老婦人,你可以輕輕地喚她為“母親”。
而且,我以為,這樣的古鎮倘若能夠恰如其分地融入一些現代的元素,它們應該是最滋養人的生活更或是生命的。它有著傳統的溫情而不顯得陌生,它富有生活氣息卻不喧囂,它提供著生活的便利卻不在物質上擠迫人的精神生活。在古鎮生活,你會發現,你離生活很近,又離自己的心靈很近。
在西塢居敬橋畔的一個晚上,濤聲依舊,我卻忽而想起古典的歐洲和歐洲的古鎮。在不少歐洲人的心目中,天堂并不是那些我們所夢想的大城市,那里的生活太宏大,太龐雜,總是讓人暈眩而迷失自己,而那些散布在鄉下的古鎮卻真正積淀著歐洲深刻的人文傳統,演繹著一種令人震撼的尊貴和美麗,那里才是他們心中的圣地。譬如,法國南部有著成片薰衣草田的普羅旺斯地區,那里的一些古鎮,就像鉆石般一直在歐洲人的心中熠熠生輝。在那里,優雅的生活情調可以讓人暫時忘卻俗世的繁瑣,豐富的人文古跡可以讓人抒發思古之幽情,寧靜的詩性空間可以讓人萌生靈思和妙想,凡·高、畢加索、莫奈、馬蒂斯、西涅克、尼采和勞倫斯等大師們,都在那里留下了他們深深的精神印跡。
我想,會有一天,鳴鶴、西塢和前童也會成為很多人在喧囂的現代文明世界中所傾慕的圣地。
責編 曉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