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前妻打工

　　在自己創辦的公司任職業經理人，董事長卻是傷害過自己的前妻。不是走投無路，卻是為了那份愛。
　　
　　遠看到熟悉的那棟寫字樓，12層上“德明英語培訓學校”的廣告牌是如此的熟悉。此刻，陳橋發現即便是路人，面目和眼神都有點扭曲。
　　也難怪，這是一場因愛之名進行的奇異旅程。無論是人生，還是職場。
　　回德明的那一刻，沒有一個人主動和他打招呼。直到走進辦公室，原來一直跟他的周秘書才迎上來，對他說了第一句話，“陳總，你回來了”。年輕的女孩還未修煉成精，不知道如何面對這位因特殊原因出走又回歸的老上司，眼神有些怯然。
　　饒是有心理準備，陳橋心里還是一蕩。這兩年，他繞過了人生最大的一個坎，又回到了原處。他只能安慰自己，一切是為了愛，對女兒的愛，對這所學校的愛。他孤寂的人生不能再承受女兒的淚水和悲傷，也無法接受自己創辦的學校因為自己所謂感情上的尊嚴而轟然倒塌。想到此，陳橋鎮定情緒，向周秘書點點頭，坐了下來，開始布置工作。
　　總經理陳橋和董事長劉雪的辦公室，一個在12層東頭，一個在15層西頭。除非開會，兩個人在公司幾乎沒有交集。劉雪仍主持著銷售部的工作，因為劉雪的老公吳國棟不放心，非要她盯緊財務。
　　周秘書替陳橋不值，陳橋只是苦笑，他想這可能就是所謂的命數吧，為了女兒和這所學校，還要面對傷害過自己的人。
　　
　　孤獨的宿命
　　和別人不同，陳橋的人生底色是孤獨。父親是企業家，母親是北京城政府大院里的高官，卻因為父母婚姻失敗的緣故，8歲時就前往美國留學，獨自在異國長大。留學的十多年里，父母永遠只在電話、信件里跟他聯系，噓寒問暖的關心幾乎完全欠奉。這樣的人生，陳橋本來已經處之坦然，卻在21歲時遇到了劉雪。
　　彼時他大學畢業，回國來到爺爺奶奶居住的二線城市創業，做英語培訓學校。陳橋認為這個城市雖然沒有北京繁榮，但也是省會城市、交通樞紐；房價還沒起飛，城市消費力足；瀕海的外向型經濟需要大量英語人才，而新東方等傳統英語培訓強項的目光還沒顧及到這邊。整個市場，都在等著他的發力。
　　德明英語學校成立后，果然不出陳橋預料，很快就在市場上殺出了一片天地。他沒有采用傳統的培訓學校模式，銷售手法相對傳統培訓學校也有諸多的翻新和變革：德明的收費非常靈活，可以按期付費，也可以按課程時間付費，學生可以自由選擇上一周，還是一個月，還是僅僅十個課時。甚至可以打包購買：一次購買，在一定時限內自由上課，直到學時修完。這樣靈活的機制迎合了白領工作繁忙，經常加班，需見縫插針安排進修時間的需要。
　　而推動德明銷售的人是劉雪。
　　
　　幸福像煙花一樣
　　劉雪本是德明的普通銷售人員，比昔日的老板陳橋大6歲。初中畢業后就從農村老家出來打工，離過婚，多年的歷練，累積深厚的商戰素養，在德明這個平臺，她迅速脫穎而出，很快當上了銷售總監。
　　她長得不漂亮，但經歷過世事，有成熟女性的風韻。因為工作的緣故，陳橋和劉雪走得很近，慢慢地，他發現她很溫和細致。陳橋的酒量和處理人際關系的能力都不行，劉雪和陳橋出去應酬，都會照顧陳橋，慷慨地擋下所有酒杯，還會叮囑有胃病的陳橋不要誤食忌口食物；不動聲色地幫陳橋開解、打圓場；如果陳橋喝醉，還會和秘書一起送陳橋回家，照顧他。
