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姐

　　二姐今天上午帶了她的孫女到我家，照例在小區里迷失了方向，左轉右轉摸不到門，最后在樓下扯開咱們家共有的粗嗓門大吼了幾聲，一直在等她的我立刻跑到窗前，一邊指著路，一邊聽她的抱怨。
　　二姐只念過一學期的書，識不得幾個字，且又嘴拙，怕問人，每次進城來我家，都會在小區里摸索半天。所以她更愿意在工作日的時候到單位來找我，一來問起門衛，好歹人家知道我，二來單位是縣城地標，倒也好認。
　　二姐是個受氣包。記得小時候，大姐老是罵她不會做鞋不會繡花不會打毛衣，仿佛忽略了家里的粗活重活都是二姐大包大攬了，及至結婚以后，二姐也一直像個男勞力。大姐因為會過日子會算計非常得父親的寵，而我，因為是“老巴子”，年歲跟姐姐們相差一大截，母親又勤勞無比，自然是過著“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無憂日子。如果二姐偶爾跟我有些爭吵和摩擦，不用說，吃虧的總是她。而二姐因為不懂得討好不會取巧，總是家里家外受欺負。
　　二姐雖然上未得父母多少寵，下未得姐妹多少愛，可是她一點都不計較，家里的事她做得最多，父母面前她盡孝最多，對姐妹她毫無保留地去愛。母親過世后，她很長時間在我面前扮起了母親的角色。記得我在縣城讀書的時候，隔個十天半月，她就會來看我，幫我洗衣服、曬被子，給我做好吃的帶過來，連我的室友也能順便享受一番，到現在她們還說，你二姐對你真好。
　　我和大姐都屬于出門前要洗臉梳頭換衣最起碼也要站在鏡前左照右照好半天的人。而二姐，記憶中就一直不大講究，尤其是三十歲后，就沒見她往臉上搽過什么，出門也就出門，甚至頭上有根細草也會一直頂著。有時說她，她會大嗓門地回一句：哪個還不認得我啊？三十多一點的樣子，頭上已經開始有很多白發了，起先我還領著她去染過幾次，后來見她自己無所謂，我也就見慣不怪了。
　　可是年輕時的二姐，真是貌美如花！濃眉大眼，烏黑的眸子閃動著魅惑的光，兩根粗粗的長辮子一直拖到腰際，勻稱的身材，惹得十里八鄉的小伙子寢食難安。但是最后二姐卻由父母包辦嫁給了有眼疾的表哥，開始過著身心都不快樂的日子。當年我七八歲的光景，我記得母親和二姐蹲在一個柜子前面，不知拿什么東西，母親語重心長地對二姐說，你表哥一只眼睛不好，討人不好討，我們不把他誰把他呢？再講你二舅（二姐后來的公公）拿工資，生活要比一般人家好哇！二姐不說話，只是眼淚珠子樣“啪嗒、啪嗒”往下直落。
　　二姐是在四十五歲以后迅速變老的。我們走在一起，不熟識的人常會誤以為是母女倆，可她僅僅大我十歲。她的變老，與她自虐式的生活方式不無關系。干著男人的活，卻把最好的東西留給男人和孩子。身為女人，卻很少享受做女人的權利。不懂得愛自己，照顧自己。才五十出頭的年紀，終于說自己沒有多少力氣了，說爬不動我家的五樓，身上開始這里疼那里痛了，人也消瘦得厲害。而僅僅在十年前，每年春節她還要到我家來幫我洗被子，說我洗不動，說洗衣機洗不干凈……
　　陪二姐去超市給她孫女買奶粉。路上，她說，我都這么老了，我都不敢跟你走在一起了。
　　她是終于有了悔意了。我聽了，心酸酸的。
　　這個世界上，父母是愛我們的，可是他們卻要先我們而去；也許運氣好遇到一個愛我們的伴侶，可是他卻要遲來二十年。曾經有人感嘆，說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比自己更愛自己的了。可是，我的二姐，她卻愛父母愛孩子勝過愛她自己。
　　關于世界上最愛你的人是誰的話，我沒有跟二姐說，她的認知決定很多話題我們無法溝通。親情決定我們的緣分，哪怕是沒有思想的互通、相知的理解，但是二姐在我最需要的時候，她總是適時出現。從來只是付出的她，從不會抱怨我的忽略，總是記得像母親一樣把我護得緊緊的。在歲月面前，她老了……每一次見她，都會有從心底泛上來感動，都會有流淚的沖動。我不由得拉著她粗糙的手，越來越緊。而二姐只是笑看著我，眼角的魚尾紋一圈圈泛開，像湖里的波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