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蕭萍離婚過程和其他女人比沒有什么特別。同是醫生的丈夫兩年前打通關節出國了,不久就獲得了所在國永久居住權。隨后,委托所在國的律師事務所寄來了離婚協議書。光陰荏苒,她心上的創傷雖然未完全愈合,但也不那么灼人了。于是,許許多多無法回避的生活,漸漸地把它遮掩住了。但沒多久,她剛趨于平靜的生活又被攪亂了。
蕭萍很難記得最初是怎樣認識沈迪的,是怎樣的一隅相逢。沈迪是外地來滬建設世博會某建筑隊的一個水暖工,因為醫院水暖系統經常發生故障,所以經常幫著來醫院維修水暖設備,因此和醫生護士很熟。他上樓梯時總是以那種無比輕快的、孩子般的姿勢一步跨兩級,渾身上下洋溢著青春氣息。腰間還佩戴著一把西北人常用小刀。他和任何人交談都露出快活的微笑,使得蕭萍也情不自禁地隨之微笑,并且和他閑聊幾句。一次在隨隨便便地說了些什么之后,沈迪說,蕭醫生,我感到你和別的醫生不一樣,比如裘醫生……
呵,我有哪些地方和她不一樣呢?蕭萍笑問道。
沈迪一時被難住了。抓了抓蓬松的頭發,想了想才說道,我感到你心里好像有事,心里很苦很苦……蕭醫生,我不過是瞎猜罷了。
蕭萍默然。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男人,只憑他的善良和熱情只憑他對她不長時間的接觸和感受,竟能窺視她的內心。她把話題扯開,扯到沈迪高考落榜上。沈迪拍胸脯聲稱,他落榜是因為他出生在競爭激烈的高考大省,如果他的分數放在上海,重點大學都能上。
蕭萍了解沈迪從小沒有父親,隨著在建筑隊當泥瓦工的小叔叔到處奔波。寄人籬下的陰影一直壓迫著他。蕭萍認真地說,要是她幫助他復習,他是否愿意明年再考,再搏一下。她自忖自已有輔導他的能力。
滿心歡喜的沈迪爽快地答應了。
每天晚上,沈迪總是準時來到蕭萍宿舍,那一排在醫院新建的門診大樓陰影下的二層樓房。起先他還有些拘謹,后來就隨便多了。他微笑著,熱情的目光仿佛在說,蕭醫生,瞧,我又來了。他坐著,不時對蕭萍的輔導提出疑問,蕭萍也樂于和他爭論,而結局總是以蕭萍的獲勝而告終。
在那些靜悄悄的夜晚,在城市從喧嘩漸入寂靜的夜晚,她能聽出沈迪進屋時急匆匆的腳步聲,進屋時的喘息聲……
宿舍窗戶前常有人有事無事地走過,每逢有人走過,總使蕭萍不自在,她暗暗告誡自己,何必這樣疑神疑鬼呢,她只是想幫助沈迪考上大學,僅此而已。
2
他們終于有了第一次郊游。
大路上空曠寂寥,清新的晨風迎面吹來,他們穿過落滿樹葉,正漲著水的溝壑,來到一條河邊。秋天,郊外空氣的清香,純凈的天空,大自然令人心曠神怡!一種安撫著心靈與肉體的質樸感情不自禁地在心頭油然而生。
沈迪赤著腳,在河岸的草地上鋪好塑料布,放下兩副釣竿,然后招呼著蕭萍:蕭醫生,到我這邊來!
