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個器官同時移

　　2010年12月31日，湖南長沙湘雅附二醫院普外器官移植科手術室里，一場亞洲首例8器官聯合移植手術正在緊張進行。手術室外，5歲的小女孩珊珊用她稚嫩的聲音安慰著每一個親戚：“爸爸一定沒事，他答應過要帶我坐飛機去看海……”13個小時后，手術室的門終于打開，醫生宣布，手術非常順利，病人只要在手術后安全度過排異和感染關，就可以像正常人一樣生活了。至此，馮德發成為亞洲全腹腔8器官成功聯合移植第一人。
　　2011年2月，筆者采訪了正在恢復中的馮德發和他的家人，揭開了這個生命奇跡背后的秘密……
　　
　　生命危急中，小女兒成了他的大救星
　　
　　2010年9月6日晚，湖南省永州市富強養殖場老板馮德發吃完晚飯后，便教女兒馮珊珊疊紙飛機。
　　37歲的馮德發是家中的老大，下面有3個兄弟姐妹。3年前，父親馮勁財去世，他便擔起了整個家族的重擔。或許是因為太勞累，馮德發經常會感到腹痛、惡心，妻子楊群艷勸他去醫院看看，馮德發親著女兒的小臉笑道：“上什么醫院，女兒就是專給我準備的靈丹妙藥，一看到她，我啥病都沒有了。”
　　2010年9月4日，馮德發接到廣東一家肉食公司的電話，要他運送一批生豬去廣東。馮德發剛要起程，腹部突然又劇痛起來，楊群艷強行讓他在家休息，自己押運那批生豬去廣東。馮德發也樂得在家做“奶爸”，每天樂呵呵地接送女兒上幼兒園，還買來五顏六色的紙，教女兒折紙飛機，并承諾過春節時，帶女兒坐真的飛機去看海。
　　小珊珊高興極了，乖乖坐在桌邊用心疊著，疊好一個，就拿去給爸爸看。可是，當她疊好第6個紙飛機時，突然發現爸爸正痛苦地蹲在地上，額頭冒汗，眼角帶淚。
　　珊珊嚇得大叫：“爸爸你怎么了？”馮德發怕嚇著女兒，一步一步挪到衛生間，摘下洗澡用的噴頭，想用涼水清醒一下。哪知道，剛澆了一臉涼水，馮德發就感覺腹部一陣絞痛。他“哇”地吐了一地后，身子便迷迷糊糊向一旁倒去，衛生間里的東西也被碰得“噼里啪啦”一陣亂響。
　　恍惚中，他聽到女兒的一聲驚叫，之后，是一雙小手拉著他的衣領，拼命往上提，緊接著，聽到女兒帶著哭腔喊：“爸爸你怎么了？你別睡在這里，快起來。”
　　馮德發心里一凜：“是的，妻子不在家，女兒才5歲，不能這樣，會嚇著她的。”想到這里，他拼盡全身力氣睜開眼，用虛弱的聲音對女兒說：“珊珊，去喊人，打電話……”說完，他昏了過去。
　　珊珊嚇得哭出了聲，看到爸爸怎么都喊不醒，突然想起爸爸“睡著”前的叮囑。此時，已經是晚上9點多，養殖場在偏僻的郊區，珊珊一邊哭一邊跑，也不知道跑了多久，被村民劉義發現，忙將她截住。聽完孩子語無倫次的述說，劉義忙拿出手機撥打了120。
　　躺在醫院的病床上，馮德發緊緊摟著女兒，眼里滿是淚水：“寶貝兒，你真是爸爸命里的福星，沒有你，爸爸可能就沒命了。”
　　鎮醫院的醫生覺得馮德發的病很像重感冒，于是便按感冒治了起來。但是馮德發住了一個月的院，“重感冒”越來越重，最后幾乎都下不了床，養殖場的生意全落到楊群艷的身上。
　　因為沒時間接送珊珊去幼兒園，楊群艷便將她放到醫院陪丈夫。馮德發的腹痛每天都要發作一次，痛起來臉色慘白，生不如死。看到爸爸痛得眼淚直往下掉，珊珊急得跑到醫生辦公室里跺著腳哭：“叔叔阿姨，你們快救救我爸爸呀，他都要疼死了，快給他打針。”
　　
　　放棄治療嗎? 你怎么面對懂事女兒的眼淚
　　
　　楊群艷見丈夫住了這么久的院，病情還是沒有起色，便在鎮上找了一個老中醫，開了幾服中藥。
　　藥煎了不少，馮德發也喝了不少，但病情卻絲毫沒有得到緩解，腹部反而越來越痛，從一天發作一次，發展到一天痛上數十次。有時半夜睡著，馮德發都要被劇烈的疼痛痛醒，在床上使勁地打滾。看著爸爸難以忍受的情景，珊珊臉上掛著淚珠問媽媽：“爸爸會死嗎？媽媽，我怕。”正痛得死去活來的馮德發聽到女兒的問話，忍著痛安慰她：“寶貝兒，你放心，爸爸為了你，也會堅守到最后，爸爸還要帶你坐飛機去看海呢。”
