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孩

　　被拐賣6年的孩子回家了。骨肉重逢的狂喜過后，割裂的親情陰影卻不斷壓上心頭……
　　
　　1
　　瑞瑞失蹤時，兩歲零89天。
　　那天的天氣很好，瑞瑞一早起來便嚷著要去動物園。出門前，他自己選了一套紅色的衣褲。動物園里很熱鬧，和瑞瑞玩了一會兒，我肚子疼去了廁所，讓瑞瑞在廁所外面的長凳上等我。
　　等我從廁所出來時，長凳上已空無一人。我找遍了動物園里的每一個角落，仍然沒有瑞瑞的蹤影。我慌了神，趕緊給正在加班的老公打電話。
　　老公來了，一些親戚朋友也來了。我們在動物園周圍到處找，瑞瑞卻杳無影蹤。24小時后，我們?nèi)蟀福缓笫锹L的等待。那段時間，我日日以淚洗面、自責(zé)不已，如果不是我要上廁所，瑞瑞就不會失蹤。我發(fā)誓，一定要把瑞瑞找回來。
　　5年多來，我和老公傾盡所有，順著一條條線索走遍全國各地，瑞瑞仍然沒有找到。但我從沒有放棄過，只要我活著一天，尋找瑞瑞就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事。
　　或許，上蒼被我的誠心和堅持感動了。瑞瑞失蹤6年零9天后，在警方的一次打拐活動中，根據(jù)人販子的供述，瑞瑞被警方找到了。原來，他在動物園被人販子迷倒，然后賣到西北的一個小縣城。
　　當(dāng)警察把瑞瑞帶到我面前時，他有些茫然和陌生地看著我和老公，仿佛沒有認(rèn)出我們。我當(dāng)即泣不成聲。6年了，我和老公為了尋找他早已心力交瘁、未老先衰。而瑞瑞高了、瘦了，從前的蘋果臉變成了小瓜子臉，脖子左側(cè)的一顆黑痣也被人販子弄掉了。若不是DNA鑒定顯示他就是我們尋找了6年的兒子，我想，也許我們在路上相逢也只會擦肩而過。
　　
　　2
　　骨肉相逢的狂喜過后，我以為終于可以卸下心頭的一塊大石，沒想到，另一塊大石又無聲無息地壓上我的心頭。
　　回家后的瑞瑞下意識地抗拒融入原本屬于他的生活。他很安靜、很沉默，性格也很倔，我記憶中的那個調(diào)皮可愛的瑞瑞已蕩然無存。他時常一個人待在自己的房間里，不喜歡和我們交談，不喜歡我們隨意進出他的房間。
　　他還帶回一些生活習(xí)慣，比如早上要喝一碗小米粥，晚上睡覺時房間需要開著燈。而且他的自理能力很強，懂得自己洗衣服、自己收拾房間，據(jù)說這些都是他的養(yǎng)母教的。
　　這一切，令我的心情極其復(fù)雜。
　　瑞瑞回家一個星期后開始流鼻血。從生活了6年的西北突然移居到南方，我以為瑞瑞是暫時性的水土不服。可四五天過去了，瑞瑞流鼻血的癥狀沒有減輕。我慌了神，要帶他去醫(yī)院檢查。瑞瑞死活不愿意去醫(yī)院，任誰勸都不聽。
　　那天晚上，老公值夜班，家里就剩我和瑞瑞。
　　晚飯的餐桌上，我和瑞瑞的對話極少。不是我不想和他對話，而是他對我一直表現(xiàn)出陌生的態(tài)度，對我的問話有一搭沒一搭，甚至只是埋頭吃飯。正在我難過得不知如何引導(dǎo)他的談話興致時，突然，他鼻子里流出血來，把我嚇了一跳。
　　我急了，一邊用紙巾為他擦去血跡，一邊勸他去醫(yī)院檢查。瑞瑞一言不發(fā)地?fù)u頭，飯也不吃了，徑直進了他的房間。
　　我為他的固執(zhí)和身體心焦，忍不住落淚說：“瑞瑞，如果你再有什么事情，媽媽這輩子都心難安啊！”
　　瑞瑞轉(zhuǎn)過身來看了看我，說：“我沒事的，以前我也流過鼻血，媽媽用水瓜炒紅糖給我吃就好了。”
　　媽媽？自從瑞瑞被找到后，無論人前人后，他從來沒有開口稱呼我為“媽媽”。我知道，此時他嘴里所說的“媽媽”不是我，但他確實是我懷胎十月的兒子啊！
　　瑞瑞只想著他的養(yǎng)母，卻沒有把我這個親生母親放在心里，我難過極了。我突然想起，解救瑞瑞回家的警察曾經(jīng)說，瑞瑞的養(yǎng)父母對他很好，瑞瑞離開他們時哭得很兇。
　　這時，瑞瑞也像意識到了什么。他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說：“我想媽媽，你能帶我去見我媽媽嗎？”