蕭萍看著他的忙碌,聽著他的喘息,愉快的微笑,那雙黑得發亮的眼睛閃爍著生動的光輝,這些,把她內心中一切零碎的計較、矜持和那一點點妄測驅散了。
太陽慢慢升起來,漸漸熱了起來。蕭萍柔和地問沈迪熱不熱,不管他愿意不愿意,用手帕給他做了頂四角小帽戴在頭上;一會兒又問他餓不餓?把帶著的火腿面包放到他手里,她喜歡看著他吃東西,那突起的喉結上下蠕動著往下咽。
一上午的收獲不算小,沈迪用他那把隨身攜帶的小刀殺魚,蕭萍負責清洗,然后支起鐵架和鋁罐,點燃起枯樹枝,煮起魚湯。不一會,鮮美的魚湯味飄溢在小樹林里。
你在想什么?午餐后,蕭萍用手輕輕碰了下支著正下巴不出聲的沈迪。
我在想,我以前從沒有像現在這樣在草地上,安安靜靜地坐一會,總是打啊鬧啊,一點都不知道靜靜地坐一會,看看天空,聽聽鳥叫,不知道安靜其實也是很美好的……
在他這樣的年齡,蕭萍經常聽到有些年輕人嘴里冷嘲熱諷,擺出一副對一切都看透的滿不在乎的神情,不像他那樣天真地暴露自己的思想。男人常常保留著孩子般的稚氣,他才二十歲,而她過了年就要滿三十了。這是多么地令人惆悵。對于靜的感受,她更有深切體會,多一分靜,不就是多一分思索?
天空中飄過一大團青黑的烏云,天空漸漸暗了下來。這是下雨的預兆。風一陣緊似一陣地吹了起來。烏云籠罩得更深更厚了。蕭萍見此光景,催促著正在興頭上的沈迪趕快收拾東西,趕快回去。
但是已經晚了。雷聲隆隆,閃電進出耀眼的鋸齒形火花,猛烈的雨點從天而降,他們無法找到避雨的地方,只有躲在路旁的小楊樹下。沈迪堅持把自己的襯衣披在蕭萍身上,自己只穿著背心,渾身上下淋個濕透。蕭萍關切地問沈迪冷不冷,一邊踮起腳跟用手帕替他擦臉上的雨水,沈迪說不冷,快活地朝她微笑著。
雨越下越大,樹木、草地、田野,一切都是濕漉漉地,天空依然昏暗,看來雨是一時不會停了。于是兩人跑了起來,沈迪一邊跑,一邊回頭注視著和他差幾步的蕭萍,笑著,因為她皮涼鞋后跟掉了,走起路來是那么的可笑。
當兩人趕到車站,正巧趕上一輛剛駛到的公交車。上車后,蕭萍再也支持不住了,以致她不得不扶住沈迪才不至于使自己跌倒在地。正在這時,車座最后一排的兩位女乘客沖著狼狽不堪的他倆失聲叫了起來。
蕭萍定睛一看,原來是同科室的范惠琴和裘琳醫生,她們是剛結束郊區衛生院巡回醫療,正返回市區,一時間,蕭萍覺得自己的心臟仿佛停止了跳動。
3
初冬時節,沈迪依舊每天晚上到她宿舍里來。經過上次郊游,他們之間似乎更親近了。有時,他們還沿著醫院附近一條人跡很少的小路在傍晚散步。那里,暮色在城市上空加濃,林陰深處已是一片暮靄。
蕭萍一日三餐都在醫院食堂用餐,食堂里人聲嘈雜,有些人在大聲說笑,有些人在低聲交談,談社會新聞,花邊新聞。忽然,蕭萍耳朵里飄進了她的名字,有人在議論她和沈迪的交往,語氣是輕佻的。原來,昨晚上沈迪和泥瓦工叔叔打了一架,原因是有六七分酒意的叔叔開下流玩笑,讓侄子把女醫生讓給叔叔玩玩。于是,叔侄倆打了起來。沈迪竟要用他那把隨身帶的小刀扎他叔叔……
蕭萍似乎受了沉重一擊,她才從失敗的婚姻中解脫不久,她想與世無爭的生活,但卻又掉進了目前紛擾的漩渦。有些人把她和沈迪的交往賦予一種桃色的色彩,她要分辯嗎?她不過是想幫助沈迪考上大學,當然,她在和他的交往中流露出一片溫情,這又錯在哪里?
晚上,沈迪來到了蕭萍的宿舍,和以往不一樣,沒有馬上復習,而是將書本一推,靜默了一會,才低低說道:蕭醫生,我和叔叔打架的事……你都知道了?
蕭萍平靜地說事情已經過去了。來,你把昨天我教的內容再復習幾遍……
那天晚上,沈迪久久不愿離去,陪著蕭萍說話。外面下著淅淅瀝瀝的小雨,窗玻璃模模糊糊的。末了,他微紅著臉說:蕭醫生,他為什么不喜歡你?