　　然而，兩個月后，馮德發的病情繼續惡化。2010年11月12日，楊群艷將丈夫送往永州市人民醫院治療。醫生給馮德發做了細致的檢查，得知他被當作“感冒”治療了兩個月后，不禁大吃一驚：“誰說你是感冒？什么感冒兩個月不好？你耽誤得太久，五臟六腑都快爛掉了，我們也沒什么好辦法，你還是快去省里的大醫院看看吧。”
　　馮德發夫婦大吃一驚，此時，他們已在縣里的各家醫院花了七八萬塊錢，沒想到不但病沒治好，還到了生死邊緣。馮德發一下子泄氣了，一手拉著妻子，一手拉著女兒嘟囔著：“走，回家，不治了。”
　　楊群艷一聽急了，罵道：“你不為自己想，也得為女兒想。她這么小，你忍心讓她沒有爸爸？”一旁的小珊珊聽懂了父母爭吵的內容，用小手拉著爸爸的衣襟哭道：“爸爸，你不能死，你死了，我就成了沒爸爸的孩子。你要去治病，珊珊給你掙錢。”
　　在妻子和女兒的勸說下，馮德發才勉強同意等在省城找到醫院后，再去治療，目前先回家休養。那段時間，小珊珊一有空閑就守在爸爸的身邊，每隔一會兒，就跑過去看看爸爸。要是馮德發睡著了，珊珊就會用手指探探他的鼻息，看看是否還有呼吸，或將腦袋湊到他的胸膛上，用耳朵聽聽他的心跳，邊聽邊輕聲地說：“爸爸，你可要好好的呀，我們還要一起去看海呢！”女兒走后，馮德發悄悄拭去眼角的淚，在心里問自己：“能讓女兒這么小就失去父親的疼愛嗎？”不能，是他將珊珊帶到這個世界上來的，他有責任，讓女兒沒有遺憾地快樂長大。
　　2010年11月中旬的一天，珊珊隱約聽媽媽和爸爸說，治病要花很多錢。從此，她開始一門心思想著怎么去“掙錢”。一天，她將馮德發以前在廣東開設廢品收購站的一些資料和圖片翻出來，好奇地問媽媽是什么，楊群艷告訴她賣廢品可以換錢。
　　珊珊黑黑的眼珠子“咕嚕嚕”地一轉，便有了主意。第二天，她借口生病，哭鬧著不肯去幼兒園，楊群艷只好將她留在家里。此后每天，珊珊都趁爸爸睡著時偷偷地溜出去，大街小巷，從此多了一個沿街撿廢品的小女孩。小珊珊看到什么撿什么，她人小腿短，每次只能撿一點點，撿到拿不動時，就跑到鎮上的廢品收購站。廢品收購站的老板以為她是個流浪的小女孩，對她也格外照顧。
　　半個月后的一天，鄰居在鎮上碰到了小珊珊，便連拖帶哄將她帶回了家，楊群艷夫婦這才知道女兒為了給爸爸治病，竟然在撿廢品。馮德發抱著女兒放聲大哭：“珊珊，爸爸答應你，多難多苦都去治病，爸爸一定健康活著，陪著你長大。”
　　
　　“愛的約定”創造生命奇跡
　　
　　11月23日，楊群艷將養殖場所有的生豬以6萬元的低價處理了，又向親朋好友借了十幾萬元，帶著丈夫和女兒來到長沙湘雅附二醫院。
　　然而，讓夫妻倆失望的是，醫院的床位已經滿了。無止境的等待，對于命在旦夕的重癥病人來說，更多的是一種痛苦的煎熬。
　　小珊珊聽媽媽說醫院沒床位，便精心疊了幾架紙飛機，悄悄跑到醫生辦公室，只要看到穿白大褂的，便甜甜地喊叔叔阿姨，再送上一架紙飛機，央求道：“我爸爸病很重，珊珊也不能沒有爸爸。叔叔阿姨，這架飛機是珊珊疊的，送給你，求求你給我爸爸安排一個床位吧。”醫院的醫生都被這個“送禮”的小姑娘感動了，幾天后，終于想辦法空出了一個床位。
　　以齊海智教授和賀志軍教授為首的一批專家給馮德發會診，一致認為馮德發患的是門靜脈堵塞抗磷脂綜合征，即他的門靜脈堵塞累及腹腔內整個門脈系統，以致血栓堵塞了腹腔消化器官的血液通道，威脅到肝臟、脾臟、胃等器官，隨時都有可能衰竭穿孔甚至危及生命。目前唯一可以根治的辦法就是做腹腔多器官移植手術，但這個手術風險相當大，目前在亞洲，也僅在上海做過一例7器官聯合移植手術，但患者術后幾天便死亡。
　　
