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 白
你氣喘吁吁,終于坦白:
死小于生,炊煙小于撒滿鹽巴的道路
面包小于雪花,冬天小于濫情的春天
小于攪人視野的一地鵝毛
你鏡中模糊的面影,小于泛黃的月白背心
小于窗外冷杉樹取暖的夜鶯
你得承認:鍋碗瓢盆小于一日三餐
骨牌凳小于八仙桌,屋檐下修篁那抹清瘦的影子
小于桌上那雙永遠提不起的竹筷……
你承認:堂堂孤寂,小于活色生香
謹小慎微,小于晦澀誘惑
一只波斯貓經年乖戾的愛情
小于道德細軟的銀項圈
麻雀喊春
絕非呼朋引伴
絕非傳花擊鼓
絕非眉目傳情
絕非在傳遞火焰,或者鉆石
絕非山泉鳴囀
也不因啟明星誘惑,哼一支被小溪唱白的山歌
是在趁晝與夜交接里松一口氣
是往堅硬的灰色里,打磨一下喙
喘一口又一口氣啊
你這麻姓之鳥啊,比朝露清醒,懂得
修復生命中的美
一大早,便抓住生活并不柔軟的枝條
將昨夜鯁在深喉的傷痛
一砣血一砣血地吐出,一爪閃電一爪閃電地甩下
卸下生命全部的重,好讓小小的翅膀
煙嵐般在陌上飄起來
當淡淡的星辰再次歸隱
臉上的紅暈
隨田野迅速擴散,陌上花開……
敲麥泥
然而,我真的無知透頂,以為
敲打麥泥不是單調乏味的農活
而是趣味盎然的成人游戲
這些與冬天緣分難盡的農人
邊敲邊往麥壟后退,猶如
一些離群索居的母雞,在生活的鍵盤
啄食,鉛字的米粒若隱若現。抑或
是一群電動玩具般的頭顱
絕不抬頭,似乎一抬起頭
麥子會在壟上睡去,會隨麥壟一起飛走
他們退得異常堅定,目光決絕
無從知曉,退至何方,天邊
等待他們的是什么,是虛幻的炊煙?
極目之處,影子被風吹彎,吹散
直至退到長滿野草的田塍,退至消失
或許,退出了流汗的身體
退進背后那片祖墳,退成空曠,仿佛
眼前的田壟,敲打過的麥苗
早已把他們徹底遺忘
蟾 蜍
驚蟄之夜
她們甩掉難忍的癢,和那條原始的尾巴
褪去不知是誰加冕于身的黑袍
在五月的集結號里,忘掉時間
像一場陣雨,消失在田角地頭
她們不叫春,不叫床,更不叫屈
指甲大的身子,深陷爆芽的農事
她們最怕成為寵物鳥的最愛
成為實驗室刀俎下的標本
她們喜歡群居,像我家的窮親戚
集伴于村前屋后,馬鈴薯一樣曬太陽
偶爾咳出聲來,卻被指認
向季節示威,密謀與暴動
一只腥味十足的手,會是自己的命運
雞棚,或者河塘深處那坨鮮活的誘餌
會是自己的宿命。如若這樣
也必定拒絕滴血認親的游戲
不認將地吹鼓成天的牛蛙為爹娘
不認江南為好時光,并且死也不忘
自己穿麻戴孝的身份
終于說到梿枷
終于說到梿枷
說到老舊的麥場,慌亂的麥芒
低迷的蝴蝶。屈從于
明晃晃的暴力,被按倒在地
被捆綁,被打包,被扁擔吆喝著
一路押回家,死囚樣摜在曬場
從麥粒到麥穗,仿佛不停翻拍的梿枷
做了虛擬的媒娘
仿佛不是遭遇蹂躪,逼良為娼
出走是脫胎轉世
仿佛不是脫去袈裟,換上陽光的囚衣
真有三生勞役在等她
仿佛真有黃金的愛情
需要蝴蝶的哭泣
才可救贖
捅灶灰者說
我是鄉村炊煙的守望者
手握竹條,打馬串村
我有包公的臉和火焰的心情
愛用煙灰色曖昧
涂抹村姑的心。愛把自己
比作欲望的清道夫
排除歲月瘀積的疼痛。愛把灶膛
比作男人的最愛,比作
舊年花事奇癢難忍的耳朵
愛在竹子開花時,摘一束
晃過童年屁股的青竹條
做日子耳順的扒子。愛五分友好地
調侃那些目不識丁的女子:
一灶頭的灰燼,可做十筐墨水
可做千筐天下文章——
年關將至,我用走江漢粗糙的手
如癡如醉
把鄉村的炊煙撫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