蕭萍知道沈迪說的他指的是誰,沉吟了好一會才說道,以前大概喜歡的,后來就漸漸不喜歡了。也許天天在一起,日子久了,也就厭倦了,也就不高興了。
沈迪疑惑地看著蕭萍,一會,他惶惶地說蕭醫生,你是在說我!你不相信我……
蕭萍不安了,她斟酌著字句,正要說話,沈迪卻低聲而又堅決地說:蕭醫生,你以后就看著吧!
一時地靜默。沈迪恍惚地從蕭萍微閉的雙眸中看到一絲淚花,待他想看真切,隨著眼簾的睜開卻什么也沒有。沈迪微笑了,這善意的微笑感染了蕭萍,她也報之以微微一笑。沈迪起身告辭,蕭萍遞給他一把傘,堅持送他一程。
雨仍在下。天空細雨蒙蒙,舒卷飄忽,恍如一片煙霧。近幾日夜里風很少,晨霧不斷。沈迪撐著傘,蕭萍緊緊地靠著他,靠著他年輕、挺拔的身軀,她能感受到他青春的氣息和心跳。大街上寥寥的行人匆匆趕路,他們像是兩片飄泊在水中的落葉,沒有人理會他們。早已走過宿舍了,他們還在往前走,走向何方呢?蕭萍真想腳底下的路走不完,永遠地走不完。走過漫漫人生!路燈朦朧,她的身影不時和沈迪的身影交疊在一起,依稀不可分。不時有車輛打破雨夜的寧靜,從他們身邊駛過。從小巷里傳出悠悠的小提琴聲,使人心里一陣陣忘情,仿佛整個身心都得到了凈化。偶爾吹來一陣清風,樹上又搖落下一陣小雨滴,但他們似乎什么也沒有注意。這真是一種人的力量支配不了的東西!
路,終有盡頭。待沈迪送蕭萍回醫院附近時,蕭萍讓沈迪交出那把小刀,說要給它配一個刀鞘。
4
年關到了。醫院從除夕起放假四天。沈迪接到西北親戚打來她母親病重要他馬上打去的電話,匆匆地回去了。
除夕的傍晚,蕭萍上街買東西,當她等紅燈過馬路的時候,肩上被人輕輕拍了一下,她不由自主地轉過頭來。站在她面前的是她的前夫陳立雄。
追溯到并不遙遠的大學生時代,她就對陳立雄抱有好感,她喜歡聽他在周末班會上富有激情的朗誦,滔滔不絕的雄辯,他是校學生會副主席,一致公認的優材生。
二年級時,學院組織了一次去苗圃賞花,春日里陽光燦爛,桃花竟放。陳立雄將一朵桃花插在她頭上,快活地喊道,快來看呀,蕭萍像不像桃花皇后?
這是多么值得回憶的美好時刻!那朵桃花她曾經夾在日記本中,夾著她當時羞澀,喜悅,不安的心情。他的那一聲快活叫喊,長長久久地留在她的記憶之中。
畢業前夕的一個夜晚,陳立雄悄悄地約她到學院外面,他們漫無目的走著,來到離學院不遠的郊外。
夜,靜悄悄。天上下著游絲般的細雨,他們來到一座古老的小石橋上,橋下小河里泊著一條小篷船,小河流水汩汩,青蛙在草叢里咕咕叫著。
宋代詞人蘇舜卿寫過這么一首詞,我記得最后兩句是,晚泊孤舟古祠下,滿川風雨聽潮生。現在我們是和風細雨聽心聲。陳立雄動情地說。她對古詩詞一竅不通,因此對自己缺乏文學知識感到很慚愧。她沒有說話,她只是希望此刻的情景能一直下去,心慌亂地跳著,陳立雄在她頰上親吻了一下,然后把她擁在懷里,手開始不安分地在她身上撫摸著,使她遍體酥軟……
聽說你爺爺奶奶都在國外?