　　我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摟住他，濕了眼眶。我說：“你可以給媽媽打電話。”這一刻我突然覺得，對于已經(jīng)被拐賣過一次的瑞瑞來說，把他解救出來其實相當(dāng)于被第二次拐賣、第二次傷害。8歲的他在經(jīng)歷了兩次巨大的生活轉(zhuǎn)折后，已過早成熟，失去了他這個年齡應(yīng)有的天真單純。
　　3
　　老公說，小孩子忘性大，只要我們給瑞瑞更多的愛，瑞瑞最終會接受我們。
　　于是，除了必要的工作應(yīng)酬外，我和老公把其余時間全給了瑞瑞。我們帶他重返兩歲時去過的所有地方，陪他學(xué)習(xí)、玩耍，一有機會便帶他和其他家人團聚，讓他體會血緣親情的感覺……
　　也許是地理位置相距遙遠(yuǎn)以及失去與養(yǎng)父母朝夕相處的親密后，瑞瑞與養(yǎng)父母通電話的次數(shù)越來越少。可是，他仍然沒有稱呼我和老公為“媽媽”、“爸爸”。我知道，我們?nèi)匀恍枰嗟臅r間和心思讓瑞瑞真正接受我們。
　　就在我們?yōu)槿绾乌A得瑞瑞的心而絞盡腦汁時，瑞瑞在生活上的一些小毛病開始暴露，讓我們很不喜歡。比如，他喜歡邊吃東西邊發(fā)出聲音、喜歡用筷子在菜里翻騰、喜歡把飲料當(dāng)水喝。這些毛病一定是他在養(yǎng)父母那里學(xué)來的。
　　一天吃晚飯，飯桌上的瑞瑞又開始用筷子在菜里翻騰。聯(lián)想到他對我們的冷淡，我越看心里越煩躁。當(dāng)瑞瑞又一次用筷子在一盤菜里挑三揀四時，我生氣地告訴他，我不喜歡他這種行為，讓他改過來。
　　沒想到，瑞瑞馬上放下筷子走進臥室，再也不肯出來吃飯。
　　老公瞪了我一眼，進了瑞瑞的房間。過了許久，他才從瑞瑞的房間里出來，告訴我，瑞瑞想回養(yǎng)父母的家。
　　我嚇了一跳，手足無措。可瑞瑞的這種習(xí)慣確實不好，如果我向他道歉，便是縱容他的小毛病。怎么辦？我糾結(jié)不已，和老公相對無語了許久。
　　那天晚上，我還是走進瑞瑞的房間。我告訴他，如果他覺得我哪方面做得不好，可以和我談?wù)劇！叭鹑穑覀兪悄愕挠H生父母，我們都很愛你，希望你留在我們身邊。”說著說著，我哽咽起來。
　　瑞瑞看了我一眼，過了一會兒才低聲說：“那我就留下來吧。”
　　我哭了，越發(fā)糾結(jié)難過。
　　后來，瑞瑞仍然沒有改正他的小毛病，但我和老公變得小心翼翼，不再強迫他做什么，害怕他又要回養(yǎng)父母家。
　　
　　4
　　壓力很大，日子也變得很累。
　　在小心翼翼地和瑞瑞相處了兩個月后，我忽然意識到，我和老公的方式不對，這樣做明顯會讓瑞瑞覺得自己是客人。我們雖然努力想表達(dá)自己對瑞瑞的愛，可傳遞出去的卻是陌生、緊張和不安感。是我們先定下的情感基調(diào)不對，瑞瑞作為孩子，又豈能放心地把自己的情感表現(xiàn)出來？
　　我決定不再對瑞瑞“客氣”，而要讓他意識到自己是這個家的主人。我觀察到瑞瑞很有責(zé)任感，于是開始了“主人”計劃。老公每周至少要輪值一次通宵夜班，一天晚上，我對瑞瑞說：“爸爸上夜班去了，媽媽膽子小，以后爸爸不在家時，你能幫媽媽檢查門窗是否關(guān)好后再睡覺嗎？”瑞瑞點點頭，沒有更多的話。我有些失望，以為他不會在意。誰知，睡覺前他像小大人似的一一檢查門窗，然后才爬上床。
　　我暗暗高興，等老公回家后，我故意大聲表揚瑞瑞：“咱們?nèi)鹑鹗切∧凶訚h，昨天爸爸不在家，全靠他做安全工作。”老公很配合我，摸摸瑞瑞的頭，說：“當(dāng)然了，瑞瑞是我兒子啊！”我看見，瑞瑞臉上閃過一些笑容。
　　在家庭事務(wù)上，比如購買家電、請親戚到家里聚餐、旅游等，我們總會事先和瑞瑞商量一下，然后和他一起選購、準(zhǔn)備家宴等。親朋好友來家里，我也一定讓他們帶上和瑞瑞年紀(jì)相仿的孩子。
　　漸漸地，瑞瑞和我們說的話多了，性格也變得開朗、自信。也許，這原本就是他真實的樣子。
　　老公的公司離瑞瑞的學(xué)校近，平時都是他接送瑞瑞上下學(xué)。那天我下班早，便替老公去接瑞瑞。到學(xué)校門口時正好是下課時間，學(xué)生們蜂擁而出，瑞瑞夾雜在其中。見到我，他笑了笑，向我揮揮手。這時，一位男同學(xué)大聲問他：“瑞瑞，這是你媽媽？我從來沒見過呀！”瑞瑞有些調(diào)皮地說：“是啊，她是我親媽。”
　　世上再沒有什么話語比這更動人。在瑞瑞回到我身邊的第197天，我終于聽到了花開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