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越來越清晰

　　恢復高考后的第三年，十七歲的我考取了一所離家三十多公里的學校，學校坐落在皖南一山城遠郊，因交通不便，很少回家。農歷冬月的一個周日，陽光明媚，這天是我的生日，而我卻把生日忘記在腦后。
　　午飯后，我正準備出去打球，忽見父母來到寢室。寢室里的同學們頓時忙活起來，擦桌子、搬板凳、泡茶，比見了自己的父母還親熱，我反倒顯得被動和生分。同學們圍在我父母身旁，面對這些小秀才，我父母顯得十分謙卑，關切地問他們的家鄉和生活情況。同學們則爭著問我父母農村的生產和秋收，因為我們大都來自農村，自然關心農事。得知天氣冷得早，晚稻幾近絕收，同學們個個臉上都露出失望的神色。
　　說話間，一位年長一點的室友突然問我父母：“您倆沒吃午飯吧？”
　　我母親欲言又止，父親連忙說：“吃了，吃了。”
　　室友說肯定沒吃，急忙抓起兩只碗飛快地跑向食堂。誰知食堂早已沒了飯菜，他跑了好幾個窗口，才買到半斤鍋巴。
　　沒有菜，厚硬的鍋巴還沒泡好，饑腸轆轆的父母便津津有味地吃起來。要不是室友細心，我父母可能要挨餓了。父母的褲腳和布鞋上沾滿黃泥灰，不用說，肯定是為省幾毛錢的車費徒步而來的。父母時刻關心著我的伙食，好吃的總是省給我吃，而我卻差點兒讓他倆空著肚子回家，想到這些，我內心不由得自責起來。
　　聊著聊著，不覺天色已近黃昏。任憑同學們怎么挽留，父母硬要返程回家。動身前，母親解開帶來的一個布袋，只見一只粗瓷大碗嚴嚴地倒扣著一只小碗，揭開大碗，見小碗裝滿了魚肉。母親熟練地把魚倒在了我的碗里，魚和湯凍融為一體，似半個球體，醬辣鮮艷、晶瑩剔透，令人不禁嘴饞。
　　母親對我說：“今天是你的生日，家里沒什么東西帶來。昨天你爸爸車了一天塘，只分了這么一點魚，你和同學們嘗口鮮吧。”
　　送父母到校門口時，從食堂里飄來的大饃香味使父親禁不住停下腳步。父親在北方工作多年，愛大饃遠勝過米飯，何況一年只在麥收的季節里才能嘗上幾回。
　　“爸爸，我去買幾個給您在路上吃吧。”
　　“不、不，不要買。”父親回答得很干脆，眼里卻閃過一絲猶豫。父親性子急，加之又擔心趕不上回家的班車，我便沒有進食堂排隊買饃。
　　誰知這天傍晚，父母還是沒趕上汽車，而是披著嚴冬的夜色走了三十多公里路，匆匆走回家的。如今，我還記得父母臨別時的微笑，記得那個生日的快樂和溫暖。
　　一粒芝麻大家香。吃晚飯時，我請同學們吃魚，他們都互相謙讓。碗里有八條小鯽魚，正好一人一條，我便用筷子夾給他們。同學們卻說三月不知肉味，今天終于嘗了一回葷。那一夜寢室內彌漫著淡淡的腥辣，流淌著歡聲笑語和聲聲祝福……
　　寒假回家，我與母親談起生日送魚的事，她無意中說出，那天父親中午沒吃飽，晚上越走越餓，越餓越走不動，越走不動越想吃大饃，后來只靠喝生水和咽唾液來充饑解乏……
　　我急切地問：“他為什么不要我買饃呢？”
　　“他舍不得吃，怕你糧票不夠，怕你平時吃不飽。”
　　“我在校的錢和糧票不都是你們供給的么？”
　　“今年大減產，家里糧食都省著吃，我們盡量供給你，你年輕正長身體，要吃飽。”
　　我的心猛地一顫：就是再減產，吃幾個大饃又有什么關系呢？何況每個月的大饃票都有得剩。父母為我在生日里能吃上一條魚，自己的生活竟然如此節儉，甚至挨餓。
　　轉眼三十多年過去了，每憶及此事，心中便涌現許多感慨和酸楚——往事越來越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