在美國,但好多年沒有音訊了,大概早已客死異鄉了……母親在我小時候就去世了,父親又再娶了,我什么親人都沒了。她愁苦地把她的不幸都傾吐出來。
哦——他緩緩地拖長了音調。
大學畢業,倆人結了婚。陳立雄不愿循級而上地老死在醫院里,聞一輩子福爾馬林味,經過深思熟慮,打通關節出國。不久,對蕭萍曉之以理,認認真真地寄來了離婚協議書。呵,往事不堪回首,過去的一切已經是不可觸摸的前塵了。
陳立雄陪著她走進一家豪華而又不俗的酒吧,他和系著白色圍裙的漂亮女招待輕松地開著玩笑。不一會,女招待給蕭萍端來一杯咖啡,陳立雄則要了一杯白蘭地。他手指上鑲著鉆石的戒指在閃閃發光。
陳立雄柔和地問:生活如意嗎?
蕭萍扶了扶眼鏡,回答說還可以。陳立雄微微一笑,露出一口如同廣告上模特兒一般白的牙齒,說我結婚了,妻子是櫻公司常務董事的女兒,不過,我并不愛她,失去的東西才是最寶貴的,也許你才是我心中最鐘愛的女人。
蕭萍冷冷地說不,我也不是。你愿和你不愛的人結婚,一定有什么目的吧?我太了解你這個人了。
陳立雄頷首說你真聰明,萍,什么都瞞不了你。沒有愛情的婚姻是痛苦的,但是多少婚姻是有真正愛情的呢?我問你,你干嗎推辭不肯出國進修呢,這事兒會影響你的前途和整個一生,你這個小傻瓜!
一個月前,蕭萍把出國進修的名額讓給裘琳,使得愛才的老院長極為惋惜,此舉也使一些人更有了議論的題目。
我不認為提高業務水平非得出國不可。蕭萍平靜地說。
陳立雄以他那特有的動人微笑說這是你的托詞,你想幫助那個西北來的男孩子,對不對?我見過那個男孩子,很英俊,很質樸,還有幾分野性,我想,你是心底里喜歡他……
我要回去了。蕭萍皺著眉站了起來。
噢,別……那我送你,送你回宿舍。要是你愿意,到我那兒也行,我那兒很清靜……我很想念你,太想念你了……
不,不要這樣,再見吧,祝你新年快樂。蕭萍知道他想念的是什么。她只感到厭惡,同時為自己和他曾經有過的一切感到難過和惋惜。
蕭萍回到了醫院。剛吃過年夜飯的人們在燃放著鞭炮,夜空中不時閃過多彩的焰火,空氣中彌漫著火藥味。她穿過走廊,來到自己房間。蕭醫生!
她倏地抬頭,沈迪鬼使神差地出現在她面前,他穿著一件黑皮夾克,烏黑的眼睛閃閃發亮,快樂地朝著她微笑,那目光和微笑仿佛又在俏皮地說,蕭醫生,你看我又來了!啊,不要說這一聲短短的“蕭醫生”,是多么讓蕭萍蕩氣回腸,短短半個月,她卻是像分別了許久許久,她又見到了沈迪,特別是在她孤寂冷清地度新年之際。她在昏黃燈光下打量著他,那比她高一頭的身軀,微黑的臉龐,眸子深處那閃爍著一星明亮的光點,都體現了上蒼贈給人們特有的柔情,這真是一個奇特的除夕之夜,而人生的日子卻真是這樣的!
蕭萍連忙讓沈迪進屋坐下,仔細端詳過后充滿疼愛地說你瘦了,顴骨也突出了,路上一定很勞累吧?還有,你母親的病好些了嗎?
