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她喜歡一個人爬上家鄉的老城墻,獨上高樓,寂寞孤高。那時,她不過十三四歲,喜歡看張承志和卡爾維諾。她還喜歡一個人繞著古老的教堂聽頌詩的聲音,夜色降臨,不感覺恐怖,卻只感覺那種薄涼的唯美。
大一些,她喜歡乘火車獨行。她喜歡陌生,喜歡在異鄉的街頭做一個閑情逸致的女子,一切的一切,只因她喜愛。
還有比自己喜愛更歡喜的事情么?
自己喜愛,生出歡喜心,一點點浸淫了舊時月色,在花間詞和小令之間,一派幽幽依依的婉約如昆曲婀娜,而心里有蝴蝶漫天飛舞——它們為她的歡喜而來。
此時,一顆蒙塵的心濕潤起來。她喜愛這黃昏的雨,僅僅能把發梢打濕的雨;她喜愛空氣中傳來的八月桂花香,街上奔跑的孩子、賣菜的小販、急著回家的夫妻,賣報女子抬頭望天的寂寞神情……她喜愛,這市井的煙火,這凡俗的熱鬧,如同喜愛半夜里忽然聽到寂靜里傳來的遠遠更聲,遙遠、親切、貼心貼肺,讓人立刻感覺到塵世的好。這好原來是這樣的——在孤寂的時候有孤寂的美,在熱鬧的時候有熱鬧的美。
她喜愛一個人逛街。
沒有目的,就是閑逛。
看打折的衣服,兩折起。“兩折”這兩個字就討人喜歡。進去,這件試試那件穿穿,也有小女子的通病,因為太過便宜,比旺季時便宜好幾倍,所以明明有一件白色的,卻還要再買一件黑色的,明知道黑色不適合自己,可是,總是便宜的。買回家去做什么?不曉得。
再逛舊書攤。
看到古籍出版社曾經出的舊書,泛了黃,《約翰·克利斯朵夫》,當時才一塊七,真是便宜得不像話。來回還著價,最后,四本十五塊,非常雀躍,因為,上面有光陰的味道。打開來看,上面還有圈圈點點,批注的文字極美,看那雅稚的字,想必是一個女子所寫。這書,有著舊人的味道,真是好,真是喜愛。
她喜愛文字,文字是她的針,她不斷地繡著自己想象中的愛情,也許是繡著很多夢想。小說的底子是一塊“喜相逢”的藍被面,上面繡了大朵的艷麗的花兒,緞子上繡著纏枝蓮、繡著紅嘴鴛鴦、繡著艷麗薄涼的愛情。
她不厭其煩地唯美,一直到心碎,一直到倦了為止。
她還喜歡約三兩知己,跑到這個城市一個叫“白麓原”的茶館喝茶。那茶館的女主人,也是一個素心人。麻的衣服、黑的短發,一笑,總帶有幾分羞澀與淡然。茶館是樸素而簡單的,應該有的要素都有了。古樸的、蠟染的布,上面是納西古文吧,有淡淡的花香溢滿整個茶館。進門是古箏,黃色的紙燈籠掛在舊木紋的架子上,景德鎮的陶瓷里有來回游動的魚。
她笑著迎了出來,把音樂調到最小,是《出水蓮》的曲兒。坐定了,拿出最好的普洱給我們喝,墻上新寫了字。她說,用的是你文章的名。
細看,看到那四個字“茶苦茶香”。是啊,這生活又何嘗不是從茶苦到茶香。
我也喜歡這樣和三五知己,圍爐小坐,夜聽風雪。興致盎然時,唱《春閨夢》,詩人唱《怕黑的夜晚》、散文家唱《菊花臺》、小說家唱《一無所有》……而在這個飄著細雨的秋夜,一切如此寂靜而安然,我們說著愛情,有時沉默,有時鏗鏘。這樣的時光,是香艷的,是空靈的,帶幾分莫名其妙的妖氣,帶幾分頹廢和迷醉。我看著對面的女子用纖纖素手在寫一首詞,就笑了——卻道天涼好個秋啊。
喜愛,這是多么美的意境。
無關風月,禪意妖嬈,有一個人說過我——“招搖著,又內斂著,狐媚著,又端莊著”。為這幾個字,我喜愛到癡纏,這是看透了我的本質。我本無心的一粒風中的種子,漫天飛舞,不著邊際,所有的這些飛舞,只是因為喜愛。
一日,我陪上海來的一個女友逛街,在北京的一個商場,我忽然看到三個字——“她喜愛”。
我愣了、呆了、傻了、癡了、醉了!
那是我呀。
是的,她喜愛,還有比這更美妙的事情嗎?所有的緣起,所有的因,所有的果,全是因為“她喜愛”。
我遠遠地看著,內心居然一陣哽咽難言,甚至有了心碎心酸的感覺。
那只是一個服裝的品牌,想必給它起名字的也是一個玄意的女子吧?想必她也是一意孤行的人,只要自己喜歡,不負責討好別人,這樣一想,就覺得心安妥當了。這世上,有如我一樣的女子,各色、安然,喜歡淡定的生活,因為心中知道,這世上的人或事,不是你想象的那樣好,可是,你還是要選擇努力地往前飛,為的是有一天能夠化蛹為蝶。
但是,如果一輩子只是蛹,又有什么關系呢?
獨自成蛹!只要她喜愛,足夠了!
編輯 邱文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