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編者按:頭戴兩座奧斯卡影后桂冠的朱迪·福斯特之前已執導過《神童泰德》和《心情故事》兩部影片。今年,她如愿以償導演了自己的第一部“非主流”獨立電影《海貍》(The Beaver),影片主演是近來負面新聞纏身的“問題”影星梅爾·吉布森(Mel Gibson)。
朱迪.福斯特近來很煩躁,她已經好久沒回家了——這兩個月她一直在法國巴黎拍攝羅曼·波蘭斯基導演的新片《大屠殺》(Carnage),由于拍攝日程安排得異常緊張,她忙得焦頭爛額,而突然發炎的嗓子讓她更加煩躁。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咽喉炎,因為以前從來沒有過這種癥狀。”她的神態有些疏離,病怏怏地靠在椅子上,“疼得我晚上根本睡不著,到早上六點才迷迷糊糊睡了一會兒,一有吞咽動作都疼得要命,可我明天早上還得工作,更要命的是接下來幾場劇情還需要我大喊大叫。”
72小時之后,朱迪要飛到美國奧斯丁大型音樂電影媒體和科技盛會“西南偏南”(South by Southwest Festival),她的新片《海貍》要在那里進行正式首映。這部電影投資只有2100萬美元,主角是一個事業成功的中年男子,因為患抑郁癥只能通過一只海貍手套玩偶和周圍的人進行溝通。在前往奧斯丁之前的這三天中,她還要用整整兩天重拍《大屠殺》中的若干鏡頭。
在《海貍》即將上映前,朱迪很清楚自己面對的最大問題是主演梅爾·吉布森最近的負面新聞。《海貍》是朱迪的第三部導演作品,她本人也抱有極大期待,希望可以借此進一步得到觀眾認同,穩固自己“導演”的身份。但從今年年初開始,梅爾·吉布森的前女友奧克莎娜·格里戈里耶娃(Oksana Grigorieva)曝光梅爾·吉布森曾對自己進行家暴甚至死亡威脅。一系列的負面新聞讓《海貍》和朱迪·福斯特卷入了一場與電影本身無關的爭議——自從1981年朱迪的一位影迷為引起她的注意刺殺時任美國總統里根后,這是她又一次被動成為話題人物。
如果這樣她還能保持淡定,那才怪了。
朱迪·福斯特面前的桌上放著最新一期法國版《首映》雜志,其中有一篇2009年秋天對她的片場采訪,她說正是梅爾·吉布森的“陰暗”面吸引了她。當時她這樣認為,現在仍然如此。
“他的性格極敏感。”朱迪說:“但他是我合作過的最可愛的演員,當然我也知道他不是圣人,比如他天生大嘴巴,脾氣有點暴,藏不住事兒,有時還孩子氣,但從認識他的第一刻起,我就知道我今后都會把他當朋友。”她想了想,補充道:“我對梅爾的了解很深入,他是個真實的人,不是電影海報上那個硬邦邦的明星。我知道他現在陷入麻煩,但如果你在意一個朋友,當他處于人生低谷時,你不會當作沒看到,轉身走開。”
朱迪·福斯特和梅爾·吉布森,在美國流行文化中,他們像太極中的陰和陽:一個是人間的道德模范,而另一個卻像暴戾的復仇天使。性格大相徑庭的兩個人卻是相交十多年的摯友,這段友誼起始于1994年兩人合作拍攝《賭俠馬華利》(Maverick),延續至今,從未失色。在被前女友曝出家暴丑聞之前,吉布森曾向朱迪吐露過心事,坦承自己的麻煩。“我們聊了很久,他坦白他的家庭生活出現問題。以我對他的了解,我知道他是真的承受不了巨大壓力才會跟我傾訴。”
朱迪很明白梅爾·吉布森的丑聞會讓《海貍》的前景充滿未知和坎坷,“可無所謂”,她說她本來也沒打算拍一部只想取悅觀眾的電影。
“這不是一部主流影片。”她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鏡:“雖然演員是明星,但電影本身不是。我不需要做商業‘大片’,因為做導演對我來說是精神需求的滿足,我不需要靠票房成功博得認同。很久以前我在電影界就已經得到認同了。”
《海貍》并非從一開始就完全屬于朱迪,當初凱爾·基蘭(Kyle Killen)創作的劇本原本是一出喜劇,被主演《四十歲的老處男》和《愚人晚宴》等片的喜劇明星史蒂夫·卡瑞爾(Steve Carell)和導演杰伊·羅齊(Jay Roach)相中。朱迪的經紀人很喜歡這個劇本,就拿去給她看,正巧當時杰伊·羅齊因某種原因放棄了這個故事,朱迪馬上聯系制片人史蒂夫·格林,正式接手導演,并兼任主演。
但事情并沒這么簡單。
“這個劇本原本是喜劇,可我一點也不想把這個故事拍成喜劇。”朱迪說:“一個沉迷于手套玩偶的男人,好玩嗎?我才沒興趣,這個劇本吸引我的是其中的心理因素,是主人公內心的歷程。”
原本打算親自擔任主演的史蒂夫·卡瑞爾因為檔期無法配合,允許朱迪·福斯特另覓他人,于是朱迪第一時間打電話給梅爾·吉布森。“我以前從沒這么干過,因為我的朋友圈里沒幾個演員。我還在電話里跟他玩了一個小手段,我說:‘我有個劇本給你看,你得在24小時之內決定接還是不接,因為還有其他人也對這片子感興趣。’第二天,梅爾給我回電話說他要演,但我還得再給他幾個小時讓他去跟經紀人敲定。我高興壞了,一直問真的嗎?真的嗎?‘千真萬確。’他回答。”
盡管有了兩個響當當的大明星自降身價參與演出,但《海貍》顯然不會走商業電影的路子。劇本中有一段男主角自殘手臂的情節,很多前期表示出興趣的潛在投資者看到這里都退縮了,因為這種令人不適的血腥場面顯然不會給票房添彩,同時這種糾結痛苦的行為也會讓男主角這個人物引發爭議。“很多人跟我明確說,如果加入這個情節,他們絕不會參與投資。制作人格林曾建議我把這個情節刪掉,我反問他,那我干嘛要講這個故事?”