沈迪說路上不太累,母親是心臟病,時常發作,現在已經沒有危險了。蕭醫生,我差點忘了,我給你帶來了一些小小的禮物。沈迪從帶著的包里拿出個紙包,是一件用松鼠皮做的背心。說這是他以前淘氣時逮的松鼠皮,這次回家時媽媽給做的,她說做醫生的從早到晚坐著,冬天胸口很冷……
蕭萍不由得久久望著沈迪,這也許是她三十年來第一次收到禮物,心里是既高興又難過,心潮激蕩,猶如浩浩江水在胸口滿滿地漫過去。她感到眼睛快要托不住淚水的溢出,她恍惚地覺得眼前的一切不是真的,但確實是真的,沈迪就坐在她面前,愉快而又熱情地微笑著。
外面,鞭炮聲忽高忽低的響著,不時有焰火升起,在夜空中很美麗的閃爍著……
5
初夏的一個傍晚。決定命運的高考分數公布后,沈迪一路小跑著來到蕭萍宿舍,他快樂地拉著蕭萍的手在房間里轉了幾圈,以至蕭萍嗔怪地把她的手都握疼了。
沈迪兩眼熠熠發光:蕭醫生,你真是對我太好了,裘醫生出國臨走前把一切都告訴我了,我……
蕭萍知道他要說些什么,急忙踮起腳,用手捂住他的嘴,岔開話題:我送你一樣東西,作為你考上大學的禮物,其實本來就是你的。蕭萍把沈迪的那把小刀還給他,她給這把小刀配了一個華麗的刀鞘。沈迪高興地接過,欲抽出刀看看,被蕭萍止住了。
噢,我差點忘了,我已經報名參加去云南山區的醫療隊,過幾天就要走。回來后,上級要調我去一個新開發區醫院工作。
沈迪的情緒一下子低落了。蕭萍趕緊安慰他,她少則半個月,多則一個月就能回來,到時候或許還可以利用假期和他去一次西北呢。
事情的進程沒蕭萍想象的那么順利。醫療隊在廣袤的山區轉來轉去地行醫,每天都有許多病人光顧上海醫療隊,診治,手術……替換的隊員遲遲未來……日子一天天地過去,蕭萍一天天地感到窘急,沈迪不是在焦急地等待著她嗎?但這里的情況,沒有手機的他是一點都不知道的!而且她來醫療隊時候新換了手機,他也不知道她的手機號碼……一想到他深沉而又無望的表情,她心里是一陣陣難過,每天望著綿延起伏的山嶺,心里焦急,希望,企盼……
直到過了國慶節,望眼欲穿的替換她的隊員來了。蕭萍匆匆整理行裝,長途汽車在山溝里盤旋了一整天,才趕上了去上海的火車,車廂內悶熱,擁擠,吵鬧……她對這一切都不在乎,只要上車就行。山岡,田野,村莊,向后倒去,消失……
她回到了醫院那間屬于她的宿舍。打開門發現地上有一封信,不用說,這是沈迪留給她的。她把信在手里掂了許久,才緩緩抽出信箋。
蕭醫生,你好!
當你收到了此信,我已離開了上海,我昨天接到了親戚的電話,我母親因心臟病突發去世,要我立刻回西北,建筑隊領導也催促我快去。說要是我的大學錄取通知書來了,就給我寄到西北去,我只好乘坐晚上的火車回去。
我收到大學錄取通知書,會給你寫信的。
沈迪于2005年7月16日
三個月前!蕭萍心里呻吟著。沈迫一定報考了上海以外的大學,不然,他用不著留下這便箋。她心頭頓感一陣窒息,一陣苦痛,她怎么才能得到沈迪的消息呢?而沈迪也許同樣焦急等待著她的信息。
蕭萍去建筑隊,鼓起勇氣向沈迪的叔叔打聽沈迪的消息,他那個滿面粉刺的叔叔只是神色曖昧地朝她擠眼,說些瘋話而已。
她東顛西跑,一點也不感到熱,在惆悵和失望中既不知饑餓也不感到累。傍晚的太陽從城市西端落下去,晚霞把云彩染得通紅,樹葉都成金黃色,她百思不得其解,為什么在她愁腸百結的時候,天空卻是這么的充滿希望的玫瑰色?