　　這樣的溫暖打動了因為母愛缺失而有戀母情結的陳橋。他過去20多年的人生里，太荒蕪了，他需要愛來溫暖自己。劉雪察覺到了陳橋的心思，她不是很喜歡陳橋，但她不傻，更不天真——陳橋事業、身家、人品都很不錯，情商不夠，可以培養，選擇喜歡的男人，也未見得就能有幸福的婚姻，前夫就是例證。很快劉雪就做出了抉擇，陳橋22歲的冬天，兩人結婚了。
　　新婚時陳橋非常幸福，兩人夫唱婦隨，德明的發展一日千里，經營范圍拓展到鄰市，開了幾個分校。不久劉雪懷孕，生下了女兒豆豆。
　　孤單那么久，終于擁有自己的家庭，陳橋的幸福感幾乎爆棚。在產房里，捧著女兒，看著她那黑溜溜珍珠般的雙眼，陳橋的心幾乎化了，暗暗發誓要給女兒最好的童年，他對劉雪說，“你以后別上班了，就在家帶女兒，好好把女兒培養好，外面我來拼就行了。”
　　劉雪同意了，開初兩人生活很平靜，但陳橋越來越忙，有時女兒整天都看不到陳橋，早上沒醒，陳橋已去了學校，到家則是半夜。剛開始，劉雪很理解陳橋，盡心做賢內助，還在銷售上給陳橋支招，但時間長了，劉雪覺得寂寞，陳橋卻沒察覺出來，他覺得自己在奮斗，給妻子和女兒創造穩定優裕的生活。
　　德明在擴張，陳橋的生活卻被人侵略了。小區的超市老板吳國棟闖進了劉雪的生活。他發現劉雪無聊，就招呼她和鄰居一起打麻將，日子長了，相似的從農村到城市打拼的背景和經歷使兩人惺惺相惜。慢慢地，劉雪發現回到家自己想的已不是丈夫陳橋，而是吳國棟。這苗頭一閃現，劉雪無法再控制自己，就和吳國棟走到了一起。
　　陳橋開始一直蒙在鼓里，直到一天中午臨時回家取一份文件撞見兩人在家里親昵，才明白一切。
　　那一刻，陳橋心如刀割，他沒想到自己還是因為事業忽略家庭，讓女兒重蹈自己的覆轍，終于明白事業和財富原來并不是能讓人幸福的途徑。三個月后，兩人離婚，陳橋凈身出戶，房子和公司都歸劉雪和豆豆——劉雪到底溫暖過他，他不缺這點錢。這個企業，一半留給劉雪，保證她以后的生活；另一半劉雪代管，等豆豆成年后交給豆豆，作為嫁妝。
　　
　　回流
　　離婚后，陳橋回了美國，重新創業。有了德明的五年歷練作為基礎，他該正式做大規模啟動了。陳橋選擇進軍互聯網商務，但2008年的金融風暴席卷一切，再次創業，他以失敗告終。而與此同時德明卻在劉雪的手里走向了更大的繁榮，2008年當年的銷售額竟創出了九千萬的新高。
　　德明銷售額上升在于劉雪采用了長線打包銷售策略。一個會員辦一張18萬的金卡，即可獲得未來10年的課程培訓機會；30萬的鉆石卡可在未來20年內隨時來德明接受培訓，卡還可以積分、轉讓與繼承。這個策略長線來看隱憂很大，打包折扣，賣的是低價，透支的是未來。隨著經濟的發展和通脹預期，未來經營成本會不斷上升，企業的支出會遠高于現在的售價。德明風光的銷售額背后是更大的陷阱和黑洞，實際上德明的利潤率也下滑得厲害。
　　本來就對德明的未來憂心忡忡，聽到陳橋網站歇業的消息，德明的員工們心動了。傳言在德明蔓延開來：他是德明的創始人，是最了解德明的人，讓他來管理德明，只有他才能幫助公司走出困境。
　　老總面對德明如今的爛攤子也自覺力不從心，他兜兜轉轉地把“民意”傳給了劉雪。“劉總，真的到了請陳橋回來的時候了。我試探過陳橋的意見，念在他對學校和女兒的感情，他可以考慮回來。我拼了這把老骨頭，至少還能撐個兩個月，等陳總回來接攤子。否則，我也只有辭職了。”