　　聽醫生說完丈夫的病情，楊群艷心如刀絞。在一旁偷聽的小珊珊一下子竄了過來，她緊緊地拉著賀志軍教授的手，哭著哀求道：“伯伯，求你救救我爸爸，我不能沒有爸爸。”童稚的話語讓在場的醫生落下了眼淚，楊群艷當即決定：“做手術，無論如何，也要給女兒留住爸爸。”
　　確定手術后，普外科器官移植科的專家一邊精心準備手術方案，一邊聯系移植供體。很快，他們從遺體捐獻志愿表中，找到了與馮德發相符的供體，專家組當即決定將手術的日子定在12月31日。
　　這一天，馮德發早早起床，親自替女兒梳好辮子。想到下午的手術，他忍不住淚流滿面，心里突然想為女兒做很多事，一時間又不知道要從何做起。
　　他讓妻子將家里的數碼相機拿出來，抱著女兒擺出各種姿勢拍照。楊群艷看到相機里的丈夫和女兒，一個笑得天真爛漫，一個笑得淚流滿面，一陣陣心顫。
　　之后，馮德發摸遍全身，找出一支一直隨身帶著的圓珠筆，鄭重地交給女兒：“珊珊，爸爸沒錢買好的筆給你，這支筆爸爸一直在用，現在交給你了。以后，你要聽媽媽的話，好好學習，爸爸很希望你能考大學，然后，坐真飛機出國留學。”看著女兒似懂非懂地接過筆，馮德發又把結婚時買的戒指摘下來，交給妻子：“要是手術不成功，珊珊就交給你了。這個戒指，你給她留著，將來有一天，女兒找到好人家，就送給他，讓他好好待我們閨女……”
　　楊群艷實在聽不下去了，跑到屋外放聲大哭。珊珊察覺到父母的異樣，她一頭趴在爸爸的懷抱里，抱著馮德發說：“爸爸，媽媽說今天是一年的最后一天，明天就是新的一年了。你要答應我，午夜鞭炮響起來的時候，和我一起許愿。”
　　馮德發含著淚點頭：“珊珊，爸爸答應你，等爸爸做完手術出來，就告訴你許的是什么愿望。到時候，你也要把你的愿望告訴我。”
　　下午兩點鐘，馮德發被推進手術室。關上門的瞬間，他清晰地聽見女兒稚嫩的聲音傳過來：“爸爸，加油！”看著馮德發流淚的臉，主刀的齊海智教授感慨道：“我要有這樣一個乖巧的女兒，也會奮力求生。這是一場很艱苦的戰斗，現在不是我給你信心，而是你要給我信心，給女兒信心。”馮德發顫抖著說：“齊醫生，放心吧，我女兒在門外等我出去，我不會放棄的。”
　　手術室里，賀志軍教授用3個半小時的時間對供體的腹腔器官進行修整、檢查。下午5點30分，齊海智教授和賀志軍教授開始對馮德發腹內的整體器官進行細致分離。由于在手術中采取了止血回輸方法，整個手術，馮德發的出血量僅5000毫升。這對大創面的手術來說，是非常難得的。晚上9點20分，醫生將馮德發腹腔內肝、胰、脾、胃、十二指腸、小腸、結腸、膽囊和闌尾共9個器官全部切下。由于植入器官眾多，維持馮德發體溫及循環穩定便成了最大的難題。齊海智和賀志軍聯手，采取血壓衡定回旋法，用儀器幫助馮德發腹腔減壓，緩解頭部供血壓力。
　　手術室外，小珊珊瞪著眼睛，一眨都不眨地盯著手術室的門。
　　2011年1月1日凌晨零點，鬧鈴一響，昏昏欲睡的珊珊一下子跳起來，看著窗外默念：“爸爸好起來！爸爸好起來！”5歲的女孩，對新年的所有企盼，匯成了一個心愿，那就是：爸爸好起來！
　　也許感覺到了女兒真摯的祈禱，整整13個小時的手術，馮德發竟然無驚無險地挺過來。凌晨5時，隨著手術室門打開，齊海智向在場的家屬宣布：手術成功！病人只要在手術后安全度過排異和感染關，就可以像正常人一樣生活了。珊珊聽到后，興奮得直蹦：“我的愿望實現啦，爸爸好起來啦！”
　　2011年2月初，賀志軍教授告訴記者：“馮德發的手術，移植了8個器官，算得上是亞洲第一例全部腹腔整體器官移植手術，而他目前存活的時間，已經破了亞洲紀錄。”
　　記者離開醫院的時候，小珊珊正騎在叔叔的脖子上，手里舉著一架紙飛機和她畫的一幅與爸爸一起看大海的畫，透過重癥監護室的窗戶跟馮德發打招呼，紅彤彤的小臉帶著甜甜的笑。她在等待著與爸爸之間的那個約定，她也相信，這個約定很快就能實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