窒息怎么樣?苦痛又怎么樣?寒暑春秋依然變更,江河依然浩浩蕩蕩地向前流淌,日子依然一天天過去,黑夜和白晝依然交替,人世依然莫測……
就在她打點行裝去浦東開發區的一家醫院前,最后一次取報紙時,老門衛無意之中告訴她說,曾有兩封北京某大學的來信,當時院里有人以她關系已經轉至新單位,以查無此人為由退了回去……
蕭萍仿佛掉進了冰窟,渾身冰冷。至此她明白,沈迪不會再來了,不會再有晚間蕩氣回腸的交談……路途是那么遙遠,而且她不知道他在哪兒,也無從聯系。
她常常在想,在現實生活中,一個人并不能主宰自己的命運,一個人的一生中有無數無法逾越的障礙。她漸漸地從思索中領悟了些什么,塵世中有愛情,但真正的愛情是什么?不就是人們心目中一種美好的感情和向往嗎?不就是人們對美好過去的一種懷念和追憶嗎?它吸引著人們互相接近,互相理解。塵世間正因為有了它,人的心里才會明亮,人與人之間才會互相寬容……
沈迪有自己的生活,一時的難受會過去的,他年輕,有進取心,將來一定會好起來……而她也有自己的生活,即使塵世中再沒有幸福降臨,可是有寧靜和自由。古人不是說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嗎?痛苦和不幸也是生活,快樂總是和悲傷相伴,痛苦總是與幸福并行,生活的法則就是如此。
蕭萍這樣的想,這樣的安慰自己。
6
五年之后,又是一個秋天。蕭萍正隨人流參觀上海世博會。陽光溫暖地照耀著,就在蕭萍剛要進入園區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叫住了她。
蕭萍倏地回轉過身,這一瞬間,她感到自己像是停止了呼吸,激動得喘不過氣來,站在她面前的就是她心里曾思念不已的沈迪!
他比以前更英俊,更挺拔,目光依然那樣熱情,明亮。在她看來永遠可親可愛的臉上洋溢著頑皮的微笑,就在沈迪緊握住她手時,她下意識地一激靈,她看到了沈迪身旁站著一個穿天藍色套裙,身材窈窕的看上去很文秀的姑娘。她正友好、和善的看著沈迪和蕭萍。蕭萍大腦一片紊亂,噢,我的上帝,不,不要,不應該……她心里在呻吟,在搏斗,在廝殺……
蕭醫生,你好嗎?這幾年我一直沒有得到你的信息……沈迪興奮地說。
你們談吧。年輕姑娘朝蕭萍善意地點頭微笑,得體地離開了。
他們在噴水池旁的長椅上坐下,沈迪高興地不停地說著,但蕭萍一句也沒有聽進去,待沈迪稍一停頓,她輕輕地說:上個月,我結婚了……
撒謊,為什么要撒謊?她心里痛苦地呻吟著。
沈迪明亮的目光黯淡了。好一會才低聲說:蕭醫生,我祝你幸福……祝賀你。
蕭萍心里是一陣悲愴,她輕輕地嘆息了。這嘆息中有多么豐富的含意!
一時間,他們沒有說話,沉默有時比交談更動人,一切都已在不可言傳,只能意會之中了。沈迪打開小皮箱,取出把有著精致刀鞘的小刀,作為送給她的結婚禮物。
這刀,你一直……帶在身邊?蕭萍喉頭一陣發干。
沈迪告訴她,大學時他的宿舍失火,他做出的第一反應就是取出這把小刀,因為這把刀的刀鞘是她贈的,他一直珍藏著,不能失去這珍貴的東西……
蕭萍默默地接過小刀,緩緩地從鞘中抽出小刀,然后用小刀朝鞘里小心地掏呀,掏呀……掏出一個小小的,皺皺的發黃的小紙團……
沈迪想從蕭萍手中去奪這小小的紙團,被蕭萍止住了。她知道他此刻無可言狀的震驚和懊喪,她柔和地將紙團展開,極其小心地撕成細細的一條條,一片片,輕輕地撒向空中,讓風吹散,隨風飄去……
不知什么時候,年輕姑娘來到了噴水池旁,靠在欄桿上,友善地看著他們。
我該走了。蕭萍微微一笑,向沈迪伸出了手。
兩人互相探視著對方。這一別,也許從此天各一方,再也無法相見,但是他們都不會忘記生活曾經賜予他們的愛……
蕭萍招手喚來出租車。車馳了一程,蕭萍見沈迪依然站在原處,揮著手。漸漸地,他那年輕的身影越來越小,終于從視覺中消失了……
(責編 方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