　　思考再三，劉雪同意老總的意見，可是吳國棟不肯。他怕陳橋回來會和劉雪復合，他提出了兩個苛刻的條件：
　　1、劉雪和自己登記結婚后，才能請陳橋回德明；
　　2、陳橋只能是職業經理人，不能擁有任何股份。
　　條件轉達過去后，陳橋竟然同意了。
　　陳橋的想法很簡單，世道艱難，沒什么好的創業渠道；德明是劉雪的，但更是女兒豆豆的。德明倒了，豆豆將來的生活就少了一份保障。婚姻失敗已經讓女兒的童年籠上陰影，物質上也困苦的話，自己會是一個完全失敗的父親。說到底，他是在替豆豆管理德明。
　　
　　再見三岔口
　　進入工作狀態的陳橋效率極高，一出手就雷厲風行地拿出了三條措施：縮減成本、控制擴張速度、提供出國留學對接。一個月里，德明裁減了近1/4的行政費用，又裁員數十人；轉讓了一家生源不足的分校公司，又將兩家營業額度不夠的分校合并。第三個月，他又強勢推出針對企業高管的專門小班業務。當地很多民企面臨走出去的需要，但高管英語能力普遍不足。這個針對性很強的商務英語速成小班一經推出，大受歡迎。四項措施合并實行，德明的利潤率提高了很多。看到新財年的報表，眾多員工暗暗松了口氣：陳橋果然是陳橋，沒有因為挫折而喪失判斷力，再看向陳橋的眼神終于轉回了正常。
　　其實和以前比，陳橋多少還是有變化的，比如更加沉默寡言了。不過因為陳橋的管理新政雷厲風行，也沒人注意到這點，只覺得他比以前更權威。不過，銷售部的事，他從不過問，只是在每個月月底時看看財報，然后把盈利數字的一半轉抄在自己的一個帶鎖的筆記本上——這筆錢，未來是豆豆的。
　　辦公室里陳橋的背影是那么孤單而扎眼。周秘書看向他的眼神日漸柔和，這樣的眼神意味著什么，陳橋也明白。但他從不回應，經歷過一場滄海，他暫時還不想要下一個桑田。對劉雪除非公務需要，他一般不主動和她接觸。當年追求劉雪時，他沒事就往銷售部跑，如今他卻不想去任何一個部門。
　　即使這樣決絕，他也還是要面對劉雪。因為豆豆在，甚至兩人有時假日里還要在豆豆面前扮演父慈母愛的祥和場景。這樣的生活最先扛不住的卻是劉雪，演戲半年后，她終于崩潰，這天送走豆豆后，她沖到陳橋的辦公室里請陳橋的原諒她，希望他感情上能盡快重新出發，找一個真正相愛的人。劉雪的話陳橋不置可否，傷害別人的人是無法明白被傷害的人的悲切的，這樣的表態并不能填平他與她之間的恩怨。
　　劉雪說話間，周秘書一直在門外探頭探腦，陳橋看到了，只是默然。劉雪走后，他獨立站在位于頂樓的辦公室俯視下去，樓下是頤來攘往的繁華三岔口。曾經，也是望著這道三岔口，陳橋決定了向左轉：把學校留給劉雪和豆豆，什么也不帶走，只身去了美國。今天，新年將至，三岔口上人人面色歡欣，他突然心生羨慕。世界是真實而繽紛的，他的心卻灰涼。德明重新上了軌道，不久他就可以再次放手。以后的人生三岔口，這次他又該選擇往哪里走？
　　而不論如何選擇和面對，這一次，他要愛自己——再多的財富，再高的事業成績，都抵不得那真實的溫暖。愛是一種能力，他決定重新學習，或者門外那種單純的女子會是一個好老師。
　　想到這，他轉身向門外問道，“小周，你晚上有時間嗎，陪我去吃個飯吧。”
　　（胡郁對本文亦有貢獻。）
　　編 輯 潘 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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