當然,要擔憂的還有梅爾·吉布森這個不穩定元素。自從2006年的醉酒毆打女警察事件之后,這位曾因《致命武器》和《勇敢的心》紅極一時的影星跌進了事業低谷。“他已經不是能吸引觀眾的招牌人物了,這對影片的發行宣傳是個挑戰,發行公司需要一個‘定海神針’,這也是我參演的原因。”
之后劇組陸續又敲定了安東·耶勤(Anton Yelchin)出演片中梅爾和朱迪的兒子,演技派新秀詹妮弗·勞倫斯(Jennifer Lawrence)出演耶勤的意中人。朱迪說:“《海貍》拍攝的43天值得紀念;我們碰到了相當多的問題,劇本、演員??等等等等,光是確定影片基調就花費了不少功夫,我們做了實驗也犯了不少錯,但總體來說還算順利。”
惟一的意外發生在拍攝最后一天,劇情需要梅爾·吉布森用一盞道具燈砸自己的頭。“這是一場重頭戲,非常感性,非常有沖擊力。也是整部電影拍攝的最后一幕,梅爾本準備拍完這場戲就馬上趕飛機離開,但我們的道具部門給搞混了,那盞道具燈有一半是真材實料的。開拍的時候梅爾抄起燈狠狠砸到自己腦袋上,瞬間血光四濺??我一聽說出事了就趕緊跑過去,劇組沒有醫務人員,我和制片人用簡易急救藥箱里的東西幫他止血,簡直手忙腳亂。梅爾也懵了,問我怎么回事,‘真的很疼啊’。我都數不清那天對他說過多少‘對不起’。”
影片拍攝結束后,朱迪一直忙于后期制作。2010年的7月初的一天,梅爾·吉布森辱罵恐嚇前女友的錄音被公開,外界聲討聲如潮水般襲來,那一天,正是影片補充拍攝的最后一天,朱迪在片場看到了梅爾·吉布森,毫無疑問他正面臨崩潰。“梅爾當時的狀態顯然對拍攝很不利。”朱迪回憶:“他看起來一團糟,我陪他走到攝影棚,他一點妝都沒畫,憔悴不堪,坐到椅子上說‘OK,開始吧’,然后就進入角色。我們拍了兩條通過,攝影機一轉,他就像換了一個人,他的表演棒極了。”
“我們都清楚這事對影片和他本人的影響。”說到這里,這位一貫讓人感覺充滿理性和自制力、從不失態的女性突然停頓了一下,眼眶瞬間紅了。
“上帝知道我多愛這個男人。”朱迪平緩了一下情緒,繼續說:“他在這部電影中的表演讓我終身難忘,他將自己人生經歷的痛苦融入表演,我相信多年之后人們還會談起這個角色,因為這個角色已經成為他靈魂的一部分,那是很美麗的一部分,我希望人們能夠看到。我從未后悔選擇梅爾主演這部電影。”
負責《海貍》發行的巔峰公司副總裁兼CEO羅伯·弗萊德曼說:“知道梅爾·吉布森出事之后,我們馬上策劃應對措施,開了很多會,通了很多電話。朱迪竭盡全力保全這部電影。作為一位電影人,她專注于制作一部優秀的電影,并且為了維護它愿意做任何事和接受任何有利建議。她和梅爾是這部電影的關鍵性因素,朱迪的表現也說明了這一點,她非常有擔當。”
而梅爾·吉布森當時對影片的影響仍不明朗,當朱迪通過電子郵件詢問他是否能夠配合電影宣傳時,得到的回復簡單扼要——“當然”。“他后來曾對我說‘就算你把我綁在車子后面在沙地上拖,我也愿意。’”朱迪大笑著回憶。
這部影片前前后后的波折,讓朱迪·福斯特始終保有的樂觀態度顯得難能可貴。
跟大多數演員不同,朱迪說她不是個感性動物,起碼表面不是。但不可否認的是,她正在經歷著人生的重大起伏,不只是因為拍攝《海貍》的種種,而是因為她正竭力試圖轉變自己的事業領域——從一個曾在《出租車司機》《被告》《沉默的羔羊》等經典電影中展現出奧斯卡殿堂級表演的女演員,轉變為一個48歲、獨自撫養兩個兒子的女導演。
梅爾·吉布森曾經在多年前的采訪中回憶他對朱迪·福斯特的第一印象——有一雙直入人心的藍眼睛和過人的充沛精力。現在的朱迪已經跟當年大不同,經過生活的錘煉,現在的她是一個能掌控大局的成熟女性了。
“壓力是生活的一部分,我必須接受。”她說壓力讓自己養成了近乎強迫性的思考習慣。“我會反復地想一件事,每次回想,我都能體會其中的悲慘或者充滿戲劇性的成分,嘗試站在不同的角度理解它。這已經成為我生活的重要方面,我必須學會接受那就是自我的一部分,一輩子都不可能擺脫。”
“假設我從今往后不再做演員,一點問題都沒有。實際上我一直認為自己的性格不適合表演。”也許這是朱迪從十幾歲起就置身于公眾視線下而產生的逆反心理,也許是眼下某種不淡定的心態在影響著她,也可能,她只是因拍攝這部新片精疲力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